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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香港,玻璃之城 十八岁那年 ...

  •   十八岁那年,她们坐上了去香港的飞机。

      那是朱莉安和玛利亚第一次坐飞机。登机之前,她们在马尼拉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手足无措——不知道在哪里换登机牌,不知道行李要怎么托运,不知道登机口在哪里。她们跟着同行的几个女孩,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小鸡,紧紧跟随着前面那个穿制服的中介人员,生怕一不留神就走丢了。登上飞机的那一刻,朱莉安的腿有些发软。她找到了靠窗的座位,坐下来,系好安全带,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个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巨大的机翼,跑道上连绵的灯光,远处停机坪上停着的其他飞机,在暮色中像沉睡的巨兽。飞机起飞时,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她胸口发麻,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座椅上。她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发白。然后,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世界突然变得开阔而明亮——云海在下方翻涌,天际线是一片橙红色的、正在慢慢变暗的光带。她看着窗外,说不出话来。坐在她旁边的玛利亚,也沉默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小小的窗户,像是要把眼前的景象刻进记忆里。她们没有说话。但她们的手,在座椅扶手下方,紧紧地握在一起。

      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时,是晚上。她们跟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穿过那些明亮的、光洁的、反射着灯光的走廊,然后,她们走出了航站楼的大门。那一刻,朱莉安停下了脚步。她站在门口,仰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香港的夜景,像一堵由光筑成的墙,矗立在她面前。那些摩天大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发光的森林,每一扇窗户都是一颗星星,每一栋建筑都是一座灯塔。灯光有白色的,有黄色的,有蓝色的,有红色的,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幅巨大而璀璨的画卷。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她站在那里,久久无法移动。她想起特蕾莎说过的话——“香港是一座由玻璃和钢铁建成的城市,到了晚上,整座城市亮起来,像一座发光的山。”特蕾莎没有骗她。这座山,此刻就矗立在她面前,比她想象的更高,更亮,更不真实。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感觉到疼痛,才确信这不是梦。

      中介把她们带到了位于太古城的一栋住宅楼前。那是一栋三十多层的高层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入口处有玻璃门和保安亭,电梯里铺着大理石地面,镜面墙壁映出她们疲惫而紧张的面孔。她们乘电梯上了二十三层,中介按响了门铃。门开了,一个穿着家居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她就是雇主张太。张太的先生姓张,在一家投资银行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张太本人以前也是职业女性,生了孩子后辞了工作,在家照顾双胞胎。但随着孩子长大,她觉得自己需要帮手,于是通过中介雇佣了两个菲佣——就是朱莉安和玛利亚。张太的家,对朱莉安和玛利亚来说,就像一个博物馆。一百多平方米的公寓,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已经算是相当宽敞。客厅里摆着一套米白色的真皮沙发,对面是一台巨大的液晶电视,电视柜上摆着各种她们叫不出名字的电子产品。厨房里有一台双开门冰箱,打开来,里面的食物琳琅满目——牛奶,果汁,奶酪,火腿,各种蔬菜水果,还有她们从未见过的、包装精美的进口食品。洗衣机是自动的,烘干机是独立的,吸尘器是那种不需要电线的。她们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像是两个误入了皇宫的乞丐,生怕碰坏任何一样东西。

      第一周,她们几乎是在恐惧中度过的。她们不敢坐那张沙发,怕坐皱了;不敢用那个洗衣机,怕按错了按钮;不敢碰那个咖啡机,怕弄坏了赔不起。她们小心翼翼地走路,小心翼翼地说话,小心翼翼地呼吸,像两只警觉的小动物,时刻准备着逃跑。张太对她们还算客气,但那种客气是有距离的——她称呼她们“姐姐”,语气温和,但眼神里总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到手的商品,看它是否符合说明书上的描述。双胞胎五岁,一男一女,正是最调皮捣蛋的年纪。他们对这两个新来的“姐姐”充满了好奇,也充满了试探。男孩会用英语命令她们做这做那,女孩则会用粤语跟哥哥交流,然后一起咯咯地笑,像是在共享某种她们听不懂的秘密。朱莉安和玛利亚努力地适应着,努力地记住每一个指令,努力地做好每一件事情。她们以为自己做得还不错。

      问题出现在第二个星期的某一天。

      那天下午,张太把她们叫到客厅,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她说得很委婉,很客气,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朱莉安和玛利亚的心上。她说,中介跟她反馈,说两个女孩的英语口音比较重。她说,她并不是要挑剔她们的工作表现——她们很勤快,很努力,她都看在眼里。但是,她担心,孩子们正处于语言发展的关键期,如果长时间和口音重的保姆待在一起,可能会“受到影响”。她说,她也是为孩子着想,希望她们能理解。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茶杯里,没有看她们的眼睛。朱莉安站在那里,听着张太的话,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她们在培训营里学了三个月英语,想说她们已经很努力在纠正发音了,想说她们可以做得更好,请再给她们一次机会。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中介统一配发的白色运动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玛利亚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但朱莉安能感觉到,玛利亚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试用期没有通过。中介来接她们的时候,张太站在门口,还是那副礼貌而疏远的微笑。她递给她们每人一个信封,里面是半个月的工资。“辛苦了。”她说。朱莉安接过信封,手指触到那薄薄的纸张,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屈辱。她不是来要施舍的。她是来工作的。她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做好了被挑剔的准备,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但她没有准备好,被这样温和地、礼貌地、无可辩驳地拒绝。因为她的口音。因为她说话的方式。因为她舌头的位置不对,因为她发不出那个标准的、圆润的、被这座城市认可的元音。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不可抗拒地推出了这个明亮的世界,推回了她来时的黑暗中。

