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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及笄礼的意外(四) 张昭宁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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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昭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闷疼。可比起旁人,她更擅长的,是爱自己——认栽,熬过去。只要不去想、不去看、那道裂口总会结痂的。
半夜,院外传来刁妈妈压着嗓子的唤声:“腊梅,快叫姑娘起来——”
话音未落,昭宁已从榻上坐起。她根本没睡着。黑暗里一把捞起薄衫,光着脚踩到冰凉的石板地上,一路小跑至院门口,声音压着不易察觉的颤:“刁妈妈,祖母怎么了?”
刁妈妈一把攥住她的腕子,掌心是汗:“老夫人没事,是集安来人——说有人托了一封信,指名道姓,一定得姑娘亲眼看!”
昭宁心口一紧。匆匆套上外衣蹬了鞋,随刁妈妈一路疾走进了朝晖堂。
堂中灯火通明。祖母端坐正中,面色沉静,可捏着佛珠的手指节泛白。下首立着九师兄,一身风尘,靴边还沾着赶路的泥浆,眼底乌青一片。
“九师兄。”昭宁定了定神。
黄伯昂见她到了,也不寒暄,几步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封折得紧实的信,封口处压着一道暗红的漆印。“有个兵爷模样的人寻到集安,说你不在店中,他不敢多留,说务必亲手交到你手里,亲启。”
祖母的目光落在昭宁脸上,只说了一句:“拆吧。”
昭宁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时,心头蓦地一沉。她慢慢撕开封口,将薄薄一张笺纸抽出,就着灯烛细看。
上面只有一行极瘦极硬的小字,像是用炭条匆匆划下,力道深得几乎透了纸背——
“雍战无骨,非殁,隐于北。白江口王日顺号。勿语。拾殊。”
昭宁的目光钉在“无骨”二字上,攥着信纸的指节泛了白。
“雍战无骨”——当年清明,她蹲在城外河滩边给父亲烧纸钱,石大哥随口问了一句:“怎不上坟去?”她低着头,把一张张黄纸往火里送,说:“我爹……在雍城大战里没了,尸骨都没寻回来,我上哪儿去烧?”那时她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而此刻,这封信告诉她:雍城大战,没有尸骨,并非惨死。“隐于北”三个字像一根细针刺进她胸口,不痛,但凉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纸缓缓折起,没有递给任何人看。“九师兄,送信之人,可留了名姓?”
“没有,”九师兄摇头,“只说是受人之托,话带到就走。瞧着那模样,像是行伍里出来的人。”
昭宁默了默,把信贴身收了。转头看向祖母,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说。祖母看了她一眼,抬手挥退了旁人:“夜深了,先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待众人退去,昭宁才将心神定下,俯身凑到张老夫人耳畔,将心中盘算细细道来。
张老夫人初闻时,眉头微微一蹙。可当昭宁口中吐出“父亲”二字时,老人家整个人猛地一颤,枯瘦的手蓦地攥紧了膝上的锦衾——儿子还活着。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她本以为早已麻木的心口。
可紧接着,昭宁说到要带上腊梅同往,老人家骤然回过神来,连连摆手:“那丫头虽会些功夫,可此行凶险,祖母怎放心你带着她涉险?”
昭宁握住祖母的手,字字恳切:“石大哥素来沉稳,若非有十足把握,断然不会冒死将消息递进来。若真能顺藤摸瓜寻到父亲,哪怕只有半分指望,也胜似在此空熬年月。”
这话如同一把双刃剑,劈在张老夫人心坎上。她张了张嘴,想再驳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年她暗中不知遣了多少人打探,每一次都是石沉大海。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线微光,若就此放弃,叫她如何甘心?可眼前这个丫头是她一手带大的心头肉,若为救儿子再把孙女折进去,她往后还有什么活头?
