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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魂灯   雨停后 ...

  •   雨停后的第三日,南关城城头的旗帜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隐隐中已有了肃杀之气。

      谢临渊站在议事堂的沙盘前,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新换上的大荒舆图。

      图上的标记比上月密集了许多,自入秋以来,南关城外围三千余里,兽群骚乱已逾百起,其中成规模冲关九次,小股集群袭扰哨卡二十余次,边民死伤三百有余,并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加。

      再往后,东线、西线也有消息传来,说夜里总有东西在结界外头徘徊,发亮的眼睛像鬼火一样,成片成片地亮,天亮时消失不见,地上只剩下一片杂乱的野兽脚印和半干的血迹。

      堂中站了十几个人,皆是猎兽营统领与边境驻防的谢家修士。为首的灰袍老者刚汇报完西线三处哨卡加固的情况,见谢临渊不言语,又补了一句:“少主,西线的结界昨日已全部开启,灵脉供给稳定,但东线还有两处节点没有调试完毕,最快也要后日才能完成。”

      “后日太慢。”谢临渊说,声音不高,但整个议事堂都安静了下来,“明天日落前,东线所有节点必须全部运行,缺人就从内门弟子里调,缺料就把城南阵器库的应急储备先领走,传我口谕。”

      灰袍老者连忙应是,退了回去。

      谢临渊又看向一旁猎兽营的营正:“魂灯的情况。”

      营正姓赵,四十来岁,面皮被山风吹得黑糙,他上前一步,脸色不太好看:“回少主,祠堂里共二十四盏魂灯,到今天天亮为止……灭了五盏。”

      “五盏……”谢临渊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是哪些?”

      “第三队人全没了,是昨天后半夜开始灭的,一盏接着一盏,不到半个时辰,全熄了,当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怕是跟什么东西一头撞上,没跑掉。”

      “全灭了?”谢临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堂下几个统领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全灭了。”赵营正重复了一遍,嗓子有些发紧,“最后灭的那盏是队里猎兽师的,撑得最久,但也没撑过一刻钟。”

      “哪个位置?”

      “三队最后一次传讯在断牙山南面。”赵营正走到舆图前,指了一下位置,“我们估算过,如果路线没偏,那他们出事的时候,大概在鬼哭岭这一带。”

      谢临渊看向舆图上断牙山的那条线,片刻之后,才重新开口。

      “第三队的路线,暂时不要派人去追。另外一个没了的是谁?其他五队的情况呢?”

      营正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另一个折了的在第二队,魂灯是昨天未时灭的,传讯说是撞上了魔傀,还有一个伤的很重,正在往回撤。”

      “魔傀。”谢临渊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眼底像是凝了一层霜。

      “是,第二队说,他们在大荒边缘和中部交界的位置撞上了三头,两头像铁鬃狼,一头像青罴,其中那头像青罴的已经融合过别的魔傀,体型大了快一倍,神通还在。第二队就是跟它对上才折了一个人。”营正的声音低下去,“少主,魔傀已经到边缘了。”

      谢临渊闭上眼睛靠进椅子里,沉默了片刻,他睁开眼睛重新坐直,向赵营正问道:“其余人呢?”

      “一队和五队都带伤,只是都没大碍,能接着走。第四队昨天传回消息,说跟发疯的妖兽群撞上,丹药和符纸都耗了大半,人也伤着了,在往回撤。”

      “而第六队……那四个人的魂灯都还亮着,但已经超过十二个时辰没有传回消息了,最后一次传讯,说他们还在往北走,之后讯号就断了,看舆图,已经快到金面九尾那老狐狸的地盘了。”

      谢临渊听完点点头,立刻下令:“第六队的领队是周恒,修为不差,向导老陶也是机灵懂变通的,还带了个医修。他们是走得最远的一队,知道的可能更多。从现在起,第六队的联络改成每时辰一次,尽可能联系上,告诉他们别往断牙山那条道去。”

      “是。”

      谢临渊站起身来,在沙盘前踱了几步,继续道:“魔傀现身,这不是什么小阵仗。传我的令,南关城外四百里内所有哨卡即刻戒严,每座哨卡增拨雷符火符,主修雷法和火法的弟子全部外派,加入巡逻队。”

      “各关卡配备三阳灯,每晚点上,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撤。另外,从猎兽营里挑人,分成三队,带上雷火符和丹药,去各处必经之路接应。斥候们出来之后,立刻接应回城,安排魔气拔除,不许耽搁。”

      那灰袍老者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少主,可是这三阳灯……灯芯是阳髓所炼,烧完一盏少一盏,全城都点,怕是撑不了太久。”

      谢临渊打断他,重复了一遍,“三阳灯,点上。”

      灰袍老者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很快,议事堂内的人都纷纷领命离开,脚步又急又轻。不多时,堂内便只剩谢临渊一人。