      她们被安排住进了深水埗一间狭小的阁楼床位,等待中介重新安排工作。深水埗和太古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没有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没有双开门冰箱,没有能俯瞰维多利亚港的落地窗。这里的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的旧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衣物,像一面面破碎的旗帜。街边摆满了各种摊位——卖手机的,卖电子零件的,卖廉价衣物的,卖小吃的——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着煎炸食物的油气、汗味和垃圾的酸腐味。她们的阁楼床位在一个老旧大厦的顶层,要爬八层楼梯。房间大约四五平方米,刚好能放下一张上下铺,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排气扇,嗡嗡地转着,把外面浑浊的空气抽进来,又把里面更浑浊的空气排出去。房租每月两千港币,押一付一,几乎是她们全部积蓄的一半。她们并排坐在那张窄窄的下铺上,沉默了很久。

      “我们怎么办?”朱莉安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玛利亚没有回答。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之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朱莉安预想中要平静一些:“继续找工作。香港这么大,总有人不嫌弃我们的口音。”朱莉安没有说话。她知道玛利亚说得对。但她也知道,香港很大,但机会并不像她们想象中那么多。她们是菲佣,是成千上万在港外籍家政人员中的两个,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只有一张培训营的证书和一身使不完的力气。而这座城市,对她们的英语口音,有着比她们预想中更严格的筛选标准。

      接下来的几周,她们跑遍了港岛和九龙的中介公司。一家一家地敲门,填表,面试,等待通知。有的中介看了她们的资料,直接摇头;有的让她们回去等消息,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有的一见面就问她们有没有香港工作经验——她们没有,于是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了。她们的英语口音,像一道隐形的门槛,把她们一次又一次地挡在门外。那些中介不会直接说“你的口音不行”,他们只是会说“我们再联系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朱莉安开始怀疑,培训营里那三个月的苦练,到底有没有用。她想起那些熬夜抄写单词的夜晚,想起那些被纠正发音时舌头打结的窘迫,想起她和玛利亚缩在蚊帐里,借着手电筒的光,一遍一遍地念着那些陌生的音节。她以为那些努力,能帮她们敲开这个世界的大门。但现在她发现,那扇门根本没有锁,只是门缝太窄了,窄到她们的发音方式,就成了被挡在门外的理由。

      积蓄在迅速地消耗。她们开始削减开支——早餐不吃,午餐和晚餐各吃一个最便宜的菠萝包,配白开水。她们不再坐地铁,能走路的地方尽量走路。有一次,朱莉安在街上走着走着,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不得不扶着路边的栏杆蹲下来。她蹲在那里,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站起身,继续走。她没有告诉玛利亚。她知道,玛利亚也在饿着。有一天晚上,玛利亚在翻钱包的时候,发现里面只剩下不到两百港币了。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朱莉安,说:“我们得换个地方。”朱莉安看着她:“换去哪里?”玛利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些纸币,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她说:“我听说,迪拜那边缺人。工资比香港高,而且……没那么看重口音。”

      朱莉安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在闷热狭小的阁楼里,听着排气扇嗡嗡的转动声,听着楼下街道上传来的、模糊的人声和车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她想起了培训营里冈萨雷斯女士的教鞭,想起了张太那礼貌而疏远的微笑,想起了那些中介敷衍的“我们再联系你”。她想起了母亲跪在圣母像前祈祷的样子,想起了母亲念出“远方”那个词时颤抖的声音。她不知道迪拜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比香港更好,或者更差。她只知道,香港,她们待不下去了。“好。”她说。“我们去迪拜。”

      那个晚上,她们躺在窄窄的上下铺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谁也没有睡着。朱莉安听着玛利亚在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了她们离开棉兰老岛的那天清晨。母亲站在村口,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目送着她走远。她当时以为,走出去,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现在她知道了,走出去,只是第一步。走出去之后,还有无数的门槛在等着她们。而那些门槛,有些看得见,有些看不见。有些是口音,有些是肤色,有些是她们现在还无法理解的东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明天,她们要去办去迪拜的手续。后天,她们要收拾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再然后,她们要飞往另一座陌生的城市,继续她们漫长的、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旅程。她不知道迪拜会怎样对待她们。她只知道,她们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像那些在村里再也没有出去的人一样,一辈子活在泥水里,活在母亲们的祈祷里,活在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的阴影里。她不能回去。至少,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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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续集中后期出现本文两个主角,并且故事走向高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