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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及笄礼的意外(三) 昭宁抱着那 ...

  •   昭宁抱着那只木盒,指尖按在盒面上,慢慢收拢。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平而轻:"宿大人,感谢费心的礼物。湖笔小女就收下了。"说着将湖笔从盒中取出,郑重躬身,转身便走。

      "昭宁——"

      猝不及防的力道攥住了她的手腕。宿华的指骨紧绷用力,掌心滚烫灼热,似燃着一腔无处安放的深情与慌乱。他声音紧绷沙哑,裹挟着仓皇无措的急切,全然失了往日沉稳自持:“你听我说,我与她的婚事,从来都非我本心所愿——”

      昭宁顿住脚。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拂过脸颊。她没有立刻抽手,也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站了片刻——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整理呼吸。然后她缓缓转过身来,抬起眼望向他。

      月光底下,她的目光极静,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宿大人,"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认真,"你今晚来寻我,拿着这枚同心玉佩来寻我,是要我做什么?"

      宿华骤然一怔,喉结剧烈滚动,满腔话堵在喉头,骤然无从说起:"我……自然是向你说清我的心意——"

      "说清之后呢?"昭宁往前逼了半步。她的手腕还被他攥着,可她没挣,只是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去,字字清晰,"你是要我给你做妾室,还是你会休妻再娶,三媒六聘来张家提亲?"

      宿华瞳孔微缩。那句"休妻"落入耳中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那个反应太细微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本能地一缩。可月光底下,昭宁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可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她只是把那只被他攥住的手轻轻抽回来,垂在身侧,然后抬起眼继续看着他。

      "你方才说,这门亲事非你所愿。"她说,不闪不避,"那我问你——六年来,你与你那位妻子相处如何?你可曾真心待她?她待你如何?你若厌恶她,厌在何处?你若只是不喜,又是怎样的不喜?"

      宿华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躲闪了一瞬,最终落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开口:"她……是个好人。贤惠温顺,持家有道。我没什么可挑剔她的。"

      昭宁听着,点了一下头,像把这句话收进了一个抽屉里。然后她又问:"那你方才说'非你所愿',非在何处?"

      这一句落下去,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飘进水里,可宿华却像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他对上了昭宁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清澈见底,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要把一切问明白的、近乎固执的认真。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情意、那些许诺、那些他以为她听了应当会心软的话,在这一刻都像纸糊的,风一吹就透了。

      他攥紧了拳,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我……对她没有那样的心。我待她恭敬,待她如宾。可我心里那个人,从来——"

      "从来是我?"昭宁替他接上了。

      宿华点头。眼底灼灼地望着她,像在等一个回应。

      昭宁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方才那枚同心玉佩还硌在那里,凉意还没散尽。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可她忍住了。她把那点酸意压回喉咙底下,又抬起眼来。

      "宿华,"她连名带姓地唤他,这是头一回,声音不高,却格外郑重,"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你执意要我,往后余生,打算如何安置我?"

      宿华像是被这句话撞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切起来:"我会待你好,比待任何人都好。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是吗?"昭宁打断了他。

      宿华一愣。

      昭宁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那位贤惠温顺的妻子住在府里,我住在外面,逢年过节去给你请个安?你夜里来寻我,白日里回去做你的好夫君。我生了孩子,是养在我名下,还是抱回去记在她名下?将来我老了,她为正我为偏,我的儿女矮她的儿女一头——到那时候,你还能说'不让我受委屈'?"

      她一句一句地往外摆,不疾不徐,像把一件衣裳翻出里子来给他看。每一条褶皱、每一处线头,都摊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宿华被她问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攥紧了拳又松开,像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最终只挤出一句:"昭宁……你别这样——"

      "哪样?"昭宁望着他,不闪不避,"宿华,我把话问清楚,把路一条一条看明白,这不对吗?"

