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安的英语底子很差。在村里的小学,英语课虽然从一年级就开始开设,但教他们的老师自己的发音都不标准,教出来的学生自然更是一塌糊涂。朱莉安能认得一些简单的单词,能磕磕绊绊地读出课本上的句子,但要让她用英语完整地表达一个意思,她的舌头就像打了结一样,那些音节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上课第一天,冈萨雷斯女士让每个学员用英语做自我介绍。轮到朱莉安时,她站起来,脸红到了耳根,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My name is… Ju… Julian…”然后她就卡住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她不知道“我来自棉兰老岛”用英语怎么说,不知道“我今年十五岁”用英语怎么说,不知道“我想去香港工作”用英语怎么说。她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听到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
那天晚上,她们缩在蚊帐里,借着一支小小的手电筒,开始补习英语。玛利亚的英语比朱莉安好一些——她在学校里成绩更好,也更有语言天赋。她把白天的笔记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给朱莉安看,指着那些单词,一个一个地教她发音。“This… this is a… table.”“This is a… table.”“不对,table,ta-ble,舌尖要顶一下上颚。”“Ta… ble。”“对,再来。”“This is a chair。”“This is a chair。”“Good. This is a window。”“This is a… win-dow。”“对!就是这样!”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其他已经睡着的女孩。手电筒的光在狭小的蚊帐空间中形成一个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她们凑在一起的两颗脑袋,照亮了笔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来,但她们没有停下来。她们一遍一遍地念着那些陌生的音节,舌头在口腔中探索着那些从未使用过的发音位置,像在学习一种全新的行走方式。
惩罚是家常便饭。朱莉安因为说母语被罚抄单词的次数最多。有一次,她在排队打饭时,不小心用他加禄语对前面的玛利亚说了一句“今天的香蕉看起来好小”,被巡查的助教听到了。当天晚上,她被罚抄一百遍“I will not speak Tagalog in the training center”。她坐在宿舍角落那张简陋的木桌前,就着一盏昏暗的灯泡,一笔一划地抄写着那行英文句子。抄到第五十多遍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酸痛,字迹也变得潦草起来。玛利亚洗完澡回来,看到她还在抄,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另一支笔,开始帮她抄。朱莉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帮我抄,这是罚我的。”玛利亚头也不抬:“少废话,快点抄完早点睡。明天还有课。”她们两个人,一人一半,把那剩下的一半抄完了。抄完之后,朱莉安把作业交给助教,回到床边,躺下来,感觉到手指在微微颤抖。玛利亚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似乎已经睡着了。朱莉安看着玛利亚的背影,在黑暗中,那轮廓模糊而熟悉。“玛利亚。”她轻声叫了一句。“嗯。”玛利亚没有转身。“谢谢你。”玛利亚没有回答。但朱莉安看到,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自己这边,然后从蚊帐的缝隙中伸过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那个动作,和母亲曾经做过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