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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迪拜,黄金的沙漠 她们借了钱 ...

  •   她们借了钱才凑够去迪拜的费用。

      机票、中介费、签证代办费,加起来是一笔她们无论如何也拿不出的数目。朱莉安给村里打了个电话,是母亲接的。她握着话筒,听着母亲在那头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妈,我需要钱。”母亲没有问她要钱做什么,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还,只是说:“要多少?”朱莉安报了一个数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母亲说:“好。”三天后,钱汇到了她的账户里——那是母亲向村里的放贷人借的,利息很高,但母亲没有告诉她这一点。玛利亚的父亲则卖掉了他那艘渔船上备用的发动机,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值钱家当。两个女孩揣着那笔沉甸甸的钱,办好了手续,登上了飞往迪拜的航班。

      飞机降落在迪拜国际机场时,一股热浪在舱门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那是朱莉安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热”——不是棉兰老岛那种湿热,不是马尼拉那种闷热,而是一种干燥的、灼热的、像从烤箱里涌出来的、能把人的水分瞬间蒸发的热。她站在舷梯上,被那股热浪击中,几乎喘不过气来。放眼望去,天空是灰白色的,被一层薄薄的沙尘笼罩着,地平线在热空气中微微扭曲。远处的建筑在热浪中浮动,像海市蜃楼。

      她们被一辆面包车接走,穿过那些宽阔的、两旁种着棕榈树的公路,穿过那些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大楼和巨大的购物中心,驶向城市的边缘。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繁华的市中心变成了低矮的建筑和空旷的工地,最后,面包车在一栋别墅的后门停了下来。那是她们雇主家的房子——一栋巨大的、白色外墙的别墅,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个碧蓝色的游泳池。但她们没有从正门进去。面包车停在后门,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管家把她们领进了一扇小门,沿着一条狭窄的楼梯,向下走去。她们被带到了地下室。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大约十平方米,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没有粉刷,地面铺着廉价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房间里放着一张上下铺,一张小桌子,一把塑料椅子,墙角有一个简易的衣柜。天花板上挂着一盏裸露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没有空调——空调在楼上,冷气到不了地下室。房间里闷热得像一个蒸笼,空气是静止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管家指了指那张上下铺,说了一句阿拉伯语,然后转身走了。铁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朱莉安和玛利亚站在那间地下室里,听着管家的脚步声沿着楼梯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她们面面相觑,没有说话。她们把行李放在地上,各自选了一张床,铺好床单,坐下来。头顶的灯泡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被困住的苍蝇。

      她们很快发现,迪拜的残酷,和香港的残酷,是不同的。在香港,她们被拒绝,是因为她们的口音——那是一种温和的、礼貌的、制度化的排斥。你不够好,所以你不能进来。而在迪拜,没有人挑剔她们的口音。但她们在这里,根本不被当作“人”来对待。

      她们的工作时间从早上六点开始,到晚上十点以后结束,中间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她们的职责包括:打扫整栋别墅——三层楼,十几个房间,无数个卫生间;清洗全家的衣物——雇主夫妇、四个孩子、以及经常来访的亲戚们的衣服,需要手洗的、需要干洗的、需要熨烫的,分门别类,每天一大筐;准备简单的餐食——虽然正式的烹饪由专门的厨师负责,但她们需要负责洗菜、切菜、洗碗、清理厨房;照顾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才两岁。她们需要给孩子们洗澡、喂饭、陪他们玩、收拾他们弄乱的房间。以及,随时响应任何家庭成员的任何指令——不管是深夜要一杯水,还是凌晨要她们去便利店买东西。

      她们住在地下室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每天只有在睡觉的几个小时里,才能回到那个闷热狭小的空间,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铺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头顶灯泡的嗡鸣声,等待下一个黎明的到来。她们没有休息日。管家说,她们是“住家工”,住家工没有休息日——这是规矩。她们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规矩,还是只是针对她们的规矩。她们没有力气去争辩。她们太累了。

      雇主家的孩子,是另一种考验。四个孩子中,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个十一岁的大儿子。他大概是从父母和周围人的态度中学会了如何对待这些“下人”。他经常用阿拉伯语朝她们大喊大叫,虽然她们听不懂具体的词,但从语气和表情中,她们读懂了足够的恶意。他会故意把食物扔在地上,让她们去清理;会在她们拖地的时候把水打翻,然后指着她们大笑;会趁她们不注意时,把她们刚叠好的衣服从衣柜里翻出来,扔得满地都是。有一次,他跑过来,用力推了玛利亚一把,然后用英语说了一句:“You are a slave.”他的发音很清晰,带着孩子特有的清脆,像是刚刚学会了一个新词,急于在合适或不合适的场合展示出来。玛利亚站在那里,被推得踉跄了一步,稳住身体,低下头,没有说任何话。她继续做手里的事情,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但朱莉安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水晶花瓶事件,发生在她们到迪拜的第三个月。

