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求索 小室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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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室还是和他离开时一样。
宫灯安静地亮着，案上的书卷摊开在昨晚看到的那一页，阵盘乱七八糟的摞在地上，散发着微微的灵光。
西雅走进去，将斗篷拢了拢，在蒲团上坐下来，把自己盘进那个压出来的小窝里。
他本来想接着看书的，可翻了两页，却发现自己完全看不进去。
字还是那些字，图还是那些图，但他的目光落在上面，脑子里转的全是别的东西。
黑潮。被缝在一起的尸体。还有那道朝着自己人挥出去的剑气。它们在他脑子里打转，赶不走，压不下。
西雅从来就不觉得尸体有什么问题。他是一个掠食者，见过的死亡和亲手制造的死亡几乎一样多，那只是日常的一部分，荒野里没有哪顿饭是不沾血的。
至于会动的尸体，他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死灵生物他也没少见，而且熟得很。
西雅当年的班主任叫弗里斯顿，他是红塔符文应用系的终身教授，兼任大书库的管理员，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老巫妖，大概已经有三千岁了。
那是个披着法师袍的骨头架子，眼窝里飘着两簇幽绿色的冷火，走起路来袍角无风自动，看起来气势特别足。就算已经毕业很久了，西雅每次看见他都会自动变怂，缩着脑袋夹起尾巴，贴着墙根溜。
没办法，他符文课的成绩一直不好，作业也是马马虎虎写完就行，经常和几个难兄难弟一起被抓去补课和抄书，他是真怕了。
可死灵生物和魔傀，完全是两回事。
巫妖的□□虽然死了，但灵魂还在，被特殊手段储存在魂匣中，他们的意识清晰得很，自我认知比许多活人都强。老巫妖能记住大书库每一卷书的编号，能对着西雅的作业挑出十七处错误，再逐条告诉他为什么错，最后打回去要求重新改。
而魔傀……那东西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神智残留，甚至连最基础的趋避反应都没有。只有一种东西在驱动它们，西雅能感觉到，却说不清那是什么。
还有那种诡异的融合。它们将碎掉的肢体和别的残骸拼在一起，用黑气缝补，越拼越大。那种特性让他脊背发毛，像看见超出自己食物链认知的陌生东西。
真的好恶心。
可是恶心完了，他的好奇心又涌了上来，想要弄清楚魔傀究竟是什么。
西雅想了想，把面前的书推开，站起身来。
反正这些符文就在藏书阁里放着，不会因为今天没看就自己长腿跑掉。
既然好奇，那就去找答案。看不进去还硬看，纯粹是浪费时间，不仅一点效率都没有，还折磨自己。
西雅走出小室，沿着层层叠叠的书架开始找，八阶翻完了又下到九阶转了一圈，他的目标很明确：所有提到“魔气”“魔傀”字眼的书籍。
他找了很久，这类记载不多，散落在几个不相邻的书架上。有的是被压在底层的卷册，落了一层薄灰；有的是放在锦盒里的玉简，要用精神力读取。
但凡沾了边的，西雅都挨个捡了出来，最后抱了满满一怀带回到小室，在案前一溜排开，开始一本本仔细读。
说实话，修真界的书，写法和魔法界的学术著作完全是两个路数。
魔法界的各式论文，喜欢把前提、假设、推导过程一条条列出来，事无巨细，恨不得把脑回路都摊开给你看，洋洋洒洒论证了几十页，就为了说清楚一个结论。
各种名词都有解释，引用出处也标得明明白白，哪本书哪个版本第几章多少页，全都在页角位置用小字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
虽说这样写下来也不是没问题，那些大部头每本都厚得能砸死一头成年山地亚龙。尤其是一些大型仪式类法术，光目录和索引就几千页了，正文更是能填满半个书架，读起来令人绝望。
但也因为足够细致，只要愿意沉下心去看，那也无非就是多花点时间的问题，最后都能看懂。
而这里的书恰好相反，惜字如金。一个结论抛出来，前因后果全得靠自己去悟，读不懂的名词只能去翻《字汇》，或者靠字义去猜。
比如这卷《镇魔录》，讲魔气来源，就一句：“魔界，为天地浊气所归。浊满则溢，裂界而出。”
之后就没了。浊气的构成是什么？为什么会过量溢出？界壁裂开有没有征兆？能不能提前预警？一概不写。
再比如这卷《魔煞考》，讲魔傀，也就一段：“魔气蚀生，触之即染，染之即狂，狂之即死，死而复起，谓之魔傀。傀无魂无识，唯循生气而动。”
然后呢？感染途径有哪些？潜伏期有没有？防治措施有没有？为什么复生？变成魔傀后为什么会循着生气动？全都得自己猜。
西雅叹了一口气。就算已经在藏书阁里待了这么久，他还是很不适应这种写法。
还有更气人的。有的书里管那个魔气源头叫“魔界”，有的书里叫“九幽”，西雅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两个不同的地方，琢磨了半天才回过味来，这俩说的是一个东西！
可这件事没有哪本书标注过，不同作者用不同的叫法，谁也没想过要跟读者打个招呼。
“写清楚点会死啊！”
西雅气得尾巴毛都炸开了，喉咙里滚出一串叽里咕噜的抱怨。
但抱怨归抱怨，书还得继续读。西雅就着宫灯，翻了一卷又一卷，把不同的说法放在一起，反复对比核验，加上一些自己的理解，渐渐将碎片信息拼出一个轮廓。
