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湿岛》别江柚

45、暗哑 “蒋齐融，

　　暑假在即，舞室里来来往往的新面孔变多。

　　月末，沈今然一天至少得上四节课。不难看出，家长们还是希望孩子能有一技之长，从小培养一个兴趣爱好对以后或许也有不小的帮助。

　　盛知心靠到她身边，心烦意乱道：“今然，等会儿下课你可以留下来帮我送送孩子们吗？我爸妈喊我回趟家，听语气还挺着急的。”
　　“好，我知道了。”她二话没说就直接答应了下来。

　　刚好，她五点钟的课上到七点后就没有课了。反正她后面也没什么事情，在舞室多等会儿而已。
　　“非常感谢。”盛知心双手抱拳，拿起手机赶忙给她爸妈回消息。

　　沈今然准备好后前往教室上课。
　　视线掠过蒋齐融，她下意识放温眼眸的韧性。
　　他察觉到她在同他打招呼，也笑着回应。

　　她想她应该要跟蒋齐融打声招呼。
　　于是她在中途休息的那几分钟，抽空给他发了条微信。他是秒回的。
　　结果说着说着就偏离主题了。

　　两人间隔不到三米，却拿键盘交流得火热。
　　沈今然怕自己笑得太猖狂被孩子们察觉，强行中断了聊天。

　　一个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沈今然带孩子们到门口，看着他们被家长接走。

　　古典舞学的孩子并不多。
　　在舞室，占比最多的应该是芭蕾舞和拉丁舞。盛知心教的就是芭蕾舞，她带的班孩子会多一些。

　　为了避免拥挤，老谭在排课表时特意把几个热门的课程错开了。古典舞一结束，紧随其后的芭蕾舞就跟着下课。

　　送完孩子，沈今然才意识到门口涌进不少家长。
　　原来盛知心每天都要面对这种大场面吗？如果是她，可能还真应付不来。

　　盛知心能大致记住孩子和他们家长的样貌，而沈今然就没办法，她只能和老谭配合着，防止出现意外。

　　猛地，剧烈的争吵声爆发在人群中。女人愤怒地喊：“谁允许你这么欺负我女儿了！”

　　沈今然和老谭闻声看去。
　　脸露愠色的女人紧紧护着才堪堪到她胯处的女孩，胡乱地抹开女孩脸上的泪水。

　　另一个声音极尖的圆脸女人不以为然：“我孩子又没说错，这不就是你生下来的杂种吗？到现在连孩子爸是谁都不知道呢。”
　　站在她旁边的小孩趾高气扬地哼了声。

　　女人冷静下来，咬牙反驳：“你没资格这么说我们。”
　　“嘴长在我脸上，我想怎么说都行。况且，国家规定了，公民享有言论自由权。”圆脸女人“嘁”了声，不屑地牵上自己孩子的手。
　　女人语塞，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你别太过分了！”

　　沈今然实在看不下去了，本打算上前制止，却被老谭拦下：“别掺和别人的事情。”
　　她干着急：“总不能……”
　　老谭也无能为力：“现在家长都不好惹，小心引火上身。”

　　老谭说的确实是事实。人在做出某些选择时，也是在利益和道德之间做选择。

　　“你别走，你得跟我女儿道歉。”女人见圆脸女人要潇洒离开，立刻抓住对方。
　　圆脸女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感到不耐烦：“神经病，放开。”

　　女人仍然固执地捉住对方，坚决不放行。
　　“我说让你放开啊。”圆脸女人急躁地甩开对方，又用力推了她一把，“真是奇葩。”
　　女人没站稳，有倒地的趋向。
　　她的孩子见状，想要扶妈妈一把，却也没扶稳。

　　沈今然实在忍无可忍，迅速跑上前接住她们。老谭想拉都没拉住。
　　她一门心思扑在扶人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她向后退时，胳膊肘不偏不倚撞到墙上，随后被叠在一边的杂物划伤。

　　可她完全没有感知到。

　　“你们没事吧。”她关心地问这对母女。
　　女人克制住眼泪，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没事，谢谢你。”

　　圆脸女人冷脸旁观全程，无动于衷地拉着孩子转身欲到离开。
　　沈今然越想越气，打算开口扳回一成。

　　音从嗓中蹦出一个，与此同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小沈老师。”
　　她愣住，扭头寻到声源。

