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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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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二刻,祠堂的守灯人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瓷盏摔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片,褐色的茶水溅得四处都是,守灯人根本没这个心思去在意。他扑在供案前,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最前方那一排魂灯。
守灯人的手开始发抖。魂灯熄灭是什么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他慌忙摸出传讯符,抖着手用神识写入讯息,正要传出去——
就在他眼皮底下,另一盏魂灯的火光跳动了一下,也灭了。
谢临渊来得很快。
一道遁光从内城上空掠过,几乎是转瞬之间就落在了祠堂外的石阶前。衣摆带起的风还没散,人已经跨进了门。
而就在他迈进祠堂的那一刻,供案上,第三盏魂灯的灯火猛地窜起,然后它一寸寸的矮下去,最后轻轻一颤,熄灭了。
谢临渊的脚步顿住了。
第三个人了。
守灯人瘫坐在门槛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整句。谢临渊没有看他。他的目光钉在那排魂灯上,一步步走到供案前。
然后,是第四盏,期间只隔了不到两刻钟。
祠堂里死一样的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一排排的灵位在沉默的注视着他们。
谢临渊站在供案前,看着那一盏接一盏熄灭的灯火,久违的,他产生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那感觉像一条浸了水的绳子,缠在喉咙上,一分一分地收紧。
他什么都做不了。
传讯断了,大荒的灵力乱流横在那里,把所有的音讯都拦腰掐断。他不知道那队人遇到了什么,不知道是什么在杀他们,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等,等一个可能永远到不了的消息。
到了卯时六刻,天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时候,第五盏魂灯,灭了。
谢临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盏灯被魂火点亮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
是王长老……
谢临渊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掌心渗出血丝。他的下颌绷得死紧,喉咙里压着一口咽不下的血气。
王长林,谢家的外门长老。资历不算最深,修为不算最高,可在谢临渊的记忆里,这个名字永远占着一个位置。
他幼年时,母亲早逝,父亲常年闭关,是王长林第一个教他握剑,把着他的手腕,一点一点,把姿势掰正过来。
“少主,剑不是这么握的。虎口要松,这里。”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谢临渊盯着那盏熄了的灯,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守灯人已经爬起来了,他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惊扰了什么。
“记下来。”谢临渊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王长老……记下来。”
他没有再说别的。
祠堂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照在石阶上,暖融融的,可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觉得暖和。
九人的队伍,现在还剩四个。
他们还活着,但也只是还活着。现在他们连这四个人在哪里、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不知道。
谢临渊没有离开祠堂。他就站在供案前,负手立着,从卯时一直等到巳时。
巳时七刻,亲卫冲进祠堂,双手捧着一枚玉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少主!传讯!鬼哭岭一队的传讯!”
谢临渊接过玉符,神识沉入其中。
一段神识写就的信息,如带着冰碴的水般淌进他的脑海。他闭着眼,逐字逐句地读完,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片刻后,他睁开眼。
“敲钟,议事堂。”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风,“所有人都叫过来。”
钟声在城中荡开。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议事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没有人敢慢,也没有人敢问。来的路上,有人连甲都没来得及穿,只披了件外袍就赶到了。堂中挤得满满当当,却噤若寒蝉。
赵营正站在最前,灰袍老者站在次位,管库的、巡防的、阵法堂的、炼器坊的,全都到齐了。他们都看到了谢临渊的脸色,悄悄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没有人敢先开口。
谢临渊没有坐,他站在沙盘前,背对着众人。烛火映着他的脊背,影子投在舆图上,像一片压下来的阴云。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鬼哭岭一队,魂灯已经灭了五盏。”
堂中一片死寂。
“剩下四位,是陆长老、陈照、霍青、苏芩。陆长老传回来的讯息说,是王长老舍命断后,他们才逃出来的。”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
“他们在大荒深处撞上了魔傀群,魔气浓得骇人。一行人布阵围剿,起初还算顺利。可到了变阵的时候,才发现魔傀群里藏着个东西。”
谢临渊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心头发寒。
“那东西,能匿形。它混在魔傀堆里,一行九个元婴,却谁都没有察觉它。从头到尾……它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堂中有人咽了口唾沫。
“它还能役使狐火,从金面九尾那边得来的。触之即焚,蚀骨噬魂。”
“最后一样。”谢临渊一字一句地说,“它疑似融合了一头带饕餮血脉的妖兽。”
议事堂炸了。
“饕餮?!”
