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归程   走出那 ...

  •   走出那片林子之后,天光重新照在了身上。

      罗盘依旧时不时抽一下风,左右乱晃,跟个喝多了的酒蒙子似的,但大体上稳住了,颤巍巍地指着南边,再配上老陶看树冠疏密、辨苔藓朝向的本事,方向就出不了大错。

      “往这边走,差不了。”老陶把罗盘塞回怀里,又四下扫了一圈,“就是不知道我们具体在哪。南边这范围可大了去了,走岔了道,指不定又钻进哪个鬼地方。”

      老陶说这话的时候,脚步已经放得极慢,两只眼睛不停地在山势和林子之间来回扫。如今他带路,不求快,只求稳,但凡是觉得有不确定因素的地方,一概不去。

      密林不钻,山坳不靠,专挑视野开阔的坡脊走,哪怕多绕点路也行。一行人像四只惊弓之鸟,贴着天光最亮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南挪。

      老陶清楚得很,他们这队人是再也经不起半点折腾了,真要撞上什么硬茬子,这几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全都得交代。

      好在,林子一天比一天活泛。

      先是有鸟扑棱着翅膀从头顶掠过,叫声又脆又急,再是有兔子,在地上蹦跶两下,钻进草丛就没了。隔着一道山沟,还能听见野猪拱土的哼哼声。

      眼下已是深秋,满山遍野红黄交错,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风里带着干草和熟透野果的气味,虽有些肃杀,到底是个活人待的地方。

      有生气,才有活路。

      可活泛也有活泛的麻烦。

      魔傀是没再遇上,躁动的妖兽却一拨接一拨。大荒里如今乱成了一锅粥,兽群四散奔逃,有成群结队乱窜的,也有落了单红着眼睛见人就扑的。老陶已经尽量绕着走,可总有避不开的时候。

      那天午后,一行人正贴着坡脊赶路,忽然看见西边的枯草丛里冒出好几道黑影。是影狼,十来头,正聚成一群横穿山坳。

      狼群入秋之后本来该待在自己领地的猎场,但如今因为异动被迫迁徙,个个耳朵压得低低的,尾巴也垂着,走得又快又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焦躁,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撵着。

      “都别动。”老陶压着嗓子,“别挡着道,让它们过去。”

      但已经晚了,赵青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一动,起了个掐诀的架势。

      就是这半步,坏了事。

      领头的公狼当即就炸了毛,它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嚎叫。下一瞬,整群影狼同时化作一片半虚半实的黑影,贴着地面无声地扑了过来。

      “娘嘞!”老陶咬着牙骂了一声,猎刀出鞘。

      赵青的诀在电光火石间掐完,一道蓝白色的电弧劈空而出,卡着影狼由虚转实的那一瞬,正中最先扑到的那一头。

      那畜生被雷光整个掀翻,滚出去老远,浑身抽搐,眼看是活不成了,焦臭味混着腥气飘得老远。

      第二头紧随其后,赵青手诀变换,凝成一道雷鞭抽在它前腿上。那影狼哀嚎一声,化作虚影踉跄着退到后面,才重新变回实体,夹着尾巴呜呜叫。

      剩下的影狼齐刷刷刹住了步子,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光震回了神,它们围着四人,不敢再上前了。

      头狼死死盯着赵青看了会,视线又在周恒跟老陶身上扫过,像是在评估,随后它发出一声低鸣,扭头便走。

      整群影狼也跟着动了。死了的那头抛在原地,看也不看,伤了的那头则被同伴叼着后颈皮拖起来,一瘸一拐混进队伍里。它们头也不回地往南去了,窜进了坡下的林子里,眨眼就彻底没了影。

      赵青放下手,他喘了两口,神情有些紧张:“这狼……不会回头报复吧?”

