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阿姆斯特丹,最初的落脚 她们离开迪 ...

  •   她们离开迪拜的那天,没有人送行。

      机票是提前两个月订好的——最便宜的航班,中转两次,全程将近二十个小时。她们没有告诉雇主自己要离开,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像往常一样起床,收拾好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在地下室里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一年半的房间,然后从后门走了出去。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她们知道,如果当面提出辞职,雇主不会同意——她们签的是两年的合同,中途离开属于违约。她们也知道,即使她们偷偷走了,雇主也不会费心去找她们。她们不值得那个时间和精力。她们只是两个消失的菲佣,像水滴蒸发在沙漠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她们坐上了飞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飞机起飞时,朱莉安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金黄色的沙漠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最后被云层遮盖。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我不会再回来了。

      飞机降落在史基浦机场时,是当地的傍晚。她们走出航站楼,迎面而来的不是迪拜那种灼人的热浪,而是一种清凉的、带着湿润气息的风。朱莉安站在机场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空气灌进她的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是草的味道,是水的味道,是某种干净的、遥远的、北方特有的气息。她站在那里,吸了好几口气,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到达了另一个世界。

      她们没有合法的居留身份。她们持的是旅游签证,可以在荷兰停留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她们必须找到一条留下来的路——要么找到雇主愿意为她们申请工作签证,要么找到其他途径。如果找不到,她们就得离开。但那是三个月之后的事。此刻,她们只是站在阿姆斯特丹的夜空下,看着头顶那片低垂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暖橙色的云层,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的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舒展开来。

      通过同乡的介绍,她们在阿姆斯特丹郊区找到了一家菲律宾面包店的工作。面包店的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也是菲律宾人,来荷兰已经十几年了。他们理解这些刚来的女孩们的处境——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荷兰语能力——所以他们愿意提供一份工作和一个住处。工资不高,扣除税费和住宿费之后,到手的钱只够勉强维持生活。但至少,她们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担心被骂被打被扣工资,不用住在地下室里。面包店的员工宿舍在店面的楼上,是一间大约十五平方米的房间,有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和一扇朝北的窗户。窗户不大,但能透进来自然光,能看到外面街道上行人的脚和偶尔驶过的自行车的轮子。对朱莉安和玛利亚来说,这已经是一种奢侈——一间有窗户的房间。她们把床铺好,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然后站在那扇窗前,看着外面那条安静的、铺着砖石的街道,看着对面那些窄窄的、高高的、屋顶带着三角山墙的建筑,看着灰蓝色的天空中缓缓移动的云朵。她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面包店的工作是辛苦的,但那种辛苦和迪拜的辛苦不一样。在迪拜,她们的辛苦是建立在屈辱之上的——每一分钟的劳累都在提醒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她们是最底层的人。而在面包店,她们的辛苦是纯粹的、物理性的劳累——揉面,整形,烘烤,包装,上架,招呼客人——身体累了,但心不累。她们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下楼走进面包店后面的厨房,开始一天的工作。面粉,水,酵母,盐——最简单的原料,在她们手中变成一团团光滑的面团,然后在烤箱的高温中膨胀成金黄色的、散发着温暖香气的面包。她们学会了做菲律宾传统的面包——那种叫“潘德萨尔”的小圆面包,外皮微微酥脆,内里柔软香甜,是附近的菲律宾侨民们最想念的家乡味道。她们也学会了做荷兰人喜欢的面包——全麦的,杂粮的,带葡萄干的,带核桃的——那些她们自己从未吃过、但必须学会制作的品种。

      玛利亚很快展现出了她在烘焙方面的天赋。她的手感很好,揉面的力度恰到好处,烤出来的面包总是色泽均匀、口感松软。老板娘的夸奖让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正的笑容。朱莉安则在柜台工作上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她学会了如何使用那台老旧的收银机,学会了如何分辨不同面值的欧元硬币,学会了用简单的英语和手势与那些早起来买面包的顾客交流。有一位老先生,每天早晨都会来买一个全麦面包和一份报纸。他说话很慢,用词很简单,像是知道她听不太懂。他会在付钱的时候,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放在柜台上,指着上面的数字,教她认:“One, two, five, ten.”朱莉安学着他的发音,重复着那些数字。老先生会点点头,拿着面包和报纸,慢慢地走出店门。这些小事情,让她觉得,这座城市也许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冷漠。

      生活开始有了一种平淡的节奏。凌晨四点起床,工作到中午,休息两个小时,下午继续工作到傍晚。下班后,她们有时会沿着附近的街道散步,穿过那些安静的、两旁种着树木的居民区,走到一条小河边,在岸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着水面上的鸭子发呆。她们没有钱去逛那些旅游景点,没有钱去咖啡馆消费,但她们也不需要那些。她们只需要这种简单的、不被骚扰的自由——可以走在街上而不担心被人呵斥,可以在长椅上坐一会儿而不担心被人赶走,可以在傍晚的天空下,静静地呼吸。

      她们在这里遇到了更多的同乡。面包店附近的社区,聚居着不少菲律宾人——有在餐馆工作的,有在医院做护工的,有在家庭做清洁工的。周末的时候,她们会聚在一起,分享食物,用母语聊天,互相交换信息。哪家雇主在招人,哪个中介比较靠谱,哪里的房租便宜,怎么申请居留许可——这些信息,在她们的网络中口口相传,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滋养着每一个在这座陌生城市中挣扎求生的异乡人。正是在这些聚会上,她们第一次听到了那个词——运河区。

