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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织坊 苏氏织坊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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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芷蘅持赤琮手令来到织造局。局中工匠见太子府的人来查,人人低头不敢对视,连织机的声音都比平日低了几分。
她调出近五年所有工匠的入局名册和履历档案,逐页翻阅。刺客的档案记录完整:入局三年,手艺评级为“上等”,履历写明“原为蚕丛氏旁支苏氏织坊匠人”。推荐人一栏,签着一个“苏”字。
芷蘅的指尖在那处停了一瞬。
她抬头看向恭立在旁的织造局管事:“这个‘苏’字是谁签的?”
管事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女公子,是苏氏织坊的举荐信。他们家小姐绣工好,又是会替织坊写举荐帖。”
“苏婳?”
“正是。”
芷蘅将那名册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语气不重却不容置辩:“带路,去苏氏织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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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是蚕丛氏的旁支,但由于血统并不纯正,不得冠上“蚕丛”一姓。他们家世代经营织坊,在蜀地小有名气,经济上是富庶的。苏氏织坊位于都邑东市,临街是铺面,后进是工坊。
芷蘅走进去时,正赶上织机齐鸣的时辰。一架架织机排成三列,梭子在经线间往复飞驰,发出规律而密集的声响。丝线从高处的纱架上垂落,数十道细线并排,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道道细密的银色瀑布。墙角几只染缸里漂着待染的素帛,空气中弥漫着草汁与矿物混合的浓烈气息。后院的凉棚下,几名绣娘正在锦帛上穿针引线,针脚细密如蚁,繁复的云雷纹正一寸一寸地从她们指尖生长出来。
苏父闻讯迎了出来,约莫五十岁的年纪,面容和气,但眼中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女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他拱手作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芷蘅没有绕弯子,将刺客的履历递到他面前:“此人,是贵坊出去的?”
苏父看了一眼名册,脸色微变,连忙点头:“是是是……是织坊出去的匠人,手艺不错,后来织造局招人,便将人荐了过去。”
“是谁举荐的?”
“是小女……”苏父顿了顿,“小女自幼学习刺绣,织坊经营之事偶尔也参与。她举荐的匠人,不止这一个。若有疑虑,女公子可查看记录——都是有名有姓的匠人,经得起查验。”
芷蘅没有当即驳他,而是命人调出苏氏织坊近五年向织造局举荐工匠的全部记录。翻看之下,确实有十余人之多,时间跨度长,涉及各类工匠,并非只此一人。
她合上记录,面上不显,心中却另有计较:十余人的举荐记录里,唯独这名刺客入织坊不到两月便被转荐入织造局,旁人至少都在织坊待了半年以上。这个“快”字,像个不起眼的线头。
芷蘅正要追问这个时间差,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婳到了。她鬓发微乱,呼吸微促,显然是一路赶来的。先前在织坊门口接她的管事此时正低头跪在堂外的石阶上——是他派人去报的信。
苏婳跨进门,目光扫过芷蘅面前的案卷,面色微白,很快又挤出笑容:“姐姐来查案,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也好让妹妹备些茶点。”
芷蘅没有接她的客套,直入正题:“这名匠人是经你举荐入织造局的?”
苏婳已从最初的慌乱中缓过来几分,在案边坐下,语气比方才稳了些:“是。我自幼学刺绣,织坊经营偶尔也参与。父亲说织造局招人,让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匠人,我便挑了一个手艺好的举荐过去。”
“你挑的?”
“我挑的。”苏婳抬眼与她对视,目光不闪不避,“姐姐若不信,可以查织坊的记录。我举荐的匠人不止他一个,少说也有十来人,我只是考量他们的绣工而已。总不能每一个人都与刺杀有关吧?”
芷蘅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将方才查到的记录翻到刺客那一页,推了过去:“此人入你织坊不到两月,就被举荐去了织造局。其他人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为何唯独他这么快?”
苏婳的呼吸顿了一瞬,像是没有料到芷蘅会注意到这个细节。“那……那时织造局催得急,说缺人手,我便挑了个手艺好的先荐了过去。她确实手艺好,同批的绣娘可以作证的。”
作证这种事,都是他们苏家织坊的人,当不得真,芷蘅没有上她的套,转而询问其他。
“催得急?”芷蘅看着她,“哪一批货催得急?织造局的文书可有记载?”