“饕餮血脉,那种凶物……怎么会变成魔傀?”
“带那种血脉的,哪个不是开了灵智的大妖?”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堂中嗡嗡地响,恐慌像涨潮一样漫上来。赵营正的脸白了几分,灰袍老者抚须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
“够了。”
谢临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把所有的嘈杂齐齐斩断。
“那东西是怎么变成魔傀的,我不在乎。大妖开没开智,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在乎。”他扫视全场,目光冷得没有温度,“我在乎的只有两件事。第一,这头魔傀很麻烦,匿形,狐火,吞噬,三样叠在一起,寻常手段在它面前全是笑话。第二——”
他顿了一下。
“它现在,正直冲南关城而来。”
没有人再说话。恐慌还没退下去,又被一层更重的东西压住了。所有人都看着谢临渊,等着他开口。
“即刻起,全城戒严,开始备战。城墙、结界、哨卡,全部按最高标准布防。结界的每一个节点,每日检视,出一点问题,我唯值守者是问。”
“三阳灯入夜后必须点亮,不许停。符箓、丹药的储备,继续加,前几日的单子全部加急。”
“猎兽营在外围设前哨点,巡逻半径再扩一倍。排班重新分,执勤的哨兵夜里不许合眼,一只鸟都不许给我放过去。”
谢临渊看向赵营正,“陆长老四人需要接应,那东西到了哪里、还有什么手段,也都要摸清。这两件事,人选我来定,修为不够的,去了也是白填。就算要派人,也得有章法,具体怎么派,我自有安排。”
“还有,所有哨探、巡逻,只要发现任何不寻常的动静,无论是什么,都立刻绕开,立刻回报。谁要是敢贪功冒进,别怪我不讲情面。”
一条条命令砸下来,堂中众人齐声应是。脚步声如潮水般退去。
最后一个人离开前带上了门,议事堂重新空了下来。
谢临渊站在沙盘前,垂着眼,舆图上那条棋子连成的线又长了一截,从鬼哭岭一路南下,直直地指着南关城。
他盯着那条线,猛地抬手,把最近的一颗棋子抓进掌心。
五指收拢,那颗青玉棋子被碾得粉碎,齑粉从他的指缝里簌簌落下,洒在舆图上,像一撮冰冷的骨灰。
片刻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杀意。然后,重新看向舆图。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事,他还有一城的人要负责。
南关城的轮廓在舆图中央,城墙蜿蜒,三面环山,北门洞开。那条黑线从鬼哭岭一路南下。他顺着那条线往前看,看它的来路,看它的去向,看它会在哪里和自己正面撞上。
不能在南关城附近。
南关城的城墙再高,那也只是外城,结界不如内城扎实,经不起这个级数的东西在城门口折腾。更不用说战斗时逸散的魔气,那东西走一路染一路,真要在城外开打,结界一破,半座城都得受影响。
决战之地,必须选在外面。
他用指尖沿着舆图,一处一处地看过去,逐一思量。
青羊峡,两山夹峙,谷道逼仄,是个适合布阵的地方,这是首选。
白鹤原,地势开阔,无遮无拦,虽然不利于伏击,但退路敞亮,万一出了变故,还能有转圜的余地,这是备选。还有一处,虎跳涧……
至于人手问题,寻常的兵甲绝不能动。对付这种东西,人多非但没用,反而是天大的累赘,死多少人,就有多少具尸身,就会有多少个新的魔傀。
这种账,谢临渊比谁都算得清。
剑阵双修,一向是谢家立身的根本,他身为少主,自然是其中的佼佼者,论布阵困杀,偌大的谢家,年轻一辈里没人比得过他。
到时候,就由他亲自带着精锐上。少而精,快而狠,一击不中,立即变阵。
还有接应的人选。猎兽师不行,寻常弟子也不行。要修为够高,要会隐匿行迹,要对大荒的乱流有所应对……他得好好挑,把规矩定死了,才敢放他们进山。
谢临渊重新捏起一颗棋子,在指尖慢慢转动,目光沉在舆图深处。
堂外,天光大盛。城里已经开始戒严了,号角声一长一短,穿透了整座南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