两种念头绞得她五脏六腑都拧在一处。良久,张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抬起眼仔细端详昭宁的面庞,见这丫头眉宇间褪去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毅,心中既怜且叹。
“罢了。”老人家的声音沙哑,却渐渐稳了下来,“祖母拦不住你,也不该拦。只是有一条——人马必须带足,护卫要挑最得力的人。对外只说是绸缎庄要往白江口开设分号,遣你去察勘地势、打点门路。商旅行商本是常事,不惹眼目,不致走漏风声。”
昭宁眼中一热,重重叩首。烛火微跳,映着祖孙两张沉静的面孔,这一夜的话便这样定了下来。
夜已深了。昭宁回到自己房中,掩上门,走到墙角那只旧樟木箱前。箱盖掀开,伸手探入箱底,摸到那两柄用青布层层裹着的短刀,缓缓抽出。布帛散落,刃光乍泄,一室清寒。那是萧师傅临别赠她的,刀身不长,刃口薄如秋水。昭宁取过棉布蘸了薄油,细细擦拭一遍,纳入贴身皮鞘中,一左一右藏在夹衣内侧。刀贴着小臂,凉意透过布料渗进肌肤,反倒让她心里踏实了几分。
接着她走到窗下药柜前,拉开抽屉,将几瓶止血生肌、解毒退热的药瓶逐一纳入轻便药箱,又单独取出一只黑釉扁瓶——蒙汗药,粉末极细,遇水即化——用油纸裹了塞进腰间暗袋。
正收拾间,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昭宁低声道:“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腊梅侧身闪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她将茶盏搁在桌上,默默替昭宁将药箱搭扣又紧了紧,又抬手帮她理了理衣领处的布褶。
昭宁望着她,开口道:“腊梅,我明日天不亮就走,往白江口去。此去凶险,路上会遇上什么,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腊梅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月色里亮得惊人,忽然笑了一下:“厨房里的蜜饯我都装好了,给小姐路上吃。”她将手覆上来,掌心温热,“当年小姐把我送去公孙大娘那里学艺,一学就是三年。我问小姐,我一个丫鬟学这些做什么?小姐说,多一样本事傍身,就多一分活路。这些年我风吹日晒从没偷过懒,为的就是有一天小姐用得着我。”
昭宁喉头一哽:“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去,生死难料。”
腊梅退后半步,利落落地行了个干脆的揖礼:“小姐在前头走,腊梅就在后头跟着。小姐要涉险,腊梅就挡在前头。”
昭宁眼眶一热,别过脸去,吸了一口气才把情绪压平。主仆二人默默将剩余物件收拾妥当,抬眼望窗外,天边已微微泛出一线蟹壳青。
院里已有脚步声往来。昭宁推门而出,腊梅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二人穿过回廊,檐下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张老夫人已坐在正堂太师椅上,一身深褐素衣,发髻一丝不乱,显然一夜未曾安枕。祖孙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多说,只一个深深的凝望,便胜过了千言万语。昭宁端端正正朝祖母行了大礼,额头贴地,良久不起。腊梅也跟着跪在后方,重重磕了三个头。张老夫人颤着唇,目光在二人之间移了一回,终究只说了句:“去吧,早去早回。”
昭宁起身,腊梅随即利落地爬起来。主仆二人再不看身后,大步跨出门槛。
护卫们早已列队候在门外,人人短打劲装,马匹打着响鼻。晨雾还未散尽,檐下灯笼的昏光映出一排肃立的人影。昭宁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为首那人的身上时,不由得微微一顿。
那是刘掌柜。
可此刻的刘掌柜,与之前绸缎庄那个笑眯眯递账册的老掌柜判若两人。他换了一身玄色紧袖劲装,腰间勒着宽牛皮束带,袖口用麻绳扎得利利落落,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分明,结实得像两块铁。花白的头发用一条黑布带齐整整束在脑后,额角那道平日被帽檐遮住的旧疤如今明晃晃地露出来,斜斜划过眉尾,添了几分凌厉。那双眼睛更是变了——平日里眯缝着算盘珠子的和气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精光四射,眼底沉着霜,扫过来时带着一股鹰隼般的锐利,将晨光都劈开了几分。
他立在马前,脊背笔挺,两脚不丁不八地站着,肩胛微沉,虎口落在腰间短刀的柄上,拇指轻轻搭着刀格,是随时能拔刀的姿态。整个人像一柄藏了二十年、终于出鞘的旧刃,寒光内敛,却压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
刘掌柜见昭宁出来,大步上前,靴底落在青砖上“嗒嗒”两声,干净利落,哪里还有往日拖沓蹒跚的模样。他双手抱拳,一揖到底,动作干脆,衣料随着躬身发出“唰”的一声轻响:“此行白江口察勘店铺,由刘某不才护送小姐左右。一切听小姐示下,请老夫人放心。”嗓音沉而稳,丹田气足,中气灌得满院都听得清,与之前低声说话的沙哑判若两人。
昭宁忙回了一礼,欠身道:“昭宁小辈,一路劳烦刘掌柜多费心。此行诸事,还请您照应周全。”她话说得客气,可两人目光一对,便什么都懂了——彼此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腊梅在身后看得一愣,悄悄凑近昭宁耳边嘀咕了一句:“小姐,刘掌柜这身打扮……瞧着比府里那些护院都吓人。”昭宁压住嘴角,没有接话,利索地跨进马车。腊梅也紧随其后跃上车,马车帘子“哗”地落下。
刘掌柜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时扫了队伍一眼,沉声道:“走。”只一个字,护卫们齐齐催马,马蹄声声齐整,队伍便如一支出弦的箭,在蒙蒙晨曦中出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