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湿岛》别江柚

49、威胁 他就是一个

　　沈今然这段时间太忙，没时间去疗养院陪陈静说话，她怕母亲太无聊，便跟蒋齐融商量着让他去陪几天。
　　反正跟她比起来，陈静似乎更喜欢蒋齐融。搞得跟他才是陈静的亲儿子一样。

　　蒋齐融答应得很爽快。最近他手上的工作不是很多，下班之后直接去疗养院陪陈静肯定没问题。他也不想让沈今然担心。

　　蒋齐融顺路买了些水果和一束花带去，这似乎成为了一种习惯。
　　他每次去都是如此。

　　陈静摘下眼镜，“齐融，买花太浪费钱了。下次来就别买了吧。”
　　“不浪费，您看着也开心。”他回。
　　陈静感叹：“你这几年买花的钱加起来可就是浪费了。”
　　他只是跟着淡笑。

　　临春节前来探望陈静，并不是第一次。但那是第一次，被沈今然撞见。
　　沈今然来照顾陈静的时间一直很固定，只是那次不巧，她临时起意，想在过年那段时间多陪陪陈静。

　　“然然最近怎么样了？”
　　“很忙。”陈静这话问出口，他就知道，舞室里的那些事她肯定没跟陈静说。

　　从很早开始，沈今然就学会了独自承受。她不希望跟别人传递负面情绪，于是便将坏心情压在心底。
　　陈静那段时间状态不好，她唯一能诉苦的亲人，就只有纪月舒了。

　　他印象很深。
　　那是临近新年的一个雪夜。榆京没有下雪，而溪澜却下得很烈，且刺骨。

　　因为期末月忙得太过火，三个在京大相依为命的人约着一块吃火锅放松。
　　蒋齐融本来是不想去的，他不想当这对小情侣的爱情见证人，旁人看了多尴尬。可许观风怕他一个人在宿舍憋坏了，硬把他拽出去，并发誓绝不会撒狗粮。

　　信他就有鬼了。蒋齐融是这么想的。

　　三人聊了很多，就是没人提过去。
　　直到中途，纪月舒接到一通电话打断了三人热火朝天的吐槽。

　　她俏皮地问：“然然，怎么了？”
　　轰然而下。沈今然接续不断的抽泣声从听筒中传出。

　　纪月舒立马放下碗筷，神情严肃：“然然，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分别已有四年，再听见沈今然的名字，蒋齐融还是会紧张。

　　她在哭。她为什么哭？
　　一时间，他满脑子全是沈今然，他渴望站在她的身边拥她入怀，而不是让她独自一人哭泣。

　　电话挂断后，蒋齐融第一次在纪月舒面前提了沈今然。
　　他与她之间从来没有什么羁绊，却始终纠缠不清。

　　他得知，沈今然一直都是一个人，过得很累，但她从不需要他人的陪伴。无论多难，她都能挺过去。
　　他知道，没有自己，沈今然也一样能生活得很好。
　　可他不能没有她。

　　他也知道，想让沈今然重新接受自己很难，可他无法忽视自己内心的想法。
　　做决定最快的一次。就在那一晚，他确定，毕业后他就要回溪澜。
　　只要能够远远地看她一眼便好，一眼就知足。

　　去疗养院，能遇见沈今然。不过多数时候，都是她同陈静打好招呼。而他惧怕与她碰面，只能偷偷躲在墙角看着她的侧脸闪过。
　　可他很知足。
　　只有他才懂得失而复得的喜悦。

　　好不容易捉住的风，又怎甘心将她放飞？

　　……

　　陈静最近腰不好，从房间到食堂有一段距离，她恐怕吃不消。蒋齐融便独自拿上饭盒去打饭。

　　折返时，他刚要打开门把手，却听见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男声。
　　上一次听见还是——