      “不会。”老陶还刀入鞘,眼睛盯着狼群远去的方向,“它们急着赶路,没工夫记仇。死了一个,还伤了一个,它们心里有数,知道咱不好惹,不会再回头。”

      “那就好。”赵青呼了一口气,他苦笑道,“这玩意化虚那一下太刁钻了,得死盯着才能找到破绽,单打独斗我不怵,可要是它们一波接一波地缠上来,我可撑不住。”

      老陶回头看他一眼:“所以都得避着走,能不碰上就不碰。”

      林渡也没闲着,他一路采药,把药匣塞得满满当当。歇脚的时候,他把匣子翻了个底朝天,将灵草挨个摆出来,拼拼凑凑,硬是凑出一副方子,就着小炉炼了起来。

      出炉时丹香稀薄,他点了点,只有七成是能用的,拢共八丸。又从废丹里挑出两颗勉强带点药性的,凑了十丸,全部分给了周恒和老陶。

      “每六个时辰一丸。”他把药递过去,声音哑哑的,“清元丹拔不了魔气,但能清心正气,驱疫避恶,能拖一时是一时。”

      老陶接过来往嘴里塞了一丸,被苦得直皱眉:“得嘞,命先吊着。”

      周恒也服了一丸,没说话。

      他的伤在左肋,三道爪痕离心脉太近,受伤之后没及时处理,又几番催动剑气,紧接着被金针截断生机,魔气早已渗进经络。

      如今伤口边缘开始溃烂,蛛网一样的黑脉从肋下蔓延开来,一路爬到了肩膀,像一条条细蛇,在他皮肤底下缓缓地动。他面色透着青灰,额上总渗着冷汗,走路时左半边身子僵着,仿佛那半边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老陶也没好到哪去,他的伤拖得最久,还在魔气入体的情况下两次截断生机,那股邪气反反复复地往骨头里钻。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好几次走着走着就一个踉跄,全靠手里的猎刀当拐棍撑着。

      四个人的脚程,就这么一点点慢了下来。

      赵青和林渡状态最好,休憩时调息片刻,灵力就能恢复六七成,可谁也没起过撇下伤员先走的念头,四个人互相搀着、扶着、盯着,一步一步往南挪。

      第二天傍晚,林渡忽然瞥见周恒怀里有光透出来。

      是传讯符。那枚玉符从进大荒深处起就跟块破石头似的,无论怎么倒腾,也没有半点反应。此刻它却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透过衣料,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有信了!”林渡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周恒把玉符掏出来,下意识想用神识去读,林渡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腕子。

      “别!你现在哪还能动灵力。”他把玉符拿过来,转手塞给赵青,“赵师兄,你来。”

      赵青接过玉符,闭目凝神,神识探入符中,片刻后他睁开眼,说:“家里在问,人都在不在一处?有没有受伤的?”

      “我们都在,回吧。”周恒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伤也报上,好让他们提前备好东西。”

      赵青点头,把己方情况简要回了过去,四人都活着,都在一处,其中两人被魔气侵蚀,伤得不轻,所在方位说不准,大致在南,向导正在认路。

      回信来得很快。赵青读完,脸色沉了沉:“家里说,断牙山那边别去,三队……全折在那了。”

      林子里静了一瞬。

      老陶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骂:“他娘的。”

      三队那个猎兽师,他认识,诨号叫猫爷,说他跟有九条命似的。跟他一样是个筑基,在大荒边缘活了百来年,什么凶煞玩意没碰过,回回都能剩口气爬回来。

      但这回,居然栽了。

      老陶抹了把脸,把情绪压下去:“断牙山我熟,隔得远远的就能认出来,放心,绝不带错路。”

      紧接着,家里的第二道问讯来了:一路都看见了什么,有什么异常的,拣要紧的说。

      赵青明白,这是老规矩,怕他们出意外死在半道上,那消息就彻底断了。他把要报的逐一说了,其余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补,最后周恒拍板,由赵青用神识回了信。

      魔傀的数量与种类、环境被魔气侵蚀的程度、金面九尾领地的情况,全是干货,半句废话没有。

      又走了两天。

      这两天里,老陶总觉得路边的景致越看越眼熟。一棵歪脖子老树,一截半埋在土里的界石,还有远处那道白花花的山崖。

      他盯着那山崖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嘿!老子想起来了!”他指着西南方,嗓门都亮了几分,“那边有条河谷,沿着走,一天路程,就能见着人烟!”