苏婳被她问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我记不清了……事情过去三年了。她又不是一进去就刺杀王上,我怎么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刚才说他手艺好,你挑的。既然是你挑的,又为何记不清?”芷蘅往前逼了一步,“你记不得织造局催货的事,却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手艺好、记得是你亲手写的举荐帖?”
苏婳的面色白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来。她眼中泪意翻涌,像是被逼出来的,更像是为自己壮声势。“你查案便查案,何必步步紧逼!我荐过的匠人不止他一个,你非要盯着这一个不放,不就是因为——”
她咬住嘴唇,像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豆大的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滑落,看起来楚楚动人。“莫不是因为我和太子走得近,你就假公济私吧?”
芷蘅冷笑一声,向苏婳走近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苏婳,三天期限,我已经用了一天。我没有时间和你拉扯闲话。你若真不知道此人的底细,那就如实说不知道;你若记得什么,就说出来。你现在这样句句都像在替自己撇清,反而让我觉得你在护着什么——不是护刺客,就是护别的东西。”
苏婳的睫毛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又像是被芷蘅欺负逼急了。芷蘅看不透这个女人,也懒得去想她到底图什么。
“你最好回去想想,”芷蘅退后一步,语气平了下来,“明日我还会来。到时候你若还是这样回答——”她看了一眼旁边面色惨白的苏父,“那我就换个地方问了。”
她转身向外走去。身后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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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芷蘅回到太子府。赤琮让人在偏厅备了晚膳,阿念也在。
阿念看见芷蘅便扑上来:“姐姐!今天叔叔做了鱼脍!”赤琮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厨子做的。”阿念认真地纠正他:“你吩咐的。”
桌上摆了几样小菜:一碟酱渍菜心、一碟蒸豆、一条清蒸鱼、一碗热羹。无珍馐之奢,却有家常之暖。阿念夹了一箸鱼肉放到芷蘅碗中:“姐姐吃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赤琮看了芷蘅一眼:“查了一天,如何?”
芷蘅夹起鱼肉,语气不紧不慢:“线索指向苏家织坊,人是苏婳举荐的,但她否认与刺客合谋。”她顿了顿,“不过她的反应确实很大。”
赤琮低头斟了一杯酒:“苏婳?那个女人能策划这样的事?”
“殿下是相信她是清白的吗?”芷蘅搁下箸,抬眸看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也是,毕竟你们的事在氏族里传了好几年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视线不偏不倚。赤琮没有像方才那样低头斟酒,而是靠在椅背上,直视着她,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开口却语气淡漠。“怎么,你在意我和她的事?”
这一问来得直接而坦然。他不闪躲,不解释,像是将她的试探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看她的反应。
芷蘅微微挑眉,随即露出一副从容的笑:“殿下想多了,公事公办罢了。”
“公事公办的人,不会专门提起‘传了好几年’的闲话。”赤琮不急不缓地替自己斟满一杯酒,“你若不介意,何必提?”
“我若不提,怎知殿下的心意?”芷蘅低头挟了一箸菜心,“万一我查了殿下的人,殿下动怒呢?”
赤琮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眼中多了一丝玩味的神色。他凑近芷蘅,语带调侃道:“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竟这么关心我的心意了。”
芷蘅能感觉到他视线的凝视,以及近在咫尺的呼吸。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拨弄这碗里的菜。
一旁的阿念忽然出声:“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叔叔是喜欢上你之外的女人了吗?”
满室寂静。
阿念眨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看芷蘅又看看赤琮。芷蘅一口汤含在嘴里,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赤琮端在唇边的酒盏悬住了。片刻后,他放下酒盏,眼神有一丝不自然。
“吃你的鱼。”他说。
“我不懂嘛……叔叔和我说说。”阿念嘟囔着低头吃菜。
芷蘅也将那口汤咽了下去,低头夹菜,没有抬眸。
赤琮不悦地开口:“我和芷蘅一般年纪,你叫她姐姐,怎么叫我叔叔?”
阿念抬起头想了想,认真地答:“因为叔叔凶。”
赤琮:“……”
芷蘅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浅,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风,随即压了回去。
晚膳后,阿念拉着芷蘅的手说了会儿话,困了才被老妇领去睡。
芷蘅回到偏殿,在灯下坐了许久,将那卷名册重新翻开,目光落在那份刺客的履历上。苏婳、苏父、织坊、织造局……今天查到的东西,还不够。她需要一根能把这些珠子串起来的线。
明日,她准备先去见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