　　木讷的视线与对方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凝固。血也在此刻滑落，悄无声息地滴至地面。

　　蒋齐融收回粘在她身上的目光，正视她。他说的话没头没尾，听起来似乎很是平稳：“上次你借我的雨伞我还没还你，等会儿和我一起去店里拿一下，可以吗？”
　　她不解，没有吱声。

　　因为蒋齐融的出现，她想对圆脸女人说的话也没说出口。对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沈，你的胳膊……”老谭欲言又止，“我这儿没有医药箱，楼下有药店，你快去买点药清理一下。”
　　经老谭提醒，她这才察觉到胳膊在隐隐作痛。

　　她大脑还处于一个发懵的状态：“那我先走了。”
　　“好，剩下事情交给我吧。”老谭催促道。

　　蒋齐融朝老谭点了点头示意，也跟着离开。

　　老谭并未从几乎重叠的身影上挪开目光。
　　刚才是她的错觉吗？她为什么会觉得蒋齐融看沈今然的眼神有些不可捉摸的怪异？

　　透过那双漂亮的眼眸，她似乎能感受到一股被压抑的情绪。
　　就像一对正在热恋期的恋人，明明渴望拥抱，却有着无法改变的距离。

　　老谭猜得没错。
　　他们是一对正在热恋期的恋人。
　　她明明就近在咫尺，他却隐忍情绪，放缓脚步靠近她。

　　……

　　沈今然和蒋齐融乘的是同一座电梯。
　　穿出拥挤的人潮，蒋齐融一声不吭地牵紧沈今然的手，快步走出大厦。

　　“蒋、蒋齐融你慢点，我跟不上了。”沈今然在后面两步并一步地赶。
　　他还是什么话都不说，将她塞进副驾驶。

　　门即将被关上时，沈今然抬手推了下，“怎么不说话？”
　　“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买药。”他撑住车框，嗓音蒙上一层暗哑。
　　“哦。”

　　几分钟后，旁边的门被人拉开。一阵热风灌入。

　　他言简意赅：“胳膊给我看看。”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她觉得他今天凶凶的。

　　她乖巧伸出胳膊，看着他拆开碘伏，拿棉签给自己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

　　车内气压一度降到最低。
　　她憋得慌，挠挠脸颊，机灵一下：“你知道你刚才让我坐着等你特像什么吗？”
　　“什么？”他瞄了她一眼，表情依然严肃，手上动作也没停。

　　“和‘我去买几个橘子’有异曲同工之妙。”话音落下，她自己“咯咯”笑起来。几声后，她与蒋齐融面面相觑，笑容逐渐僵硬，“看来不是很好笑哈。”

　　蒋齐融眨眨眼睛，十分配合她：“哈哈。”
　　尴尬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还未抽身，她没忍住咬紧下唇，“疼！”
　　“抱歉。”他赶忙对着她的伤口轻轻吹气。

　　“蒋齐融。”她拖着长音，娇嗔道，“在自己的女朋友面前，你非要做一个高冷的美男子吗？”
　　这下他是真被逗笑了，但笑得很无奈：“沈今然，你也知道你是我女朋友啊。”
　　她摸不透他的心思，胡乱猜测：“你生气了？”

　　她见他把自己的话晾着，又想到一招：“蒋齐融，你又弄疼我了。”她的表情扭曲，假装颤了下手。
　　“我刚没动。”蒋齐融指尖微顿，淡回。
　　她小声嘟囔：“我就想搞明白你在生什么气而已。”

　　他气不打一处来，既生气又想笑：“你刚才那么鲁莽地跑上去，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没想那么多。她们都要摔倒了，我总不能不管吧。你怎么跟老谭一样……”她悻悻地撇撇嘴。
　　他下意识加重语气，听着凶凶的：“我跟老谭不一样。”

　　老谭当然不敢放沈今然跟圆脸女人大胆开麦了，她说了，自己舞室还开不开了？
　　但他不是。因为她受伤了。

　　她顿悟：“哦，我知道了。下次不会再这么鲁莽了。”说着，她还伸出四根手指对天发誓。
　　“发誓要用三根手指。”他冷冰冰地提醒她。
　　“你没看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他语塞。

