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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及笄礼的意外(二) 二十一世纪 ...

  •   二十一世纪的张昭宁,和大多数孩子一样,被兴趣班填满了童年。父母对她的期许简单而务实:不必精通,样样略知即可。一则日后与人谈天能接上话头,二则十样里总能碰上一两样真正喜欢的,也算给自己养个终身爱好。

      前世的张昭宁,四岁起,她先学西洋乐器钢琴,一年后转投民乐笛子——只因奶奶一句话:“这老了参加活动方便,谁能搬着钢琴去公园弹呢?”接着是素描、油画、书法、跆拳道、芭蕾、羽毛球(为的是将来能有伙伴一起打球),又学游泳练肺活量。一路走马观花,倒也热闹。

      最后只有美术留了下来,那是真心喜爱;芭蕾和跆拳道上了一节课便再不肯去。其余那些,倒也不至于厌烦,都学到了:能吹两首曲子、能挥几拍球、能游个蛙泳的程度——入门而已,略知皮毛。

      张府内,张昭宁望着自己刚画好的水墨,心中暗暗感慨:果真是技多不压身。

      那边厢,张老夫人、王老夫人并一众长辈,依旧谈笑自如。王老夫人早从儿子口中听过昭宁在县学上的出色表现,心里明镜似的——这孩子虽养在集安,却是张老夫人的掌上明珠,自然出落得优秀。其余夫人们也纷纷赞叹张老夫人教导有方,又暗叹她素来低调内敛,从不见张扬。

      傍晚时,众宾客陆续散去,喧闹了几日的张府渐渐安静下来。

      昭宁换了家常便服,卸了钗环,依偎在张老夫人身旁,像只倦了的小猫蜷进暖窝。满妈妈和刁妈妈在旁伺候着茶水,春竹、秋桂在侧清点礼金,一匣一匣对得仔细;芙蓉守在库房门口盯着出入;腊梅拖着长音一样一样报着名目:“南边送来的蜀锦十匹——城西陈家贺礼玉如意一对——王老夫人赠金累丝镯子一副——”

      满妈妈趁着递茶的功夫,凑近张老夫人耳边,压低了声音:“老夫人,这及笄礼就该去年办的,您什么都给小姐拖一年。乡下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真是可以做母亲了。今儿个瞧着,好几个夫人那眼睛,都粘在咱们小姐身上挪不开呢!”

      昭宁听了,只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有些事躲不过——人是社会的产物,身在何处便受何处规矩的约束。在这个时代,她大约是不能真的一直独身下去的。但盲婚哑嫁,那是万不能的。

      昭宁往张老夫人肩头靠了靠,软声道:“祖母,宁儿跟您商量个事儿——这一年呢,就让宁儿自己去找个情投意合的。若是找不到,那就祖母替孙女做主。”

      张老夫人听了,先是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伸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小猢狲,自己上哪里找去?我看你就是想拖着吧!”

      昭宁立刻仰起脸,一本正经地反驳:“缘分天注定嘛!若是这半年自己找不着,那就是祖母给孙女安排的缘分到了,到时候孙女一准乖乖听话。”

      张老夫人被她这套歪理逗得合不拢嘴,捏了捏她的脸颊,满眼都是慈爱:“好好好,就依你,一年为期,可不许耍赖。”祖孙二人相视一笑,烛火暖融融地映着两张脸,一室的安宁与欢喜。

      昭宁回到院中,腊梅正要卸她发间的簪子。她摆手屏退,独自走到窗边坐下。夜风穿牖而入,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眉眼忽明忽暗。她伸手去拨灯芯——指尖忽然触到一物,压在砚台下,露出一角叠得齐整的笺纸。

      她抽出来,展开。笔迹熟悉得不必辨认。

      “今夜戌末,后巷口。恭贺及笄,务请一至。宿华。”

      昭宁看了三遍,那“务请一至”四字落笔端凝,一笔一划都像是怕她不来。她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又觉得脸颊烧起来,将笺纸折好塞进袖中,起身往妆台前坐下。

      “小姐,这么晚了还要出去?”腊梅诧异。

      “换件衣裳。”昭宁从妆奁里拣出一对玉坠耳环,对着铜镜比了比,“简单些就好。”

