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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铁证 带兵前往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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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透,蚕丛瑾与芷蘅便带人来到鱼凫氏商队设在都邑东市外的货栈。
鱼凫邈早已等在货栈门口。他是鱼凫氏长老,鱼凫金曜的胞弟,年约五十,身形精瘦,一双鹰眼锐利如隼。早年走南闯北经商的经历让他在商场上地位极高,鱼凫氏的商业运转大半由他经手。他身后站着女儿鱼凫禾婉——蚕丛瑾的妻子,身量纤瘦,面容温婉,三年前嫁入蚕丛家,至今还未诞下子嗣。
鱼凫邈拱手行礼,声音不高却透着常年掌事的沉稳:“殿下与女公子放心,案发当夜我便封了所有货栈和商队,已出城的也派人快马追去查了。”
芷蘅看了蚕丛瑾一眼。蚕丛瑾微微点头:“岳丈做事一向细致。我们例行检查就好,交给他没问题的。”
货栈内堆满了准备发往各地的货物,锦帛、漆器、铜器、成匹的丝线,整齐码放在木架和箱笼中。鱼凫氏商队是蜀地数一数二的大商队,足迹遍布北境苴地、东部长江流域,甚至偶尔与巴国边境的商贩有往来。货栈后方的空地上停着几辆未卸完的马车,车轮上还沾着昨夜露水浸湿的泥土。
芷蘅与蚕丛瑾分头探查。芷蘅翻看近半年的出城记录,逐条核对商队出发时间、随行人员、货品名目。蚕丛瑾则带着人在货栈内逐箱盘查,偶尔低声与鱼凫邈交换几句,手中的笔在竹简上记下什么。鱼凫禾婉一直跟在蚕丛瑾身边,替他递送账本,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并不多言。
日光渐渐从货栈高处的窗棂间漏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尘。芷蘅直起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半年的出城记录她已经翻了大半,尚未发现明显异常。
“累不累?”蚕丛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递过来一杯水。
芷蘅接过,喝了一口:“还好。兄长那边呢?”
“货箱里倒是干净,但有几批货的随行人员名单对不上。”蚕丛瑾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压低了半分,“人比登记的多了一两个,都是生面孔。岳丈说,商队出门在外,偶尔会临时雇几个脚夫,这也不稀奇,但凑在一起就……”
“这个线索值得查一查。”芷蘅接话。
蚕丛瑾点头。
不远处,鱼凫邈正低声吩咐一名管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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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一名商队的管事快马回报。
“家主!追到昨日出城往北的那支商队了!”管事的声音带着急喘,“在城外三十里处拦下的。商队里有一个生面孔,混在搬货的脚夫里,不像是我们的人。在他包袱里搜出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只木匣。木匣做工普通,无纹无饰,像是随手从货堆里拣的。
鱼凫邈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转向蚕丛瑾和芷蘅,将木匣递了过去。
木匣内有一方锦帛。锦帛质地细密,是常见的商队用帛,上面写着:“刺杀未成功,刺客已自刎,等待主上进一步指示。”
字迹下方,印着一枚暗红色漆印,是一只展翅的鸟,爪下抓着三道波纹——芷蘅心下一惊,这是苴侯府的纹章。
“生面孔呢?”蚕丛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已经押回来了,”管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就在货栈外的棚子里,等候处置。”
鱼凫邈看着那枚漆印,沉声道:“苴侯府的印。这印纹清晰,不像是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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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蘅与蚕丛瑾带着木匣和押回的送信人,速速入宫禀报赤琮。
送信人当场供认不讳,自己是苴侯府的人。赤琮于是当即下令封锁苴侯在都邑的府邸,并召集几位重臣至偏殿议事,蚕丛徽也被传至殿中。
苴侯府总管被带上殿来,年约六十,头发花白,跪在殿中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
赤琮将木匣中的锦帛和漆印掷到他面前。锦帛落在砖地上,无声地摊开,漆印赫然呈现在总管面前。
“你可认得此物?”赤琮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殿中无人敢出气。
总管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漆印,又看了一眼锦帛上的字,面色从惨白变成灰败。“殿下……”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这漆印……漆印是侯爷的,但小人从未见过这封帛书!”
