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蛛丝马迹 查归查,别 ...
-
翌日清晨,芷蘅持赤琮手令前往蚕丛徽被软禁之处。
蚕丛徽被软禁在宫城西侧一处僻静院落,院门外站着两名侍卫,见了手令才放行。院子不大,青砖地,几株瘦竹,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芷蘅推门进去时,蚕丛徽正站在窗前。他穿着那日上朝时的朝服——玄色深衣,腰束玉带,领口却松了两颗扣子,发冠歪斜,几缕花白的头发散在颊侧。他从朝堂上直接被赤琮带到这里,衣冠都来不及整。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那张平日端肃持重的脸上,此刻像压着一层铅灰的云。
“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而沉,“赤琮那小子让你来的?”
芷蘅在案边坐下:“我自己要来的。”
蚕丛徽冷笑了一声,背过身去看着窗外。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我带到这里。”蚕丛徽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压着劲儿,“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看见——蚕丛氏在太子面前,什么都不是。杜宇赤琮,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他以为蜀国是他杜宇氏一家的?等我出去之后,我定要联合几大氏族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蜀地不是他一人能做主的!”
芷蘅没有接话,等他骂完那几句,才开口:“父君,刺客的事,您有线索吗?”
蚕丛徽沉默了一会儿,对女儿的不置一词有些不满。但终是转过身来,在案边坐下。
“我这几年专注朝堂经营,织造局日常逐步放给你兄长在管。”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你兄长那个人,你也知道——性子软,老好人一个。谁推荐来的人都收,认为驳了谁的面子都不好。我跟他说过,织造局是宫中重地,不能什么人都放进来。他不听。”
“还有鱼凫氏商队。”蚕丛徽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近一年来,出入织造局的次数比往年多了不少。账目还对不上——前不久我随意翻看了一下,运进来的原料数量和登记的不符。少了东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芷蘅:“少了多少?”
“说不好。但至少够填满半间库房。”
芷蘅将这些记在心上,看着父亲花白的发丝和歪斜的发冠,忽然问了一句:“父君,你后悔把织造局交给兄长吗?”
蚕丛徽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株瘦竹上,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后悔的,不是交给他,他是嫡子,蚕丛氏迟早是要交给他的。只是织造局上下,确该整顿整顿,待这次事情了结,你有时间不要老往神祀司跑,也帮帮你兄长。”
他转过头看了芷蘅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见过的疲惫:“蘅儿,你查归查,但别把蚕丛氏的底子都翻出来给人看。赤琮等着看我们倒台呢。”
芷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站起来,替父亲理了理歪斜的发冠:“我尽量。”
她转身出门时,听见父亲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
芷蘅从软禁处出来时,长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郢阳。
他没穿神祀司的祭服,一身素色常服,衣摆上沾了些许泥土,像是匆忙赶来的。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微乱的发丝上。
“我找你有一段路了。”他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无恙,才继续说,“今早我去城郊看灵脉走势——那里有一片养桑之地,本不该有异动。但我感知到一股灵脉紊乱的痕迹。”
芷蘅:“什么样的紊乱?”
“像是有人动了山体,山中的灵脉断了。”郢阳的声音低下来,“今早那边有一处滑坡,规模不大,但不该出现在那里。我用圣语止住了滑坡的态势,正差人协助桑农搬离避险呢。我要与你说的是,我问了附近的桑农,说那片山林去年被划为织造局的专属养桑地,外人不得靠近。”
芷蘅的心沉了一下。又是织造局。父亲说账目对不上,郢阳说山林有异动,桩桩种种都指向织造局有被有心之人渗透的迹象。
“多谢你跑这一趟。”她说,“那片养桑地,我会留意。”
郢阳看着她,片刻后声音放轻了一些:“芷蘅。其实我想和你说的另有一事。”
她抬眼,现下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吗?
“无论你查出什么或是一无所获,”他说,“你和神祀司的牵连是断不了的。必要时候,师父和我会出面,至少能护你周全。”
刺杀王上是天大的事情,如若织造局或是蚕丛徽但凡有一点牵涉其中,芷蘅都难逃其咎,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但郢阳此时,选择了站在芷蘅一边。他的话让她内心生出了几分安定和温暖。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素白的衣角。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看着他澄澈的眼睛,轻轻点了下头。
“回去路上小心。”芷蘅过了一会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柔了些。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才退后半步,转身走了。
---
午后,芷蘅与蚕丛瑾在织造局偏厅碰面。
她到的时候,蚕丛瑾正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几卷文书。他看见她进来,将手中的锦帛放下,给她倒了一杯水:“累不累?听说你一早就去见父亲了?”
