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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旧约 “以后我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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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述率一队精兵抵达苴地。
苴侯亲自出城迎接,满面笑容,老远便拱手作揖:“戈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已命人备好酒宴,将军稍作休整,待我收拾行装,便随将军入都。”
戈述翻身下马,抱拳还礼:“侯爷客气。殿下召得急,还请侯爷尽快准备。”
“自然自然。”苴侯连连点头,侧身引路,“将军先进城歇息,我已让人收拾了驿馆,将军与将士们好生休整两日,待我清点完府中事务,即刻启程。”
戈述不动声色,只道:“两日?侯爷府中事务繁多?”
“不多不多,只是离家日久,总要交代几句。还望将军通融。”苴侯笑着引他入城。
一连两日,苴侯都在“清点事务”。戈述派去催促的人回来都说“侯爷正在收拾”,可到了第三日清晨,行装依然不见踪影。
戈述站在驿馆院中,正要亲自去催,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苍凉、短促、一声连着一声,这是蜀国有战事发生的警报。
他快步登上城楼,脸色一沉。
北方的旷野上,旌旗如云,密密麻麻的巴军阵列正在缓缓逼近。人喊马嘶,尘土漫天,一眼望不到边——人数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进犯。
苴侯急步赶来,面色“大惊”。“戈将军!巴人趁我准备入都之际大举来犯!苴地兵力薄弱,若无人抵御,后果不堪设想!”他拱手深深一揖,“将军可否暂缓行程,助我抗敌?我即刻修书向殿下请援!”
戈述站在城楼上,风灌进他的甲胄。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方——那是都邑的方向。他此行是来带苴侯回去的,可巴人大军压境,若弃城而去,苴地沦陷,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即刻修书禀明殿下。”他转向苴侯,声音沉而硬,“侯爷速速整顿防务,末将与你一同守城。待殿下回信,再做定夺。”
苴侯深深一揖,低头时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光。
“多谢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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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都邑宫中。
杜宇启璋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两颊瘦得几乎能看见颧骨的轮廓。年前中毒,又挨了一刀,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说话时带着断续的气喘,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要从胸腔里硬挤出来,时不时便压着胸口咳一阵。
赤琮坐在榻边,将戈述的求援信递到父亲面前。
杜宇启璋接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按在帛书边缘,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身体的余力已经不够支撑任何多余的动作。
“琮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信吗?”
赤琮没有回答。
“太巧了。”杜宇启璋闭了闭眼,“戈述刚到苴地,巴人就来了。苴侯那个小子……他恐怕是真的已经与巴人沆瀣一气,他不想入都。”
说了这么多话,他猛地咳了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都咳出来。赤琮一手扶住他的肩,掌心触到父亲硌人的骨头,一手拍着他的背。
半晌,杜宇启璋缓过气来,抬头看着赤琮,目光浑浊却不肯松懈。“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这身体眼看就要不行了。杜宇氏子嗣凋敝……我不能让你去冒险,你不能亲自去。”
赤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平静却坚定:“父王,何止是杜宇氏子嗣凋敝?蜀地富庶,但军事一向不行。朝中武将就不凋敝吗?放眼朝中,若我不去,谁还能领兵出战?”
杜宇启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一阵咳嗽堵了回去。他按住胸口,大口喘着气,过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赤琮站起身:“这是儿臣职责所在。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算有诈我也不怕。”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瞬,“暗卫我已有安排。父王放心养伤,等儿臣回来。”
杜宇启璋看着他的背影,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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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赤琮在府邸秘密召见郢阳。殿中只有两盏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一高一低,交错着。
赤琮开门见山:“我要出征。这次不带你。”
郢阳眉头微动:“不让我随军,那你要带谁?”
赤琮没有说话。
郢阳看着他,语气微微沉了下去:“难道你想带芷蘅?”
赤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不能去。”郢阳的声音有些着急,“这次战争来得蹊跷,恐怕危险比上次更甚,你带她去没有助力,反而徒增凶险。”
赤琮的目光骤然冷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郢阳,像一把刀直直递到他面前:“你这么维护她——你是不是喜欢她?”