      运河区是阿姆斯特丹最繁华的地段,围绕着那些历史悠久的运河网络,遍布着精美的十七世纪建筑、高档商店、画廊和餐厅。那里是游客们流连忘返的地方,也是有钱人居住的地方。但同乡们谈论运河区,不是因为它的风景或历史,而是因为那里聚集了大量的富裕家庭——那些家庭需要保姆、清洁工、厨师、园丁。在运河区工作,工资比郊区高出不少,而且,“如果你运气好,遇到好的雇主,他们还会帮你办身份。”一个在运河区做了三年保姆的同乡这样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低调的骄傲——她是那种“运气好”的人,遇到了一户好人家,拿到了工作签证,有了合法的居留身份。她现在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荷兰语,还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可以自由地穿行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

      玛利亚听着,眼睛亮了起来。“怎么才能去运河区工作?”她问。同乡看了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首先,你得会说英语——不用特别好,但至少要能沟通。其次,你得有相关的经验——照顾孩子、做家务、做饭,这些你都会吧?”玛利亚点了点头。“然后,”同乡顿了顿,目光在玛利亚的脸上和身上停留了片刻,“你得看起来……精神一点。体面一点。运河区的雇主们,很看重这个。”玛利亚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外面套着面包店的工作围裙,上面沾着面粉和油渍。她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些凌乱。她的手因为长期揉面和接触洗涤剂,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痕迹。她看起来,确实不像一个能在运河区工作的人。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朱莉安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培训营时她曾见过的、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东西。那是渴望。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后,玛利亚站在那扇朝北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夜空,沉默了很久。朱莉安坐在床上,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知道玛利亚在想什么。“我想去试试。”玛利亚终于开口了,没有回头。“去运河区?”“嗯。”朱莉安沉默了一会儿。“那面包店的工作呢?”“可以辞掉。老板娘对我挺好的,但这里……没有前途。”玛利亚转过身,看着朱莉安,眼神里有一种朱莉安从未见过的坚定,“朱莉安,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在面包店里做一辈子的。我们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运河区,就是那个更好的生活。”朱莉安没有说话。她知道玛利亚说得对。她们从棉兰老岛走到香港,从香港走到迪拜,从迪拜走到阿姆斯特丹——不是为了在郊区的一家面包店里安稳下来。她们是为了走到更远的地方,走到那些她们在村里时只能想象的地方。但她也知道,运河区不是那么容易进的。那些同乡们口中轻描淡写的“运气好”,背后是多少次被拒绝、多少次被挑剔、多少次被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她们没有说出来,但朱莉安能想象得到。她想起了香港,想起了那些中介听到她们口音时的表情。她想起了迪拜,想起了那个十一岁的男孩用清脆的声音说出“You are a slave”时的表情。她不知道运河区的雇主们,会用什么样的目光打量她们。“你想去,就去试试吧。”朱莉安说。玛利亚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感激,有期待,也有一丝朱莉安不愿深想的、决绝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已经做好了向前走的准备,不管前面是什么。

      从那天起,玛利亚开始为进入运河区做准备。她请同乡帮忙修改了简历,突出了她在香港和迪拜的保姆工作经验——虽然那些经历并不愉快,但至少证明了她有丰富的家政技能。她开始练习英语,每天对着镜子练习自我介绍,纠正那些顽固的口音。她还让同乡教了她几句简单的荷兰语问候语——"Goedemorgen","Dank u wel","Tot ziens"——她反复地练习着那些陌生的音节,舌头在口腔中探索着那些她从未使用过的发音位置。和多年前在培训营时一样。只是这一次,她不是为了通过考试。她是为了抓住一个机会。

      朱莉安看着她准备,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为玛利亚高兴——如果玛利亚能成功进入运河区,能拿到更好的工资和工作条件,那是她们从棉兰老岛出发以来,一直追求的东西。但同时,她也有一种隐隐的不安。那种不安,来自于她对自己的认知。她知道,自己不像玛利亚那样善于表现自己,不像玛利亚那样能在陌生人面前自如地微笑和交谈。她的英语比玛利亚差,她的外表比玛利亚普通,她的自信心,在经历了香港和迪拜的打击之后,已经所剩无几。如果玛利亚去了运河区,她怎么办?她一个人留在郊区面包店,继续揉面、烤面包、招呼那些零星的老顾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老去?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玛利亚想去,她不能拦着。

      有一天傍晚,她们像往常一样,沿着那条小路走到小河边,在岸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种温柔的橙粉色,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像一幅画。她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玛利亚开口了:“朱莉安,等我安定下来,我会帮你找机会的。”朱莉安没有回答。她看着水面上那些破碎的橙色光影,看着它们在水波的荡漾中不断变形、重组、再变形。“你不用管我。”朱莉安终于说,“你先顾好自己。”玛利亚转过头,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们继续沉默地坐着,看着那条小河在暮色中缓缓流淌。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偶尔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消失不见。远处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低沉而悠远,在傍晚的空气中共鸣。这座城市,对她们来说,依然陌生。但它已经开始在她们心里留下一些印记——那些安静的街道,那些窄窄的运河,那些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玻璃窗,那些在面包店门口停下来、用简单的英语和她们打招呼的老顾客。这座城市,也许不会像香港那样拒绝她们,也不会像迪拜那样践踏她们。但它会给她们什么,她们还不知道。她们只知道,她们来了。她们还在这里。她们还没有放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续集中后期出现本文两个主角,并且故事走向高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