      这一下,众人的精神都提了起来。赵青立刻用传讯符把方位报了回去,家里回信也快:让他们沿着河谷走,接应的人马上往这边赶。

      次日清晨,天刚亮透,远处传来了猎犬的叫声。

      老陶原本蔫头蔫脑的靠着树干打盹,听到这声音,一个激灵就醒了。他撑着刀站起来,两指抵在唇边,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

      不出一刻钟,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谢家的接应队伍,十来骑,为首的是个内门弟子,腰悬长剑,马鞍旁挂着符袋,队伍里还跟着两三条油光水滑的猎犬。队伍中央有人提着一盏灯,灯焰极烈,散发着明黄色的光,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是三阳灯。

      猎犬先冲了过来,围着四人打转,尾巴摇得飞快,喉咙里呜呜地叫,赵青腰杆子一松,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猎犬的脑袋,那狗哈哧哈哧的吐着舌头,一个劲地往他身上靠,热乎乎的。

      随行的医修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先看周恒,再看老陶。他在看见周恒左肋那几道溃烂的伤口和爬到肩膀的黑脉,眉头狠狠一皱。

      “侵蚀得太深了。”他一面说,一面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罐,挖出暗红色的药膏,混着蜂蜜调和成膏,厚厚地敷在两人伤口上,“这是破秽散,只能清表面的,回去之后,还得内服太乙伏魔丹。”

      药膏贴上伤口的瞬间,周恒浑身一颤,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老陶则是龇着牙,嘶嘶地抽气。

      两人又服下几丸清心丹和聚元丹,药效起的很快,他俩的精神好了不少,浮在面上的青白死气也褪去大半。

      上了马,一行人护着伤员往南赶,当晚扎营时,四人终于放松下来,睡了这些天来第一个安稳觉。

      次日午时,哨卡到了,再之后,是南关城的城门。

      他们终于回来了。

      周恒和老陶被第一时间送进了营房,赵营正亲自守着,看着医修把两枚赤红色的丹丸分别塞进两人嘴里。

      太乙伏魔丹,以赤曜砂为君药炼成,性烈如火,丹丸入喉片刻,药力便顺着经脉炸开,一路灼烧,把盘踞在经络里的魔气一寸一寸地绞杀干净。

      周恒蜷成一团,浑身不住的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硬是没叫出声。

      但老陶就没这么能忍了,嗷一嗓子嚎出来的时候,外头墙上的瓦都跟着抖了三抖,不知道的还以为营房里面在杀猪。

      “啊——!杀千刀的——!烫死老子了——!”

      “老陶,忍忍,忍忍……”医修满头大汗,努力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继续挣。

      “忍你个鬼!这哪是药,这是他娘的上刑!老子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啊——!”

      赵青和林渡站在外头,一人捧着一碗避疫汤,听见里头的动静,两人齐齐呛了一下。

      “陶叔这嗓子,中气十足。”林渡抹了把嘴,小声说,“听着比我们两个还精神。”

      赵青没憋住,噗呲一下笑出来:“可不是,还能骂人呢。”

      林渡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他低下了头。

      汤面上,有什么东西正轻轻地、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碗捧得更紧了些。

      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

      两天后,两人身上的魔气总算拔了个干净。周恒身上三道口子结了痂,但亏空的元气还得再仔细养养。老陶又生龙活虎起来,逢人就骂那丹药不是人吃的。

      这日晌午,赵营正来了。

      “少主召见。”他说,“你们四个,跟我走。”

      议事堂。

      舆图铺在案上,比上回又多了几道新画的线。谢临渊负手站在图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四人在堂下站定,腰板都挺得直。

      谢临渊没寒暄,开口就问:“第几天觉着不对劲的?”

      “第三天。”周恒立刻回答,“虫鸣鸟叫全消失了,整片林子跟死了一样。”

      “第一头魔傀,什么时候碰上的?”