赤琮冷声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偷了苴侯府的漆印?”
总管惊慌失措道:“不无可能,我这就回去查!”
赤琮:“用不着你回去,来人,现在就去查!”
王宫近卫得令很快去苴侯府查证,片刻后端着一枚小木匣入内,向赤琮禀报道:“太子殿下,苴侯印章就陈列在书房中,并未被盗。”
赤琮面无表情:“现下你如何解释?苴侯漆印做工精良,寻常作坊是仿制不出来的,而漆器管制均由柏灌一族监管,莫非是柏灌氏私自制作了苴侯漆印?”
柏灌岐渊当即厉声道:“绝无可能!”
“那人不是侯府的!”总管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了回去,“殿下明鉴,府中的人我都认得,那个送信的生面孔我从未见过!这信、这印——定是有人要害侯爷!”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不像是在演戏,当然,也可能是演技太好。
芷蘅的目光落在总管身上,又移向蚕丛瑾。蚕丛瑾站在她身侧,面色沉静,目光落在总管身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他像是只是在听、在看,没有要插话的意思。
“殿下,”芷蘅忽然开口,“我觉得这封信……还有可商榷之处。”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位大臣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蚕丛徽立刻接话,声音急切:“有何可商榷的!年前进献毒酒,今日行刺王上,漆印是苴侯府的,人是从往苴地去的商队里截下来的——这还有什么可查的!居然还将刺客埋藏进织造局,陷害于我!”他转向赤琮,拱手道,“殿下!苴侯谋反之心昭然若揭!若不尽快拿下,后患无穷!”
几位在场的大臣也纷纷附和:“殿下,证据确凿,不能再拖了!”“苴侯早有反心,年前毒酒便是明证,今日行刺更是实证!”
事情查了几日,柏灌氏、鱼凫氏也或多或少牵涉其中,见现下有了证人、证物,大家纷纷附和,想要以苴侯谋反结案,莫要再往深里查了。
赤琮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芷蘅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的立场。但芷蘅低下了头,没有再开口——证据摆在眼前,所有人都想以此结案,她只是直觉“不对劲”。在赤琮给的期限的最后一日,她一筹莫展的时候,证人、证物就都送上门来了,这个巧合如果说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她是不信的。但……她没有立场辩驳,如果说谋反的不是苴侯,那是谁?一则时间不够。二则牵涉出来的真相她当下真的能接受吗?
赤琮收回目光,看向殿中众人。
“传令戈述,”他开口,“带兵前往苴地,召苴侯即刻入都。若推诿不来——”他停了一下,“以谋逆论处。”
殿中众臣齐声领命。芷蘅站在原地,看着那方锦帛被内侍重新收进木匣,心中那根弦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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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宫中偏殿。赤琮让人备了一壶热茶,两盏灯,屏退了左右。
芷蘅在案边坐下。赤琮将茶盏推到她面前:“白天在殿上你欲言又止。现在只有你我,说吧。”
芷蘅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喝:“殿下觉得,今日截获的那封帛书——真的是苴侯府发出的吗?”
赤琮没有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灯焰上。
“苴侯一定有问题。”片刻后他开口,“我让暗卫盯了他多日,最近几月没有发现他一丝一毫的异常。他这个人鲁莽张扬,从前每月总有动静,如今却深居简出,平静得不正常。表面越没有问题,说明他越在掩饰。”
他放下茶盏,看向芷蘅:“刺杀之事,确实有可能是苴侯授意。但你说得对——那封信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算准了我们会截到它。这封信倒不一定是苴侯所为。”
芷蘅心下想,何止不一定是,她甚至觉得一定不是,这种关键档口,苴侯犯得着多此一举,弄这么一封信,还盖上漆印,做实了自己刺杀的行径?
芷蘅道:“殿下是怀疑,这封信是都邑中有人蓄意安排的?”