殿中安静了一瞬。
郢阳抬眼,与赤琮四目相对。没有闪躲,没有迟疑,像是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很久。
“是。”
一个字。干净利落,坦坦荡荡。
赤琮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攥住郢阳的衣领,将他往前拽了半步:“你再说一遍。”
郢阳没有挣开,也没有退缩,灯火在他脸上跳动。“再说十遍也一样,”他说,“是。”
赤琮一拳挥了过去。
郢阳侧身避开第一拳,拳风擦过耳侧,带起一阵风声。他退后半步,赤琮的第二拳已经跟上,直击他肋下,没有留情,但也没有用全力——是一场认真却不致死的较量。
郢阳抬手格挡,手臂被震得发麻,退了三步才站稳。赤琮的武艺比他高出太多。太子自幼习武,战场上磨出来的身手,招招都是杀伐之气。
但郢阳没有退。
他侧身避过第三拳,反手扣向赤琮手腕。赤琮手腕一翻,卸了他的力道,顺势将他推出去。郢阳踉跄两步,后背撞上殿中的柱子,闷哼一声,脊骨撞得发疼。
赤琮没有停,又是一拳——郢阳低头躲过,拳风砸在柱子上,震得灰尘簌簌而落。他顺势低身扫向赤琮下盘,赤琮抬腿避开,膝盖顶向郢阳胸口。郢阳双臂交叉格挡,被这一击撞得往后退了数步,脚下在地砖上拖出两道痕迹。
他在墙角稳住身形,擦了一下嘴角。指腹沾了血。
赤琮追过来,反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在墙上。郢阳抬手格开,两人在狭窄的墙角继续交手。赤琮的拳落在他肩上、肘上、前臂,每一击都带着劲风,郢阳一一格挡,渐渐被逼到墙角。
最终,赤琮将郢阳反手按在案上,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指节泛白。
郢阳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唇角那一丝血迹在灯下微微发亮,像是刚才的较量留下的唯一痕迹。
“你打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很稳。
赤琮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眼中的怒意翻涌着,像一团烧了很久的火终于被人揭开盖子。过了很久,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郢阳撑起身,扶着案沿站稳,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靠着柱子,平复呼吸。殿中一时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
赤琮平息了呼吸,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郢阳。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问:“你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吗?”
郢阳靠在柱子上,没有立刻回答。
思绪像是穿过了很多年——那些遥远的、似乎已经被战事和朝堂掩埋的日子,又翻涌上来。
多年前,郢阳是崇伯唯一的亲传弟子。神祀司与王族虽各立门户,但贵族子弟习文修武时常同在一处,郢阳便是在那时与赤琮等人一道读书、习礼、练箭。赤琮起初只觉得这个巫祝弟子安静寡言,与神祀司里那些热衷于繁文缛节的人不同,众人攀谈嬉笑时,他总是独自坐在一旁看书,手里捧的往往是些与祭仪无关的杂卷。
一场大型祭祀,灵台上堆满了象牙、金器、玉璋,锦帛铺地,数不清的祭品如小山般堆叠。古蜀祭祀极尽奢华,猎象取牙、凿山取玉、织锦为幡——耗费的人力物力,足以养一支军队。
人群中的少年郢阳一直皱眉看着,目光在那些象牙上停得最久。少年赤琮站在他旁边,低声问:“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郢阳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这些象牙,每一根都是一头大象的命。猎象要多少人?运象牙要多少车?挖玉要凿多少山?祭祀本是心诚即可的事情,何必用这些来证明什么。”
少年赤琮从那天起,记住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巫祝弟子。
后来的日子像一卷被风翻动的锦帛——
两人在林中比箭,赤琮的箭射得准,郢阳的箭射得稳;在溪边论道,赤琮说强国靠刀剑,郢阳说强国靠人心;在篝火旁相对而坐,赤琮问郢阳为什么总是一个人,郢阳说他喜欢安静。
郢阳成为最年轻巫觋那一晚,赤琮提着一壶酒去找他。月光洒在灵台上,将远处都邑的灯火映成一片细碎的光斑。两人并肩坐在灵台边缘,夜风从山谷间穿过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
“以后我登基,你就是我的群巫之长。”少年赤琮举起酒壶,“我们一起,把蜀地变成真正的强国。”
少年郢阳与他碰了碰酒壶:“一言为定。”
月光落在两只酒壶上,碰出一声轻响,像一句落在风里的誓言。
“当日之约,”郢阳的声音从赤琮身后传来,低沉却清晰,“时时铭记于心。”
他停了一下:“但感情之事,不可与其他混为一谈。”
赤琮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芷蘅不是之前的芷蘅,”郢阳说,“想必你已有感觉。”
赤琮转过身来看着郢阳:“你什么意思?”
郢阳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站直身体,走到赤琮面前,与他对视,目光平静而坦荡。
“我与你公平竞争。若芷蘅喜欢的是你,我祝福你们。若她喜欢的是我——”他停了一瞬,“我希望你也能放手。”
赤琮没有说话。
“但无论最后如何,让蜀国子民安居乐业,是你我共同的理想。”郢阳的声音不高,却很诚恳,“我会朝着群巫之长的方向努力,也依然会倾力助你。”
殿中安静了很久。
赤琮看着他,目光中有怒意,有复杂,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松动。
最终,赤琮开口了。
“既然如此,我拜托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