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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水埗的阁楼 被辞退后的 ...

  •   被辞退后的第一周,她们还抱着希望。

      香港这么大,有上万个家庭雇佣外籍家政人员,总有人不嫌弃她们的口音吧?她们每天一早出门,背着那个装着简历复印件和培训营证书的文件夹,穿梭在港岛和九龙的大街小巷。她们去中介公司排队填表,去街边张贴的招聘广告上抄电话,去那些据说缺人的社区打听消息。她们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重复着同样的话:“我叫朱莉安/玛利亚,来自菲律宾,我有培训证书,我可以做家务、照顾孩子和老人,我肯吃苦,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大多数时候,对方听完,看一眼她们的资料,说一句“等通知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少数时候,对方会当场拒绝,理由各不相同——“我们要有香港经验的”“我们需要粤语流利的”“我们想找个年轻一点的”——但她们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她们开口说第一句话时,那股洗不掉的口音,像一枚隐形的印章,盖在了她们的额头上。

      第二周,希望开始变薄了。

      她们跑遍了深水埗、旺角、油麻地一带的中介,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有一家中介的职员甚至当着她们的面说:“菲律宾的太多了,现在雇主更喜欢印尼的,听话,便宜,英语也不用太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在讨论超市里哪种洗发水在打折。朱莉安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低下头,转身走出了那家中介。玛利亚跟在后面,一路上没有说话。

      第三周,她们不再跑了。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不是因为腿累,是因为心累了。她们坐在阁楼那张窄窄的下铺上,并排靠着墙,看着对面那面斑驳的墙壁,沉默着。窗外的声音透过那扇紧闭的窗户传进来——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说话声,远处工地的敲打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和她们无关。她们像两艘搁浅的小船,被困在这间四五平方米的阁楼里,进退不得。

      积蓄在迅速地消耗。她们开始计算每一分钱的开支。房租是固定的,两千港币,不能少。交通费能省则省——能走路绝不坐巴士,能坐巴士绝不坐地铁。电话费尽量控制在最低额度,只用来接听中介的电话。剩下的,就是伙食费。她们开始吃最便宜的方便面——那种超市自有品牌的、一大包里面有五小包、售价不到十港币的方便面。一顿煮一包,两个人分着吃,再兑点开水,把汤也喝干净,就算是一顿饭。后来,一包也分成两顿吃——中午半包,晚上半包。再后来,她们改成一天只吃一顿,那唯一的一顿,放在傍晚,因为晚上最难熬,肚子里有点东西,比较容易睡着。

      有一天中午,玛利亚在街上走着,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脚下的地面变得像棉花一样软。她试图稳住自己,但身体不听使唤,摇晃了几下,然后她不得不扶住路边的一根栏杆,蹲了下来。她蹲在那里,低着头,闭着眼睛,感觉到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胃里空荡荡的,像一只被掏空的口袋在不停地收缩。她蹲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开始侧目,久到一位好心的阿姨走过来,用粤语问她有没有事。她听不懂粤语,但她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微笑,示意自己没事。那位阿姨半信半疑地走开了。玛利亚继续蹲着,直到那阵眩晕慢慢过去,才扶着栏杆,慢慢地站起来,继续走。她没有告诉朱莉安这件事。但那天晚上,当她端起那碗只有半包方便面的晚餐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朱莉安注意到了。

      “你怎么了?”朱莉安问。“没事,可能有点累。”玛利亚低头吃着面,没有看她。朱莉安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半到玛利亚碗里。“我不饿,你多吃点。”她说。玛利亚抬起头,看着朱莉安,又低头看着碗里那多出来的几根面条。她知道朱莉安在撒谎——她们吃的一样少,怎么可能不饿?但她没有推辞。她只是低下头,把那几根面条慢慢地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朱莉安端着那只空碗,喝了几大口水,让胃里有了点填充感,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她听到玛利亚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然后是一阵压抑的、轻微的抽泣声。她没有睁开眼睛。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那声音,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也在发热。但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如果她也哭了,她们就真的撑不住了。

