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了那个柠檬》窝是困困猪

4、表演系的灯光 卷一·

　　卷一·天山月（童年与少年）

　　第四章表演系的灯光

　　北京的冬天黑得早。

　　下午五点钟，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远远望去，像是一艘停在夜色里的船。

　　于朦胧坐在琴房的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这本书是表演课老师推荐的，说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经典之作，每个学表演的人都应该读一读。他读得很慢，有些地方读不懂，就折个角，回头再读一遍。

　　琴房外面有人在练声，声音穿透墙壁传进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于朦胧？你怎么在这儿？”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他的班主任，姓周，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带着点天津口音。

　　“周老师好。”于朦胧合上书，站起来。

　　“找你半天了。下周有个汇报演出，咱们班要出一个片段，我打算让你上。”

　　于朦胧愣了一下：“我？”

　　“对，你。”周老师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雷雨》第二幕，你演周萍。”

　　于朦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周萍是《雷雨》里的男主角之一，戏份很重，台词也多。他来学校快一个学期了，连课堂上的即兴表演都还放不开，现在让他上台演主角？

　　“老师，我怕我不行……”

　　“你当然不行。”周老师打断他，“你要是现在就行，就不用在这儿学了。”

　　于朦胧被噎住了。

　　周老师看着他，语气缓了缓：“我知道你放不开，害羞，怕人多。但你想想，你来这儿是干什么的？你要是想在台上舒舒服服的，那你回家躺着多好。”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于朦胧听进去了。

　　“我给你两周时间准备。台词背熟，情绪找对。上台之前，我会帮你过一遍。”周老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

　　周老师走后，琴房里又安静下来。

　　于朦胧坐回椅子上，翻开剧本，找到《雷雨》第二幕。周萍的台词密密麻麻地印在纸上，他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

　　“父亲，您不必说了……”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他停下来，清了清嗓子，又念了一遍：

　　“父亲，您不必说了！”

　　这次声音大了些，但在空旷的琴房里，听起来还是有些单薄。

　　他深吸一口气，又念了第三遍。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接下来的两周，于朦胧像变了一个人。

　　每天早晨五点半，他准时起床，跑到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里练台词。北京的冬天早晨，气温在零下十度左右，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他穿着军大衣，手里拿着剧本，一遍一遍地念，一遍一遍地抠。

　　“你的语调不对。”周老师帮他排练的时候说，“周萍这个人，他很压抑，但他不是软弱。你要演出那种压抑下的挣扎，而不是单纯的懦弱。”

　　于朦胧点点头，回去接着练。

　　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在打游戏、聊天、刷手机。他戴上耳机，循环播放《雷雨》的话剧录音，听着老艺术家们的处理方式，一句一句地模仿。

　　“你魔怔了？”室友调侃他。

　　他没回答，只是把耳机塞得更紧了一些。

　　演出的那天晚上，小剧场里坐了两百多人。

　　于朦胧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嗡嗡的说话声，还有舞台上刺眼的灯光。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紧张了？”周老师走过来。

　　“有一点。”他说。

　　“正常。”周老师说，“上台之后，别想观众，别想自己，只想角色。你就是周萍，周萍就是你。”

　　于朦胧闭上眼睛，深呼吸。

　　他就是周萍。周萍就是他。

　　幕布拉开了。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于朦胧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听见对手演员在回应。那些背了无数遍的台词，像流水一样从嘴里淌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演得好不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演完的。

　　他只记得最后一个动作——他转过身，走向舞台深处，灯光在他身后熄灭。

　　台下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

　　于朦胧站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全湿了，腿也在发抖。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演出结束后，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感觉怎么样？”

　　“我不知道。”于朦胧老实说，“我好像什么都忘了。”

　　“这就对了。”周老师笑了，“当你不再想着‘我在演戏’的时候，你才算真正开始演戏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于朦胧：“这个送给你。”

　　于朦胧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关于电影导演的书。

　　“你不是喜欢摄影吗？我看你平时总拿着相机到处拍。”周老师说，“表演和导演不分家。你把表演学好了，将来想做导演，也能做得更好。”

　　于朦胧捧着那本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谢谢周老师。”

　　“行了，回去吧。早点休息。”

　　于朦胧走出办公室，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他仰起头，看见天上的月亮，弯弯的一牙，挂在教学楼的上方。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说的话：

　　“月亮虽然朦胧，但它一直都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然后他笑了。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于朦胧收拾好行李，准备回乌鲁木齐过年。

　　临走前，他去了一趟学校的摄影棚。那是他这学期最喜欢的地方——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有背景布、灯光设备、几台老式相机。他经常在这里一待就是一个下午，研究光线怎么打，构图怎么摆，快门速度怎么调。

　　他拿起相机，对着窗外的雪景按了一张。

　　咔嚓。

　　画面定格：枯枝上落着一层薄雪，远处是灰蓝色的天空。

　　他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学期回来，他想试着拍一个小短片。不需要多专业，用手机拍也行。他想讲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少年离开家乡的故事。

　　也许，那就是他自己的故事。

　　他关上摄影棚的门，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校门。

　　公交车来了，他跳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他看着这座待了半年的城市，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里还不是他的家，但好像也不完全是陌生的了。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我考完了。明天到家。”

　　过了几分钟，母亲回了一条：

　　“好，妈给你做拉条子。”

　　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回家的路很长。

　　但他已经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