按书上的说法，魔界，也就是九幽，是人间的晦气、死气这些负面能量沉降堆积形成的。积得满了，就在人间顶开裂隙涌出来。南域界壁薄，裂隙就多，而裂隙出现后，一般会在一段时间后自行闭合，大的裂隙闭合时间要更久，就得靠封印减小影响。
涌出来的魔气，本质上是异质化的灵力。它本身没有形体，聚起来像黑色的雾，高度凝集时会变成黏稠的液态。如果放着不管，魔气自己就会逸散消失。
除非，它找到了宿主。
生物的躯体是一套完整的循环系统，这一点毋庸置疑。而魔气的基础性质与灵力一样，进入身体后就会参与循环，侵蚀从这时候就开始了。
在这个过程中，被侵蚀的生物会发狂，然后死去。而魔气会模拟循环系统的构造，并取而代之，同时也会生成一个魔气汇集点，也就是书里说的“魔枢”，从此便成了这具躯体的新主人，可以在人间稳定存在。
同理，打散了魔枢，魔傀就彻底完了，所以昨天修士们打魔傀，都盯着那个位置下手。只打烂躯体没用，残骸还会互相融合，魔枢的位置会变，甚至会变多。
关于魔傀为何保留生前的能力，书里也有解释。
与魔法界的法师不一样，修真界的妖兽与人类修士走的是内修一途，结丹于内，灵力自丹田流转周身。那些天赋神通、常用术法，都会在长期的使用中于经络中留下印痕。魔气在模拟体内循环时，连那些印痕也一并抄了下来。
这解释了西雅昨晚的观察，为什么那个修士变成魔傀后还能挥出剑气。不是它记得，只是魔气“抄”得太全。
将最后一本书放下，西雅呼了一口气。到这里，魔气是什么、从哪来、怎么运作，他已经差不多弄明白了。
可问题来了。
为什么？
魔傀为什么会袭击生者？
按书上的说法，“魔傀无魂无识，唯循生气而动”。意思是魔傀没有神智，没有任何思考能力，只会被生命的气息吸引，自发地追逐。
可西雅觉得不对，这说不通。
如果只是被生命的气息吸引，那它们应该只是靠近，像昆虫的趋光性一样，围着光源打转，仅此而已。
可昨天他看到的，是扑咬，是撕扯，是无数腐烂的躯体疯狂地涌向一切活物，把活人拖进黑潮，同化成它们的一员。
这是攻击行为。
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攻击行为。
西雅不信邪，他又出去找了一圈，把几卷漏掉的翻出来，逐字逐句地看，可还是没有。
哪本书都没写魔傀为什么攻击，就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根本不需要解释。
既然不写，那就只能自己推了。西雅盘腿坐在蒲团上，将尾巴抱在怀里慢慢梳理，把已知的信息在脑子里一条条摆开。
魔气会侵蚀活物。这是第一点。
被侵蚀的个体，会残留生前的部分本能。这是第二点。
等等，本能……
西雅忽然坐直了身子。
生物最原始的本能，是什么？
繁衍？不，那是后来的事。比繁衍更早、更根本的东西，先于一切行为而存在的，就是活着本身。
而为了活着，生物需要养分，需要进食，需要掠夺。
从第一个真核生物诞生，细胞吞噬了邻近的另一个细胞开始，这种“为了活着而掠夺彼此”的本能就刻进了生命的底层。
从那以后，生物间的军备竞赛就没有停过。利爪与外壳，毒素与免疫，感知与伪装，速度与耐力……在吃与被吃的对抗中，在生存与死亡的压力下，演化永不停息。
就连他们这些魔兽和法师，还有那些古老的以太生物，看似已经脱离了生态循环，不用进食也能存活，可归根到底，也只不过是把“从食物中获取能量”换成了“直接吸收以太维生”而已。
本质还是一样的，仍旧是一种为了活着而从外界掠夺的行为。
这种本能被刻进每一个活物的骨血里，绝无可能被抹去。它是所有生命共同的地基，比意识更古老，比思想更底层。
那么，当魔气的侵蚀性与生物的掠夺性混在一起，会变成什么？
一个会袭击生命、夺取生命、并且在掠夺中不断增殖的存在。
——魔傀。
西雅慢慢呼出一口气，尾巴上的毛一点点炸了起来。
真是……可怕。
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测。他只是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能说得通的轮廓。
没有实验，没有对照，没有数据支撑。它可能对，也可能错，没人可以打包票。西雅把它在脑子里单独归档，在有进一步的验证结果之前，他不准备跟任何人提起。
那么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火和雷，对魔气特别有效？
书上没细写，来来回回就那么一句话——“阳火天雷，其性至烈，故能克之。”
西雅翻了个白眼。
又是这样。一个结论扔下来，什么都不解释。
不过，这倒难不倒他。阴阳五行、九宫八卦，他前阵子刚学过，自认学的还算不错。
阳，是万物生发的那一面，是动能，是光明。阴与阳相对而存在，此消彼长。按照这套框架，所谓的“阳”，指的应该是爆发式的高能释放。
这种能量在一瞬间倾泻出来，足以把魔气那套从宿主身上抄来的循环结构整个冲垮，破坏魔枢的稳定性，这大概就是雷和火特别管用的原因。
同样，这也只是推测。能量释放的具体阈值在哪，什么样的火算“阳火”，什么样的雷算“天雷”，他都还没摸清，只能先记在心里，也打上一个“待验证”的标签。
西雅把散落在桌子上的书和玉简理了理，然后抱起来一一送回原位，确认放得和来时一样。
回到小室，他重新坐下，翻开那卷看了一半的符文典籍。
这一次，那些线条不再乱跑了。魔傀也好，九幽也罢，都被他整理归档，暂时搁进脑子里的角落中。
宫灯的灯焰轻轻跳了一下，小室里只剩下翻动书页的轻响，和尾羽偶尔扫过地面的沙沙声。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求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