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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再出征 赤琮低下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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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琮认真地看着郢阳,说到:“此次出征,你和芷蘅都留在都邑。”
郢阳眉头微动:“你不需要随军巫祝?”
“不需要。”赤琮说,“打战拼的是兵力、粮草、部署。祭祀不占胜算。”他顿了一下,“何况这次巴人倾巢而出,没有一两个月回不来。”
他没有说“我”回不来,也没有说“我们”回不来。但“没有一两个月回不来”这几个字落在两人之间,像是夜风里的一根细线,绷着,没有断。
赤琮声音低了两分:“有人要借这场仗拖住我。策划这个阴谋的人,就在都邑。我出征后,他多半会有所动作。”
郢阳没有多问。“都邑若有异动,我和师父会出手。”
赤琮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完全放心,继续说到:“芷蘅也在都邑。替我看着。”
郢阳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心中埋藏已久的疑惑:“究竟谁是幕后主使,你可有思量?”
“几大氏族都有可能,说不好。”赤琮顿了顿,目光落在灯焰上,“甚至……神祀司你之外的那几位大巫,你也多留意。”
赤琮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已然明了。郢阳微怔:“你怀疑我师父?”
“没说怀疑。”赤琮语气平淡,“只是让你多留意,现下的情况,什么都有可能。”
郢阳没有再追问,赤琮怀疑所有人,独独对自己不设防,这一点终究是让他感到欣慰的。
他点头应下,又追问到:“但你此行凶险。巴人战力本就在蜀国之上,又有内奸,你待如何应对?”
“军中我已整顿过了。”赤琮声音冷冽,“有问题的,或者可能有问题的,都已经处理掉了。”
郢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不用问他就知道赤琮是“怎么处理的”。
赤琮注意到了那目光,冷淡地补了一句:“军中之事,本就来不得心慈手软。宁杀错,不放过。”
他看向窗外平静的夜色:“这些本不爱与你说。”他停了停又补充到:“你也莫要对芷蘅提起。”
郢阳看着赤琮的背影,终究是感到二人的不同。过了很久才开口,似承诺般说到:“都邑之中,有我在,尽可放心。”
赤琮没有回头,但肩线微微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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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大军出征。
旌旗猎猎,甲胄森然,都邑正门外的长街两侧站满了送行的百姓和各族子弟。春日正好,风从远处田野上吹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但却或许不久后便要染上血腥。
杜宇、蚕丛、鱼凫、柏灌四大氏族列队送行。蚕丛徽被罚俸后仍列其中,面色沉凝,鬓边花白的发被风吹散了几缕,他也无心理会。蚕丛瑾和芷蘅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芷蘅一身素色衣裳,目光中带着几丝焦虑。
赤琮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青铜甲包裹着他身体的线条,腰间的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经过氏族队列时,他勒住了马。
满街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没有看别人,径直策马走向芷蘅。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在所有人心上敲着什么。
芷蘅不知道他过来干什么,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赤琮在她面前翻身下马。甲胄发出轻微的金属碰响,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头看着她。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冷而亮的边。
芷蘅抬眼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赤琮低下头,在她额前的发间落下一吻。动作来得突然,芷蘅避无可避。
他的唇触到她的发丝时,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甲胄冷铁的涩,皂角的清冽,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他本人类似松木的香气。他的气息与唇的温热落在她额前,一触即离,却像是留下了什么,在她眉间停留了很久。
满街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哗然,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后荡开的涟漪。
赤琮直起身,无视众人讶异的目光,声音清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待我凯旋之日,就是我们大婚之时。”
他没有等芷蘅回答,转身上马,策马向前,再未回头。马蹄声混入大军的洪流,很快被淹没。
大军开始移动。脚步声、车轮声、号令声——一片沉闷的轰鸣从长街中央滚过,将方才那片刻的寂静彻底吞没。