“还好。”芷蘅接过漆制水杯,在旁边坐下,“父亲跟我说了两件事。一件是织造局近两年人员混杂——你管的时候,各方推荐来的人都收了。另一件是鱼凫氏商队的账目对不上,少了东西。”
蚕丛瑾听着,没有立刻辩解。他低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织造局的事,是我的疏忽。父亲骂我老好人,我不否认。我接手这两年,确实谁推荐来的人都收了,不曾想这里面居然还会混入了刺客。”
他的语气诚恳,带着一丝自责的意味。
芷蘅:“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但鱼凫氏商队呢?嫂嫂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蚕丛瑾想了一下,说到:“鱼凫氏商队的事,我也在查,商队人杂,行走于蜀地及周边各处,说实话确实比较棘手。我昨日查了一整天朝堂往来和各处商队的记录,发现了一件事——鱼凫氏商队近半年有几次往来北境的记录,但运的货不多。我托了岳丈那边仔细去查,他说不排除商队中混进了生面孔的人,很可能是奸细。”
他抬起头,看向芷蘅,目光坦然:“我怀疑有人混入鱼凫氏商队,暗中与北境往来。但具体是谁、目的为何,我还没查到。”
芷蘅接过他递来的那份文书,扫了一眼上面的记录——确实有几笔出北境的记录,时间、数目都圈了起来。
“不过,”蚕丛瑾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点深意,“芷蘅,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刺客很有可能是巴国人。她混进织造局也好、混进别处也好,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真正重要的是——谁派他来的?他的动机是什么?他在织造局能刺杀王上,在别处也能刺杀王上。我们追着织造局查,查得再深,也只能查出一个‘他是怎么进来的’,查不出‘谁让他来的’。”
芷蘅握着那杯水,没有说话,兄长说的不无道理。
蚕丛瑾继续道:“我们现在只有三天。织造局的事,人员混杂、账目不清,这些查起来要多少时间?三个月都不够。我觉得我们当下不该把时间花在织造局上,换换思路,查证‘谁在通敌’可能才是破解当下困局的关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芷蘅,我不是不让你查织造局。我是想告诉你——咱们蚕丛氏的地盘上出了事,父亲和我都脱不了干系。我们查织造局查得越深,被人泼的脏水就越多。你明白吗?”
芷蘅沉默了很久。
蚕丛瑾的话每一句都在理,“谁派他来”才是当下的关键。朝堂上,确实有人与北境往来密切,这一点已经在文书上露出了痕迹。但她内心隐隐有些不安,感觉织造局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阴谋。
“兄长说得对。”她抬起头,“朝堂的线我会去查。但织造局的事,我也不会完全放下,待日后你我兄妹再一同查证吧。”
蚕丛瑾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起身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忽然轻下来:“查归查,别把自己逼太紧了。有什么事,自有父亲和我担着,你无需多虑。”
芷蘅看着他,点了点头。
---
入夜,芷蘅回到太子府偏殿。
案上放着一碟小菜和一碗热粥,没有多余的排场——赤琮吩咐人送来的。粥还是温的,碗沿有一点水汽。她在案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些菜上,没有立刻动箸。
白日里的三场会面在她脑中依次过了一遍。
父亲说:织造局人员混杂,鱼凫氏商队账目不对,少了东西。
郢阳说:养桑地有灵脉紊乱的痕迹,山体被动过,有滑坡。
兄长说:鱼凫氏商队有出北境的异常记录,他托岳丈在查;刺客混入哪里不是关键,谁派他来的才是关键。
事情如此错综复杂,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她当时夸下海口,现下却没有信心在这一天之内查个水落石出。但赤琮明显不打算作罢,如若她与兄长查不出个其所以然,父亲就算不会有性命之忧,赤琮定也要借机降下些惩处,或许——将织造局从蚕丛氏手中拿走?然而,养桑、织锦是蚕丛氏的立族之本,织造局若不由蚕丛氏执掌,定然在族内会掀起轩然大波,父亲估计会宁死不屈的。
想到这些,芷蘅头有些疼。所以……赤琮也是想到了这些,今日避而不再见面了吗?
她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粟米的香味化在舌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但却暖不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