      那天下午,玛利亚在打扫客厅时,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摆放在矮几上的水晶花瓶。花瓶落在地毯上,没有碎——但瓶口磕在大理石茶几的边角上,崩出了一个缺口。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昂贵的水晶花瓶,切割面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玛利亚把它捡起来,看到那个缺口,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她试图把花瓶放回原位,试图用角度掩盖那个缺口,但她的手在抖,怎么也对不准位置。那天晚上,女雇主发现了。她拿着那个花瓶,端详着那个缺口,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玛利亚,用英语说:“你知道这个花瓶多少钱吗?”玛利亚不知道。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三千迪拉姆。”女雇主说。三千迪拉姆——相当于玛利亚三个月的工资。女雇主把花瓶放在桌上,转身离开了。第二天,管家通知玛利亚,她未来三个月的工资将被扣除,用于赔偿那个花瓶。玛利亚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能说什么呢?说她不是故意的?说那个花瓶放的位置太危险了?说她已经小心翼翼地工作了三个月,从来没有碰坏过任何东西?那些话有用吗?

      朱莉安得知这个消息后,一股怒火从胸腔里猛地窜上来。她找到管家,用她那不太流利的英语,试图替玛利亚理论。“她不是故意的,那个花瓶放在那里很容易碰到,而且三个月工资太多了,这不公平……”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管家就打断了她。他用阿拉伯语朝她吼了几句,她听不懂,但他的手势是明确的——他指着楼梯的方向,示意她滚回地下室去。朱莉安还想说什么,管家上前一步,用力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肩膀被撞得生疼。管家又指了指楼梯,这次他的表情更加凶狠。朱莉安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她看着管家那张冷漠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在这里,她没有说话的资格。她的愤怒,她的委屈,她的道理,在这个地下室里,一文不值。她转身,走下楼梯,回到了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玛利亚坐在下铺的床沿上,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之间。听到朱莉安进来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算了。”玛利亚说。朱莉安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她的肩膀。她们就这样坐着,在闷热的、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在昏黄的灯光下,肩并着肩,沉默了很久。然后玛利亚的身体开始颤抖。她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她交握的手背上,滴在她膝盖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裤子上。朱莉安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她把玛利亚拉近,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们就这样抱着,在闷热狭小的房间里,无声地流泪。她们的眼泪不是因为那个花瓶,不是因为那三个月的工资,不是因为管家那一推。她们的眼泪,是因为她们不知道,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她们已经花了那么多钱,走了那么远的路,忍受了那么多的屈辱。如果离开这里,她们能去哪里?回香港?香港已经证明她们不够好。回菲律宾?她们没有脸回去。她们被困住了。被困在这座黄金色的沙漠里,被困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被困在一种她们从未想象过的、令人窒息的孤独中。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吃晚饭。她们躺在各自的床上,在黑暗中,听着头顶灯泡的嗡鸣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声音——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属于那些住在楼上、拥有游泳池和花园的人们的声音。她们不属于那个世界。她们住在那个世界的下面,在它的阴影里,在它的脚底下。她们是看不见的。她们是可有可无的。她们是——那个十一岁的男孩说的那个词,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们心里,拔不出来。

      “玛利亚。”朱莉安在黑暗中开口了。“嗯。”“我们离开这里吧。”沉默。然后玛利亚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哪里?”朱莉安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如果再在这里待下去,她心里某些东西——那些让她坚持走到今天的东西——会彻底熄灭的。“不知道。”她说,“但一定有地方。一定有比这里好的地方。”玛利亚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朱莉安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听到玛利亚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根细细的线:“好。我们走。”

      她们没有钱。她们的工资被扣光了,她们甚至没有足够的钱买两张回程的机票。但她们开始筹划。她们利用每周唯一一次外出采购的机会,偷偷地联系了一个同乡——那个同乡在迪拜待得更久,认识更多的人,知道更多的门路。同乡告诉她们,欧洲有机会。不是合法的工作签证,而是先办旅游签过去,再想办法留下来。风险很大,但如果成功了,报酬比迪拜高,待遇比迪拜好,最重要的是——在那里,她们会被当作人看待。同乡说了一个国家的名字:荷兰。阿姆斯特丹。朱莉安听到那个地名时,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了特蕾莎,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坐在村口大榕树下的下午,想起了特蕾莎描述阿姆斯特丹时那种复杂的眼神。“那里有运河,”特蕾莎说,“有很多很多的运河。”朱莉安不知道运河是什么样子的。但她想去看一看。看一看那个建在水上的城市,看一看那些在特蕾莎眼中留下复杂情绪的东西。也许在那里,她们能找到一条不同的路。也许在那里,她们能重新学会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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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续集中后期出现本文两个主角,并且故事走向高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