      戌末,张府后巷。

      夜风穿过巷口老槐,枝叶簌簌,月光从缝隙间漏下来,碎了一地银白。昭宁放轻脚步转过墙角——远远便见宿华独自立在树下。

      他穿了玄色暗纹袍子,腰间玉带在月色里泛着柔光,一只手背在身后,不知握着什么。听到脚步声的刹那,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喉结微微一滚,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四目相对。巷子里静得只剩风声,和两人各怀心事的呼吸。宿华看着昭宁——她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走出来的,鬓边玉坠微微晃荡,映着碎月,晃得他喉头发紧。他本来备好了满腹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就这么怔怔望着她。

      昭宁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垂下眼帘走上前,端端正正屈膝行了个礼:“宿大人。”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轻轻托住了。宿华的手暖而干燥,指尖搭在她小臂上,只一触便松开,声音却带着微哑的笑意:“说了不必多礼。”

      他顿了片刻,像是终于稳住了心神,才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掌心托着一只狭长的松木小盒,木质细润,散发着淡淡檀香。他双手递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昭宁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她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映着碎碎的月光,嘴角噙着一抹极力克制的笑意,心跳便先乱了节拍。她低下头,轻轻掀开盒盖。

      烛笼的光从侧面照进去,昭宁眼前是两支整整齐齐的湖笔——善琏镇羊毫,笔杆湘妃竹,每一支都裹着细绢,笔头饱满莹润。她伸手轻抚过去,笔杆上一行行微刻的小字:常安喜乐。

      而在这一排湖笔正中央,静静卧着一枚同心结玉佩。白玉琢成,双绦交缠,结环相扣。月光落在玉面上,光泽流转如凝脂,结心处垂着一缕朱红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昭宁的手指顿住了。

      她认得这形制——同心结佩,民间定亲时男方赠女方的信物。以玉为结,寓意两心相系,终身不渝。

      她抬起头来看宿华。

      月光下他的轮廓格外分明,鬓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分明是紧张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是在等她先开口,又怕她真的开口说些什么他不敢听的。

      昭宁心里忽然涌上许多画面。春日他隔着半间学堂递来的笺纸,每一张都工工整整写着策论批注,末了却总要缀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夏夜里他立在廊下,替她拦那只横冲直撞的飞蛾;雨日那把始终朝她倾斜的伞,他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却浑然不觉……那么多从前她只敢在灯下偷偷回味的片刻,此刻一股脑涌上来,将她的心跳推得又急又密,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一直知道宿华的心意。或者说,她一直不敢知道。

      可这一刻,当这枚同心结佩明明白白地摊在眼前,在他亲手递来的盒子里安安静静地卧着时,她才真正确信——原来那些她反复揣测、又反复推翻的、不敢确认的,都是真的。他的目光、他的笺纸、他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靠近,原来都不是她多心。

      昭宁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拂过那枚玉佩,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你……喜欢我?”

      宿华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直接,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喜欢。”

      昭宁耳尖一烫,把盒盖合上,复又郑重地问:“男女那种喜欢?”

      宿华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月光描着她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他喉间动了动,声音也轻下来,却一字一字极稳:“是。从不敢贸然,但确确实实,是男女那种喜欢。”

      昭宁眼中雪亮,月光下,她满眼都是宿华:“你可有婚配?是否已有家室?”

      宿华愣住了。

      宿华张了张嘴,那瞬间的表情变化太快了——先是愣住,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慌乱,片刻后他想稳住神色,可嘴角那抹笑意已经僵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那个沉默,比任何答案都响。

      昭宁心里那根细细的弦,终于断了。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月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廓上,像描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胸口,又听见宿华急促地开口:"昭宁,我……"

      "有,还是没有?"昭宁没让他把话说完,声音平而轻,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宿华攥紧了拳,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哑声说:"……有。父母之命,六年前成的亲。"

      昭宁点了一下头。

      张昭宁之前想过许多次。宿华这个年纪,该有妻子了。数十日相处,他的暧昧和喜欢,她不是没有动心的——只是每次心动,那道坎就横在那里:他若已有家室,自己算什么?她不是没有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倘若他真有妻室,这份心意她该往哪里搁。

      今天终于有机会问了。也终于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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