芷蘅站在原地,额间还残留着他唇间的气息。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汇入大军的洪流,像一滴墨融入深色的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她心中翻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她担心他,担心这一去凶多吉少;却也懊恼他不问自己的意愿,当着所有人的面宣示对自己的专权,没有一丝一毫的尊重。
她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身后传来蚕丛徽低低的声音:“……回去再说。”
她没有动,直到大军完全消失在长街尽头,才默然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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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抵达北境时,已是数日之后。
戈述率兵出城相迎,苴侯也在阵中,姿态恭敬如常。他站在城门口朝赤琮遥遥一揖,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像是在说“我终于等到你了”。
赤琮翻身下马,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径直入了城。当夜,他只简单听了几句军情汇报,便命人送苴侯回府。苴侯似乎想留一留,但赤琮连多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翌日,两军对垒。戈述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人头,低声道:“比上回还多了不少人。”
赤琮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巴军的阵型,落在两翼的骑兵队列上,又收了回来。他没有下令全军出击,只派了一支骑兵试探性冲阵。
巴人迎战凌厉,箭雨倾泻,逼退蜀军前锋后,却没有追击。他们重新收拢阵型,退回原地,像是被人从后面拉住了缰绳。
赤琮眯了眯眼,看来巴人并不想血战,不过是试探而已。
随后的几日,同样的局面一再出现。巴人每战必至,每战皆猛,可一旦蜀军稳住阵脚,他们便主动后撤,留下一地烟尘和零散的伤兵。打打退退,退退打打,不急不躁。
“巴人在拖。”赤琮站在城楼上对戈述说,风灌进他的甲胄,将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在耗时间。”
戈述皱眉:“这次春攻一直是如此,他们图什么?”
赤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巴军连绵的营帐上,过了很久才开口:“不管图什么,我军粮草充足。他们想耗——那就耗。”
入夜,军帐中烛火未熄。赤琮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北境的舆图,但许久没有翻动。
一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闪入帐中,单膝跪地,赫然是他早已派到苴地的暗卫头领。“殿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属下不负殿下所托,查到了一件天大的事。”
赤琮抬眼,道:“是擒获了苴侯通敌的罪证?”
“比这更让人匪夷所思。”
赤琮挑眉,“哦?”
暗卫头领起身,凑近赤琮附耳低语了几句。声音轻得像风从帐缝里漏进来,只有两人之间听得清。
赤琮神色一凛,语气冷得像冰,说:“盯紧了。务必拿到实证。动静小一点,不要打草惊蛇。”
暗卫头领点头,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赤琮独自坐在案前,重新拿起舆图,目光落在苴地北面那条蜿蜒的山路上,没有再想暗卫头领刚才说的那件事——至少看起来没有再想。
随后数日,赤琮开始与巴人玩起了一场心照不宣的猫鼠游戏。
他命戈述率一支轻骑每日出城,沿着巴军阵前快速掠过。那些骑兵不恋战,不深入,只是贴着阵前跑一趟,记下营帐分布的间隙和巡逻换岗的时辰。巴人若是追赶,他们便退回城中,像风一样来去无声。
与此同时,赤琮派另一支精兵趁夜绕至巴军侧翼,袭扰其粮道。不为劫粮,只为制造恐慌——火光、声响、零落的箭矢,让巴人以为蜀军随时可能切断他们的后方。
某一日,赤琮忽然从正面撤走兵力,将一处关隘前的防守拆去了半数。那道缺口露出来时,戈述在城楼上看见了,不由得转头看了赤琮一眼。
赤琮没有说话。
巴人果然按捺不住。第三日,一支前锋越过那道“缺口”试图突入,刚入谷口便听见两翼杀声大震——赤琮的伏兵已经等了三日。
巴军前锋全歼于谷口,烟尘升起来时,戈述站在城楼上看着,低声说了一句:“这是报上次的仇?”
赤琮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谷中未散的烟尘上,嘴角微微沉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巴人吃了亏之后收敛了几日,营帐退后五里,像是在舔伤口。但赤琮知道他们不会停。他们是来拖住他的,所以无论死多少人,都会继续缠着他。
“他们想耗,”他在军帐中对戈述说,语气不急不躁,“那就让他们耗。”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指尖沿着一条河谷划过去。“但节奏——由我来定。”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放缓反击的节奏,让巴人重新觉得自己有机可乘。每一次巴人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时,赤琮便冷不丁给出一击,像一记绵掌中忽然冒出的硬刺——不致命,却扎心。
这一战一打就是一个月,转眼春日已然走到了尽头,夏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