赤琮看着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我只知道,那枚漆印是真的。但谁用了它,这个人与苴侯又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那条大鱼,才是真正麻烦的。”
茶已经有些凉了。芷蘅低头喝了一口,将茶盏放回案上。
赤琮停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还有一件事。”
芷蘅抬头。
“蚕丛徽治理织造局不力,刺客混入数月而不察,这个罪责不能免。”赤琮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的事,“我会罚他半年俸禄,再派人入织造局整顿。你不要怪我拿你们蚕丛氏开刀。”
“多谢殿下。”芷蘅不甚在意的笑了笑,难得赤琮这么心慈手软,对蚕丛氏重拿轻放,不过是意在敲打罢了。再说,她本就想查一查织造局,他派人整顿正好可以合力。
芷蘅的反应让赤琮有些意外,他挑眉道:“你不觉得我借机打压蚕丛氏?”
“殿下若要打压,就不会只是罚俸和派人整顿了。”芷蘅直视着他,“殿下是留了余地的。”
赤琮看着她,眼神微漾,没有接话。
芷蘅低下头,把自己的茶杯斟满,道:“织造局整顿的事,如果殿下信得过,我可以帮忙。”
赤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微微动了动:“你不是和你父亲一条线的吗?怎么这回竟帮起我来了?”
“氏族争斗,历来是亡国的隐患。我跳脱出蚕丛氏的角度来看——太子削弱氏族势力,本也没错。”芷蘅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蜀国若想强大,不能是几大家族各占一方、互相倾轧。”
灯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点细碎的光。赤琮看着她,目光微微沉了沉,像是被什么美丽的事物吸引住了。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有一丝动容,“你与你父亲是不一样的。我不信任何人,也不轻易与人结盟。但你……”
他没有说完。他的手落在案沿上,离她的手只有一寸。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壁上,一高一低,几乎交叠在一起。
“殿下——”赤琮的话有些奇怪,芷蘅不知道怎么回应。
赤琮没有动。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微微收紧,像是想伸手,又克制住了。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气息,能看见他下颌上那道旧伤疤在烛光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从灯焰上移回她脸上,他看她的目光有些炽热,让她不敢直视。芷蘅忽然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赤琮的声音有些喑哑。他停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克制,“明日可以回蚕丛府了。”
芷蘅没有看赤琮,只是应了一句“是,多谢殿下”。而后起身一拜,快速离开。她的心跳有一丝慌乱,今日的氛围似乎不适合再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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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戈述尚未达到苴地。
入夜,苴地侯府。苴侯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面色铁青。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封从都邑送来的密报,密报中说“刺杀失败,戈述已在路上,赤琮下令召侯爷入都”。
“召我入都?”苴侯将密报往案上一拍,声音压不住怒意,“进了都邑我还有活路吗?!”
话音刚落,书房窗边的烛火猛然晃动了一下。
一个蒙面人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出,立于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那人的身量不高,声音低沉如砂砾:“侯爷。”
苴侯猛地转身,手按上腰间的剑柄,看清是熟悉之人后停下了动作。
“主人对你提前行刺一事非常生气。”蒙面人继续开口,声音没有波澜,“他布好的局,现在还不到收网的时候。你这一刀,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总是不到时候,究竟要等到何时?”苴侯盯着他,“我看莫不是你家主人根本无心助我,不过是虚与委蛇吧。”
蒙面人没有说话。
片刻后,苴侯继续开口,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准备怎么收场?是要弃我于不顾了?赤琮的召令已经发出,戈述正在路上——我进都邑,除了一死还有什么好下场!”
蒙面人道:“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巴国该发动春攻了。”蒙面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你以抵御外敌为由,暂不返回都邑。只要春攻的规模够大,赤琮就不得不领兵出征,入都邑之事便可压下了。”
苴侯的目光闪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但呼吸比方才慢了一些。
蒙面人继续说:“万一赤琮死在战场上,王上伤重难愈——你猜,新王的人选会是谁?”
书房中安静了很久。苴侯站在案前,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唇角慢慢扬起一点弧度,又迅速压平。他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家主上,”苴侯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得意,又拖着一缕警觉,“最好说到做到。这一次若再摆我一道——”
他抬起眼,直视蒙面人藏在阴影中的脸。“我也不在乎和他翻脸。”
蒙面人没有说话。他往黑暗中退了一步,身影与阴影融为一体,像从未出现过一样。片刻后,书房中只剩下苴侯一人。
“春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那点弧度再也压不住了。他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画面——赤琮死在战场上,王上伤重薨逝,而他,以王弟之名,踏入都邑,登上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