　　“蒋齐融，你看着我。”沈今然绕开他的手，双手抚在他的脸颊上，将他的脸掰正。

　　面前人眼尾猩红，眼眶中泛着光，睫毛也被沾湿，自然而然低垂。

　　她诧异，用指腹抹去他眼角挂着的泪珠，“蒋齐融，你哭什么？”
　　他嘴硬：“我没哭。”
　　明明刚才那么强硬，却在不知不觉中落泪。

　　她于心不忍：“那就是今天阳光太烈了。”话音落下，她才想起，几分钟前刚刚日落，又干巴着用笑找补。

　　她知道，蒋齐融是怕她受伤。

　　因为她说她不想公开，所以他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委婉的方式带她离开。
　　他讨厌自己无能为力的样子。
　　在出电梯的那一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早已混乱的思绪。他必须紧紧抓住她。

　　沈今然轻轻搂过蒋齐融的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片刻后，他轻声问她：“那句被我打断的话是什么？”
　　她蹭蹭他的发丝，愤懑说：“我想说她是法盲，不懂装懂来着。”

　　街边零星闪烁的碎光落进车窗，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静静拥抱。
　　也许过了很久吧。

　　他们想把彼此镌刻进自己的血液中。

　　-

　　两人约好第二天一块出去的。
　　蒋齐融白天去了一趟手工馆，下午回来接沈今然。
　　到达目的地以前，沈今然都没有猜透他的心思。

　　“走吧，小沈同学。带你领一位小朋友回家。”蒋齐融解开安全带，喊她下车。
　　原来是要带她来买小猫。

　　养一只小猫，是沈今然想做但又没有下定决心做的一件事。她只会在看到小猫时才会提起这种念头，平常忙起来倒不会思考这些。
　　没想到蒋齐融居然还能记着。

　　两人一块往宠物店走。
　　倏地，一道微弱的猫叫声吸引了沈今然的注意力。

　　她转身查看，发现有一只小猫蜷缩在石桩旁。

　　“蒋齐融。”她拍拍他的胳膊，“你看。”

　　两人同步地上前蹲下观察小猫情况。
　　“它是不是受伤了？”沈今然不禁蹙眉，“不会是你停车的时候挤到它了吧？”
　　“我吗？”他心一揪。
　　她目测了轮胎和这儿的间隔，默默松了口气：“应该不是。”

　　“这附近有宠物医院吗？”她抬头看他。
　　“有。”只半秒，他便悟懂了她的意思。他打开后备箱，将自己备用的西服取出来，“拿这个包。”
　　她手指微顿，眨了眨眼睛，“你确定吗？”
　　“不然我裸着？”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的唯一一件T恤。

　　这句话从蒋齐融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搞笑。她承认，蒋齐融多少是有点缓和气氛的天赋的。

　　她果断拒绝，不假思索：“你身材太好了，我舍不得给别人看。”
　　这句不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两人自然能回忆起沈今然被两杯酒击败后“胡作非为”的事情。

　　酒精使人疯狂。
　　否则沈今然不会这么早就摸到他。感谢酒精。

　　沈今然的胳膊刚受过伤，蒋齐融不敢让她做什么大动作，只用稍稍配合他把小猫送进西服中就好。

　　蒋齐融抱着小猫，沈今然急切地跟在旁边。
　　缴完费，小猫被送进诊室治疗，两人在外面等候。

　　她心不在焉地问：“蒋齐融，你说它为什么一个人在那？怎么会受伤呢？”
　　他摇头，“小猫会没事的。”
　　她突然变得坚定：“它的妈妈会不会因为找不到它而着急？我们等会儿在那儿等等吧。”
　　“好。”他应下。

　　幸好小猫只是骨折了，没有伤及内部器官。
　　医生给小猫包扎好，开了些药，叮嘱几句注意事项。

　　两人抱着小猫回到原点等候。

　　周围光影变换，车辆来往的踪迹逐渐稀疏，月也就此隐退。

　　沈今然有时候真挺执着的，她心理大概有答案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小猫被妈妈抛弃了。它嘶哑地扯着嗓音发出叫声时，是不是在呼唤自己的妈妈呢？
　　她看它孤单地躺在路边。