　　“你怎么还不死。”
　　房内又断断续续传出女人的声音。

　　下一秒，蒋齐融冲进房门，看着眼前的场面，情绪几乎失控，嘴巴翕动两下。
　　他没想过，再见蒋铭，会是这样一个场景。和给他留下阴影的那晚有什么区别？

　　“蒋铭，你松开。”他上前用力推离蒋铭，转身检查陈静有没有受伤。
　　陈静的表情不会骗人。即使这件事已经过去七年，可她始终生活在阴霾之下，害怕这个恶魔。

　　她苍老的面容憔悴极了，黑白相间的发丝凌乱一片，一手握住自己的脖子，干呕着喘气。

　　蒋铭后退几步，显得无所谓，随意地甩甩手腕，“怎么？几年不见，不认人了？”
　　蒋齐融没说话。

　　蒋铭笑得戏谑：“果然是我的好儿子。”
　　他瞪着对方，“你来这想做什么？”
　　“找你们聊聊天。”他压抑下眼底的些许阴鸷，恢复往常的从容。
　　他不禁蜷缩住手，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自己的父亲而有所畏惧：“聊天不需要动手。你想聊什么？我跟你聊。”
　　蒋铭暗暗上下打量蒋齐融，轻笑中带着几分为父的感慨：“真是长大了。”

　　蒋齐融跟着蒋铭出了房间，关门前，他与陈静惶恐的目光对视上。
　　陈静迟钝地摇着脑袋。
　　蒋齐融让她放心，不会有事的。

　　进入公共走廊，冰凉的空调风从尽头吹来。而后蒋铭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蒋齐融撑住门，也走了进去。

　　感应灯自动点亮，也点燃了两人在长久的对视中的焦灼与怒火。

　　僵持许久，蒋齐融率先开口：“你怎么知道这儿的？”
　　蒋铭坐怀不乱，只是沉静地笑：“很简单。”他眯眯眼眸，“你倒是这儿的常客。”
　　“你想说什么？”他拧眉。
　　这么多年，蒋铭依旧保持着上位者的淡定，哪怕这个上位者已经陨落，“没什么。只是提醒你还有个父亲。”

　　“父亲”这个词正中蒋齐融的痛点。从小到大，他有的从来都不是父亲，而是一个把自己当做傀儡的主人。

　　终于，突兀的一声冷笑在停止流动般的空气中蔓延开。

　　指甲几乎嵌进肉中，他的眸光决绝，“父亲？我没有父亲。”
　　“这就伤感情了吧？”蒋铭并不意外对方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甚至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

　　毕竟早在七年前，他愿意出现在法庭上提供证人证言将父亲送进监狱里的那一刻，或者很久以前，他就没有父亲了。

　　蒋齐融几近咬牙切齿：“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感情？”他习惯隐忍，哪怕在蒋铭面前低头也从不落泪。如今质问蒋铭也是如此。“你这个人最没有的就是感情。”

　　蒋铭嗤笑：“我没有，你就有了吗？”他有些无奈，“儿子啊，话不要说得太死。”

　　他总是给蒋齐融一种能够自如地掌控全局的形象。
　　蒋齐融恨自己在他面前衬得无能又没有资格。

　　归根到底，他依旧是自己的父亲。血浓于水，无可厚非。
　　曾经，蒋齐融还幻想过，他出狱后会改过自新，可如今来看，这七年牢不过是将他的怨恨越积越深。

　　哪怕他犯的错再多，自己还是做不到狠下心来对他。他至少也养育了自己十几年。

　　“蒋齐融，这么多年了，破绽还是那么多。”蒋铭粗粝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揶揄。

　　蒋齐融心再狠，也抵不过血脉关联。他恨自己不争气。
　　但这也是他与蒋铭不同的地方。

　　骨节微张，蒋齐融放缓语态：“你想要什么？”
　　蒋铭也没跟他弯弯绕绕：“你跟她现在在谈恋爱？”
　　他没吭声。但蒋铭能猜到，于是冷哼一声：“和她分手。”

　　那一刻，蒋齐融好不容易建起的高墙崩塌，所有的怒火如波涛汹涌迸发，溅起的水花将他淹没得彻底。

　　他决绝道：“蒋铭，我告诉你，不可能。”
　　“这由不得你。”蒋铭不以为意，“如果你觉得你能保护好她的话，你可以试试不听我的话。”

　　“我和她分手，然后呢？”他的尾音颤抖。
　　蒋铭说得自然又坦然：“我不会找她们麻烦。”
　　蒋齐融的眼眸越发深邃，几乎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一点也不可信。”