      那段时间,她们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她们会轮流给对方讲一件开心的事。不管多小的事都可以。比如,“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只特别胖的橘猫,蹲在便利店门口舔爪子。”比如,“今天那个卖菠萝包的阿姨多给了我一个,可能是看我脸色太差。”比如,“我还记得培训营里那首英文歌的歌词,今天走路的时候在心里默唱了一遍,没有卡壳。”这些细小的事情,像一根根火柴,在黑暗中擦亮,照亮一小片空间,然后熄灭。但至少,在那几秒钟的光亮里,她们觉得,生活还没有完全坍塌。

      有一天晚上,轮到玛利亚讲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朱莉安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今天在想,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出来,留在村里,现在会是什么样。”朱莉安没有回答。她也想过这个问题。留在村里,她们可能已经嫁人了,嫁给某个和她们父亲一样的男人——渔民,农民,或者椰油厂的工人。她们会在二十岁之前生下第一个孩子,然后在三十岁之前生下第三个或第四个。她们会在天不亮的时候醒来,生火,洗衣,煮饭,照顾孩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缝补破旧的衣裳。她们会在周日去那座铁皮屋顶的小教堂望弥撒,会在每晚睡前跪在圣母像前祈祷,祈祷孩子们吃饱穿暖,祈祷丈夫平安归来。她们会像她们的母亲一样,在贫困和沉默中慢慢老去,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然后下一代,再重复同样的循环。“我不知道。”朱莉安终于回答了,“但我知道,我不想那样。”玛利亚没有再说话。黑暗中,朱莉安听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有对家乡的思念,有对现状的无奈,有对未来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们谁也不愿意承认的、正在一点点滋生的恐惧——恐惧她们付出了这么多,走了这么远,最终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那包最后的方便面,是在一个星期四的晚上被吃掉的。那天下午,玛利亚接到了一个中介的电话——不是通知她们去面试,而是告诉她们,之前投的一份申请,对方已经招到人了。挂掉电话后,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部老旧的手机,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那个放食物的纸箱前,翻了翻,拿出最后一包方便面。“今天就吃了吧,”她说,“留着也不会变多。”朱莉安没有说话。她看着玛利亚把那包面掰成两半,放进锅里,加了水,打开那小小的煤气炉。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水慢慢沸腾起来,面条在翻滚的水中散开,散发出那种熟悉的、廉价的、但此刻却无比诱人的香气。她们一人分到半碗面,几口就吃完了。然后她们把汤也喝干净,把碗放下,面面相觑。纸箱空了。钱也快没了。签证还有不到两个月到期。她们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退路。“我们得做决定了。”玛利亚说。朱莉安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回国,或者,想办法去别的地方。回国,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带着一身债务和一张无用的证书回到村里,面对母亲们期待落空的眼神。去别的地方,意味着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风险,更多的不确定性。但至少,意味着还没有放弃。

      朱莉安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有几滴残汤。她想起母亲跪在圣母像前祈祷的样子,想起母亲念出“远方”那个词时颤抖的声音。她想起特蕾莎从村里离开时坐的那辆三轮车,想起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摸着她的头说:“学好英语,将来我介绍你们出去。”她想起培训营里那些熬夜抄写单词的夜晚,想起冈萨雷斯女士的教鞭敲在桌面上的声音,想起她和玛利亚缩在蚊帐里,借着手电筒的光,一遍一遍地练习发音。她想起那些音节——table,chair,window,please,thank you,I am sorry——那些她们用舌头和嘴唇反复摩擦、试图磨平棱角的音节。那些音节,没有帮她们留在香港。但它们带她们来到了这里。也许,它们还可以带她们去更远的地方。“我们走吧。”朱莉安说。她没有说去哪里。但玛利亚听懂了。“好。”玛利亚说。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各自的床上,在黑暗中,听着楼下街道传来的、模糊的夜声。没有人说话。但她们都知道,她们不会就这样回去的。她们已经走了这么远。她们还可以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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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续集中后期出现本文两个主角,并且故事走向高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