　　就像从年少一路走来的她一样。
　　也很像他。对吗？

　　因为心疼，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蒋齐融，我们把它带回家吧。”
　　“好。”他没有半分犹豫，“你先上车，等我一会儿。”

　　几分钟内，蒋齐融把短期内小猫需要的东西全部买下备着，这样照顾小猫才不会手忙脚乱。

　　她瞟他，“你看着还挺有经验的。”
　　“正常人都会这么做。”他感觉她对自己有滤镜，淡淡反驳了一句。
　　好吧，是她没脑子了。

　　她低头摸摸小猫的脑袋，小猫身体虚弱，动弹不得，只能用半发不发的沙哑叫声回应她。
　　胳膊不经意间蹭到底下垫着的蒋齐融的衣服。

　　冷雨竹香被血腥味冲淡了几分，却依旧能软到人的心里。
　　这件西服应该不便宜，她应该赔他一件才对。

　　蒋齐融说得没错。相处久了，他越对她好，她对他的滤镜就越厚。
　　他俩都是养猫新手，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还是会手足无措。

　　换作以前，蒋齐融大概会像初次扎帐篷时一样，生怕会在沈今然面前露怯，所以故意表现得游刃有余。

　　可现在他们是情侣。
　　他知道自己不是全能的，他也知道他的然然会接受他的一切。
　　所以不完美也没关系。

　　两人一个上网搜教程，一个照顾小猫，合作下来手忙脚乱的。
　　好不容易安顿好小猫，两人如释重负，累瘫在沙发上。

　　她轻吐浊气：“养小猫真不容易。”
　　“嗯，等过段时间手熟了就会好些的。”他懒懒地发声，嗓音也沾染几分疲倦。
　　转念一想，她又笑嘻嘻的：“我这算不算无痛当妈了？”
　　“嗯。”他慵懒地将视线挪到她身上。

　　他们一起养的小猫。他算不算小猫的爸爸？算不算她的——

　　她一本正经地提议：“我们给小猫起个名字吧。”

　　两人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半天。
　　其实沈今然在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会观察蒋齐融的表情，然后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你有想法吗？我不擅长起名字。”
　　他明明会给蛋糕起名字的。

　　她陷陷腮帮子，“嘿嘿”道：“我有想法。”既然蒋齐融放弃起名权，那么这个重任就交给她吧。“我们叫它‘六月’吧。”
　　“为什么？”他问。
　　她故弄玄虚，摆摆食指，“你猜。”她看向钟表上的事情，溜得很快，“不说了，我去洗澡睡觉了，明天我得早起背书。晚安！”

　　“晚安。”他呆滞着和她告别。

　　小巧的身影消失在眼眸中，他伸手摸了摸安静的小猫，轻声唤它：“六月。”
　　小猫或许并不清楚他在喊它，但它知道，它要拼命捉住这股温暖。

　　“六、月。”他伸出手指，蹭着小猫的脸，嘴角衔着一抹宠溺的笑，“因为……六月湿季降临。”

　　看来沈今然的心思很好猜。
　　可他的心思很难猜吗？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沈今然对此浑然不知，还为满足了自己的小心思而高兴。
　　她跟纪月舒发消息分享自己的小巧思。

　　【sjr：六月湿季降临。】
　　【sjr：是不是很棒？】
　　【很多首歌以后：湿季？你们俩这么喜欢这个词吗？】

　　沈今然盯着屏幕，神情一顿。
　　她刚才灵光乍现，想到此时是六月，溪澜处在湿季，便把两者连在了一起，用来记录他们和小猫相遇的特殊时间。

　　而蒋齐融之前带她一起做的蛋糕叫“关于湿季”。
　　显然，他们两个的想法不太一样。也许他是因为咖啡馆叫“逃离湿季”，才这么起的名字。

　　【很多首歌以后：真相只有一个。】

　　她也有了猜测，可又不敢相信。

　　窗外又下起了雨。风震着窗，锋利的雨仿佛要穿透进屋内般。空气中满是粘腻的泥土清香，将她的思绪引回。
　　目光注视着屏幕蹦出的新消息，呼吸在此刻静止。

　　【很多首歌以后：“湿季”就是你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