      宿华说不出话来。他站在月光底下,像一个被考倒了的学生,手里攥着一份答不出的卷子。他清楚,她问的每一句,他都答不上来。她问的那些——住处、名分、孩子、以后——他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他隐约觉得会有办法的,可那"办法"究竟是什么,他从未真的去想过。

      他给不起。

      他清楚。她也清楚。

      昭宁看着他那副模样——额角的汗、攥紧又松开的手、眼底那层慌乱的无措——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幸,那点她悄悄藏着的、不该有的、她也知道不该有的侥幸,终于灭了。

      她吸了一口气。

      "宿大人,"她的声音轻下来,却透着一股松了弦之后的舒展和平静,"感谢费心的礼物。湖笔我收下,算是及笄之礼。同心玉佩……物归原主。"

      宿华没有接。他只是怔怔望着她,眼底泛了红:"昭宁,我——"

      昭宁垂着眼,没有看他。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颤,可那颤底下是极稳的根基。

      "宿华,我对你动过心。春日里你隔着半间学堂递笺纸给我,每张末尾都写一句'天凉加衣'、'今日风大',我看了都收在枕下。夏日你替我拦那只横冲直撞的飞蛾,我看见了。雨日你把伞往我这边倾,你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我也看见了。你发现我爱吃桃子,每餐都有桃子蜜饯,我吃到了。你怕人非议,总是隔着人远远叫我,我也知道。你不敢明目张胆亲近,只敢远远相望、默默守护,这份小心翼翼的偏爱,我一直都懂。"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月光映着她眼底薄薄一层水光,可那层水光凝在眼眶里,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都看见了,宿华。我都知道。可正因为知道,我才更不能——"她声音轻轻哽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了,稳而轻,"我不能让那些好看的日子,到头来变成我心里的一根刺。我舍不得将这些熬成日后日夜纠缠、刺我余生的执念与伤痕。你给得了我一时偏爱,却给不了我一世安稳、一生唯一。"

      她缓缓走近了一步。宿华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她,那张她偷偷看过无数次的、英俊的脸,此刻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眉头拧着,嘴唇翕动,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昭宁看着他,不紧不慢地,一字一句地,像是在把自己说清楚,也像是在把自己说死,她退后半步,端端正正屈膝,深深行了一礼。月光描着她低垂的脖颈,那道弧线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昭宁永远记得与大人相处的情谊。但也止步于此。再逢应不识,愿各自安好。"

      她直起身来,转身就走。

      "昭宁——"

      手腕又被拽住了。宿华满脸通红,眼底有急、有慌、有说不清的无奈,掌心还是那么烫:"昭宁,你听我说——我对你是真心——"

      昭宁顿住脚。她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腕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他常年握笔留下的。她认得这只手,认得它递笺纸时的弧度、撑伞时的倾斜、替她挡飞蛾时微微的颤抖。她认得。

      可她更认得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她慢慢地、轻轻地,抬起另一只手覆了上去。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凉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宿华被她这个动作弄得一愣,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

      然后昭宁扶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把他攥紧的指节掰开了。

      她没有用力,也没有急。就那么慢慢的,一根一根,像拆一道她亲手系上的结。宿华的指节在她掌心里松开来,她的手从他腕上滑落,垂回身侧。

      她抬眼看了他最后一眼,目光平静,像一口深井,水面无波。

      然后她转身走了。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道影子穿过巷口,一直延伸到门后。她没有回头。

      宿华立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只松木盒,掌心里的同心玉佩硌得生疼。他低下头,看着玉佩上那双绦交缠的结环,忽然想起昭宁方才问他的那句话——

      他答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清楚——他既做不到休妻,也舍不得让她做妾。他今晚来,想的是"先让她知道我的心意",至于往后如何,他隐约觉得总会有办法的。

      可昭宁把他那点"隐约觉得"撕碎了,摊在月光底下,让他自己看。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簌簌作响。宿华慢慢收紧了手指,把那枚玉佩攥进掌心,硌得生疼,却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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