　　“看来你是真不打算认我这个父亲了。”蒋铭仍旧无动于衷。
　　蒋齐融觉得可笑：“你把我当过儿子吗？”

　　眼尾逐渐猩红，指尖泛的白点正在消磨，如同他对蒋铭最后的一丝幻想。

　　没等对方开口，他便自答：“没有，你从来不觉得我是你的儿子。我只是你用来炫耀的资本，只是用来托举你的工具，只是用来满足你那自私心灵的安慰剂。你从来没想过我需要什么，我妈需要什么，你只在乎你自己。”

　　终于，在蒋铭波澜不惊的瞳孔中闪过半分诧异。

　　“蒋铭，从你狠心打我妈、把她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之时，我注定要与你为敌。”他狠厉的目光撞进蒋铭的视线中，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无尽的恨意，像那年不眠冬至里绵长的黑夜。

　　他恨蒋铭，也痛恨自己的无能。
　　年少时没有能力保护母亲，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长大些，仍旧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喜欢的人，与她渐行渐远。

　　现在，他没有什么可以惧怕的东西了，他要保护他爱的人。

　　“那你当年出庭作证的理由并不充分。”蒋铭眯眯眼。

　　如果只是因为想要帮崇沐讨公道，他大可不必等到离婚十年后。
　　因为他在乎沈今然，对她们母女俩有愧，而他心底自始至终都是向着正义的一方的，他必须站出来。想为崇沐报仇、让自己解脱只是顺带的。
　　如今，他无需再与蒋铭解释什么。

　　片刻后，他又另挑话题：“听说她最近在准备法考？”
　　蒋齐融瞳孔涣散半秒，紧紧拧住眉头：“你怎么知道的？”

　　他徐徐吐字：“我还知道她在舞室的事情。为了帮她摆平事端，你跟贺彦浔私下做了交易。”
　　“你一直盯着她？”蒋齐融不可置信，心越发堵塞，只堪堪蹦出几个音节，“蒋铭，你——”

　　“蒋齐融，做人不能太自私。”蒋铭靠近他，每一声步伐在昏暗狭小的楼梯间里都被无限放大，深深刺痛着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蒋铭拍拍他的肩膀，警告他，“当年的教训，你记忆犹新才对。”

　　心脏剧烈地颤动着，浑身几乎要被撕裂。蒋铭总是在他渴望遗忘曾经的时候反复提醒他——他就是一个自私且卑劣的人。
　　自私地、贪婪地想要留住沈今然，留住他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光。

　　沈今然离开他可以活得很好，但他早已把她视为他生命里的一部分。他不能失去她。

　　他，无她不活。

　　帮助陈静隐瞒，是他的私念作祟。
　　这些年带给他的更多的是灵魂上的谴责和愧疚。无需蒋铭大动干戈地强调，他都清楚，如果他说出真相，坦白告诉沈今然一切，也许未来能够改变。
　　沈今然也不会因此受伤，也不会如此痛恨他。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所以他才分外珍惜当下的一切。

　　他怕的不是蒋铭，而是沈今然再一次离开他、放弃他。

　　蒋铭见他无动于衷，又退后几步，宽容地笑：“我给你时间好好考虑。”
　　“不用了。”冷汗从攥紧的拳头中溢出，消散在诡异的环境中。蒋齐融终于抬起眼眸直视对方，将所有情绪隐匿在心底，“我答应你。”

　　此刻，这场孤狼之间的博弈终于以一方的退让结束。

　　他沉静地问：“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蒋铭言简意赅：“帮我找套房子。”
　　他淡淡“嗯”了声，眼眸似能淬出毒的刀刃：“希望你说到做到，不要去找她们的麻烦，也不要再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蒋铭答应得干脆。

　　一门之隔外的世界喧闹无比，再次将蒋齐融拉回那个充满色彩的现实世界。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在人潮汹涌中，听见了沈今然的声音。听见了她的痛苦，听见了她的眼泪，听见了本该属于他的光。

　　推开安全门后，走廊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过往生活的节奏，陌生人之间的交谈依旧，世界从未改变。
　　他也没有搜寻到沈今然的身影。

　　也对。
　　沈今然现在应该在家里准备法考，她那么忙，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他果然出现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