      “也是第三天,雾起来之后,在一处山坳边上。是头鹿变的,动作迟缓。”

      “越往里越多?”

      “是的,刚开始还只是寻常野兽变的,不难应对。后来就碰上妖兽变的了,天赋神通都还保留着,难缠得很,再往里去,就杀不过来了。”

      谢临渊又问了几句沿途的事,都是四人能说得上来的,答得利索。

      话头转到金面九尾的地界,谢临渊问:“怎么进去的?”

      “被撵进去的。”老陶接话,“当时在迷阵里转圈,怎么走都出不去,魔傀又在后头追得紧,然后我们见着界碑,实在没辙了,就赌一把。”

      “道场里,都看见了什么?”

      “全毁了。”周恒说,“殿塌了,柱子断了,地上全是打过的痕迹。”

      “焦痕多不多?都烧在哪?”

      周恒和赵青对视一眼,赵青补道:“很多。石亭那片全焦了,地上白花花的一层灰。还有些地方,烧出来的是黑的焦土。”

      谢临渊听到这里,微微颔首:“爪痕呢?什么样?”

      “四道的,一丈来长。”周恒比划了一下,“门板上留下的印子很深,像是钩子划出来的,地上也有,殿前的青玉砖上都犁出豁口。”

      谢临渊垂下眼,指尖在案沿上轻轻点着,“那化形大妖变成的魔傀呢?除了跟你们照面的那个,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周恒摇头,“当时就顾着逃命了。”

      赵青和林渡也都摇头。

      只有老陶没回话,他低着头,眉头拧着,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的开口,“我……我也说不准。”

      谢临渊看向他。

      “我跑的时候,是被周老弟他们拽着的,当时我回头瞥了一眼——就一眼,那断墙根下好像还站着几个影子,高的矮的都有,立着不动。当时我没敢细看,跑出去之后也没再回去。”

      堂内静了下来。

      谢临渊盯着他看了两息,缓缓点了点头。该问的都已问得差不多,论功行赏后,他挥手让四人退下。

      脚步声远去,谢临渊转身回到舆图前。

      他抬起手,指尖沿着图上的几处标记缓缓划过。

      三队折在断牙山南,鬼哭岭一带;二队在中部交界撞上了融合过的妖兽魔傀;六队一路向北,在金面九尾的领地内,撞上了化形大妖所化的魔傀。

      从南往北,从边缘到深处,魔傀出现的痕迹连成了一条线。

      而这条线,正在往南移动。

      活着的野兽和妖兽在南迁,冲撞关卡,魔傀也逼近边缘,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件事:有个什么麻烦的东西,正在从大荒深处往外走,它走到哪里,魔气就渗到哪里,魔傀就从哪里出来。

      金面九尾的道场,也是它经过的地方。

      焦痕的分布和颜色,藏着很多东西。白灰成片,是狐火修炼到精纯,高温灼烧才会留下的痕迹;黑焦土散在边上,是火候稍欠的一批。

      这两批狐火的痕迹同时出现在道场里,说明出手拦截的狐狸很多,修为高低不齐,高的约在元婴上下,低的也有金丹水准,这些多半是金面九尾座下的亲传弟子,或是道场里的观主、长老。

      可他们都没拦住。

      而以金面九尾护短的性子,他若是还在,断不会坐视道场被毁成那样,也不会任由自己的狐子狐孙玩命,他不现身,只有一种解释。

      ——他出事了。

      至于那门板上的爪痕,四道沟槽,一丈多长,像是虎豹一类留下的痕迹,但仅凭几道爪痕,除了体型极大外,还定不了它的来路。

      谢临渊在案边站了很久。

      “来人。”

      一名亲卫从门外快步而入,单膝跪地。

      “传我的话。”谢临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内门调人,元婴以上,十人,长老阁出三人,再点两个有经验的医修,三日内整装,入大荒。”

      亲卫应声而去。

      谢临渊独自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金面九尾的界碑与断牙山之间的空处。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之上,黑而长,像一只张开的手,正缓缓罩住南关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归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