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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远行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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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天山月(童年与少年)
第三章少年远行
火车驶出乌鲁木齐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于朦胧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这座城市在他的视线里一点点后退。他见过无数次乌鲁木齐的早晨,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站台上,母亲的红围巾还在风中飘着,父亲站在她身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身形比记忆中佝偻了一些。车开动的那一刻,母亲朝他挥手,嘴巴一张一合,隔着厚厚的车窗,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一定是那几句叮嘱了无数遍的话:注意安全,好好吃饭,别着凉。
他使劲点头,点着点着,眼泪就下来了。
十七岁的于朦胧,第一次离开新疆。
车厢里很吵。有人在嗑瓜子聊天,有人在打扑克牌,有小孩跑来跑去,被家长呵斥着拽回座位。只有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
戈壁、雪山、草原、荒漠……新疆的地貌壮阔而单调,几个小时过去了,窗外的景色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他不觉得无聊。他盯着那些连绵不绝的山脉,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
他想的是北京。
那个只在电视和课本里见过的城市。天安门、长城、故宫……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高楼大厦。他要去的学校在北京的一角,不算什么名校,但他很知足——只要能学表演,去哪里都行。
他从小就想当演员吗?其实也不是。
小时候,他想过当画家。父亲教他画水彩画的时候,他觉得能把眼前的东西画下来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后来他又想过当导演。初中那会儿,他迷上了看电影,尤其是那些画面漂亮的古装片。他会盯着屏幕看很久,琢磨那些镜头是怎么拍的,灯光是怎么打的,演员是怎么走位的。
“我想当导演。”他跟朋友说过。
朋友问他:“导演是干什么的?”
他说:“就是讲故事的人。”
但命运似乎给他安排了另一条路。高中的时候,学校的文艺汇演,他被拉去排了一个小品。他演一个配角,台词只有三四句,但上台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聚光灯打在身上的温度,台下观众的注视,以及那种“成为另一个人”的新奇感。
那之后,他开始认真考虑学表演。
他跟父母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很忐忑。在那个小城里,学表演不是什么正经出路。邻居家的孩子都是学理工、学医、学师范,没人说要跑去北京学表演。
但母亲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你真的喜欢?”
“喜欢。”
“那就去吧。”
父亲没有反对。他只是抽了一根烟,然后说:“去了就别后悔。”
于朦胧用力点了点头。
他不会后悔的。至少那时候,他坚信这一点。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
第三天清晨,广播里响起乘务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北京西站。”
车厢里一阵骚动。人们开始收拾行李,穿外套,叫醒还在睡觉的孩子。于朦胧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他站起来,把行李从架子上拿下来,背上书包,深吸了一口气。
车停了。
他跟着人流走出车厢,踏上站台的那一瞬间,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北京的冬天不比乌鲁木齐暖和多少,但空气中没有那种熟悉的煤烟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干燥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和高耸的站台穹顶。四周是匆匆赶路的人群,拖着行李箱,背着包,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疲惫、期待、焦虑、兴奋。
他站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小得像一粒沙子,被扔进了一片茫茫的沙漠。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钟。他攥紧书包带子,迈开步子,跟着人流往外走。
北京,我来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北京演艺专修学院的校园不大,但比他想象中热闹。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里传来练声的声音——“啊啊啊啊——咿咿咿咿——”此起彼伏,像一群鸭子在叫。于朦胧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后来他才明白,那是表演系学生的必修课,每天早上都要练声,雷打不动。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他分到一个靠窗的下铺,铺好被褥,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好。一本素描本,几支铅笔,一台MP3,里面存满了孙燕姿的歌。
室友们陆续到了。有东北的,有四川的,有湖南的,还有一个来自河南。大家互相自我介绍,聊着各自的家乡和来北京的原因。有人是因为喜欢演戏,有人是高考失利想找个出路,有人纯粹是想逃离父母的管束。
于朦胧是唯一一个来自新疆的。
“新疆?”东北的室友瞪大了眼睛,“那地方是不是天天骑马上学?”
于朦胧笑了:“是啊,我骑骆驼来的。”
大家都笑了。那个玩笑话成了他们寝室第一个共同的回忆。
开学后,生活迅速被课程填满。
表演课、台词课、形体课、声乐课……每一门课对于朦胧来说都是全新的挑战。表演课上,老师让他们做即兴练习——模仿动物、扮演路人、演绎一段没有台词的情景。其他同学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有人趴在地上学狗叫,有人踮着脚尖学猫走路,演得活灵活现。
但于朦胧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于朦胧,你在干嘛?”老师问他。
“我……”他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
“放松,别紧张。你想演什么就演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蹲下来,模仿一只兔子。但他知道自己演得很僵硬,像一根木头在努力弯曲。
下课之后,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有些沮丧。
他想起初中那次班会,他背对着全班同学唱歌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会唱,明明练了很多遍,可一到人前就紧张得不行。
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像什么都没变。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一看,是同班的女生,叫什么名字他没记住。
“没事,透透气。”他说。
女生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是新疆来的?”
“嗯。”
“那你会跳舞吗?新疆舞那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
“那你来学表演,胆子挺大的。”
他想了想,说:“就是因为胆子小,所以才想来学。”
女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操场上,看着远处教学楼里亮起的灯光,听着练功房里隐约传来的钢琴声,心里忽然平静了一些。
是啊,就是因为胆子小,所以才要来。
如果不走出来,他永远都是那个背对着人群唱歌的男孩。
他想改变。
哪怕这个过程很慢,很笨拙,很丢人。
他也想试一试。
周末的时候,同学们结伴出去玩。有人去逛王府井,有人去爬长城,有人去看电影。于朦胧很少出去,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校的图书馆或者琴房里。
他买了一台二手相机,开始到处拍照。校园里的梧桐树、操场上的落日、食堂阿姨打饭时的笑脸……他拍了很多琐碎的日常,回到宿舍导进电脑里,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修图。
摄影是他来到北京后才真正开始接触的东西。但他发现自己很喜欢——透过取景器看世界的时候,世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那些平常的、不起眼的角落,在镜头里突然有了故事感。
“你拍得真好。”室友凑过来看他的照片,“你可以去当摄影师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悄悄冒了出来——也许,他可以试试拍点别的东西。
比如,拍一个故事。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埋进了他心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但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会破土而出。
冬天的北京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于朦胧裹紧羽绒服,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消息:“吃饭了吗?北京冷不冷?别省钱,多吃点好的。”
他打字回过去:“吃了。不冷。放心吧。”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妈,我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的。
虽然有时候会迷茫,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虽然有时候会因为演不好一个角色而偷偷难过。虽然有时候会想家,想念乌鲁木齐的雪和母亲做的拉条子。
但大多数时候,他还是觉得,这条路是对的。
因为他正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哪怕做得还不够好。
但至少,他在做了。
他收起手机,加快脚步往宿舍走去。明天还有早课,要练声,要做即兴表演,要背台词。
日子很忙,很累,但很充实。
他喜欢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