      他站在舆图前,侧首望向窗外。夜色浓重,大荒的方向黑沉沉的,连星子都稀了。

      鸣晦钟没有异动。

      那口钟悬在烽火台上,是建城之时老祖传下的法器,方圆千里之内,但凡有魔界裂隙开启,它必会自鸣。如今钟声不响,可魔傀已经摸到了大荒边缘。

      谢临渊垂下眼,想起那日小室里,那个盘着尾巴,眼睛亮晶晶的小妖修说的话。

      他说的竟然一点都没错,问题果真在更深处。

      谢临渊把棋子从舆图上拈起来,攥进掌心。

      山雨欲来。

      *

      大荒。

      进入大荒的前两天,一切都很正常,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林子里到处都是活物,野兔从脚边蹿过,野雉扑棱着翅膀飞上树梢,带起一阵窸窣。远处偶尔能看见几头妖兽的身影,一晃就不见了,警觉得很。

      “这地方跟边境的林子,还真有几分像。”赵青拨开挡路的藤蔓,随口说了句。

      “像个屁。”老陶把猎刀往肩上一搭,眼睛却一刻没停,扫着四周,“大荒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之前有俩老哥,进大荒的头一天也这么觉着,后来连尸首都没处寻去。都给我把弦绷紧了,哪都别乱摸,哪都别乱踩。”

      他这话虽然说得糙,但三人都听进去了,可听进去归听进去,脚下还是松快的。

      大荒的凶名,他们听过不少,但真走进来,闻着草木香,听着鸟叫,总觉得那些传闻是前人的血泪夸大了三分。

      林渡年纪最小,背着药匣子,走一路采一路。他识得灵草,时不时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从腐叶里扒出一株草,用特制的药铲连根起出,放进药匣。夜里扎营的时候,他还生起小炉,炼了一炉补气丹分给众人。

      入夜,老陶蹲在火堆边,用树枝拨着火,忽然说了句:“明儿起,多留神。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太顺了。大荒里头,不该这么顺。”

      没人接话。火光在众人脸上跳了跳。

      老陶的话应验的很快。从第三天起,林子变了。

      变化是慢慢来的,先是鸟叫少了,接着虫鸣也稀了。走到午后,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些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野兔、野雉,像是被谁从这片林子里整个抹掉了。

      林间的雾也不知何时起来了。

      那雾薄薄的,贴着地面流,可颜色不太对,里边透着一层黑,在昏暗的日光下泛出诡异的色泽,像一片油膜在水面上缓缓漾开,叫人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颜色,可想要定睛去看,又什么都没了。

      “这什么味……”老陶抽了抽鼻子,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空气里浮着一股极淡的腥气,说臭不臭,说腐不腐,可闻久了,喉咙里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甜味混在腐败的腥气里,让人一阵阵地犯恶心。

      赵青抬头看了看天,树冠密得可怕,阳光被一层层筛下来,到了林底,只剩几缕稀薄的青灰色。

      明明是大白天,这里却暗得像黄昏。

      “都精神着点。”周恒压低了声音。

      就在这时,他们遇见了一头鹿。

      远远看去,那鹿低着头站在低矮的灌木丛边,像是在吃草。队里人几乎本能的松了口气,走了大半天,总算见着个活物了。

      可再走近几步,林渡的步子忽然钉在了原地。

      “它、它……”

      那鹿缓缓抬起头来,朝着他们的方向,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

      它的肚子是烂的,从胸腔到腹部,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头的脏腑早就没了,空荡荡的腹腔像一口被掏空的旧布袋。脑袋也只剩半边,鹿角断了一根,眼眶里空空洞洞的,只有两团黑色的浊液在蠕动,像是藏着蛆虫。

      一步,一步。

      林渡的叫声被他自己死死捂回了喉咙里。

      周恒抬手,一道剑气破空而出,将那鹿从头到尾劈成两半。鹿身裂开的瞬间,没有血,只有一大团粘稠的黑色东西炸开来,像柏油一样,溅在树干上、草叶上,落在地上还像活物似的蠕动着,表面泛着斑斓的色彩,慢慢往四下里爬。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可怕。

      老陶握着刀,凑近两步,用刀尖拨了拨那头鹿软塌塌的尸体,又缩回来,在地上蹭了蹭刀尖上沾着的黑液。“这玩意……魔傀?”

      “是。”周恒没动,眼睛还盯着那团炸开的黑水,“堂里教过,书上也看过。是最低等的,由野兽所化,会循着生气追人。”

      “这东西不难杀。”赵青接了半句,“照着魔气汇集点打,或者用雷法火法,一次就能清干净。这种寻常畜生化成的,最好对付。”

      话是这么说,但谁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那一晚,他们没敢扎营,只是在火堆旁打坐调息,轮流守夜。林渡从药匣里取出几株晒干的驱邪草,掰碎了撒进火里,草叶噼啪作响,散出一股辛辣的烟气。

      到了第四天,大荒的獠牙才终于露了出来。

      越往深处走,林子越暗,白天与黑夜的界限已经完全消失。树像是死了一样,皲裂的纹路里渗出黑色的树脂,粘稠,发亮,沿着树干往下汨汨流淌,凝成一道道黑色的泪痕。脚下的腐叶踩上去软烂得不像话,一脚一个坑,坑底汪着黑水。

      魔傀越来越多。

      一开始还能一只一只地解决。周恒的剑气凌厉,赵青的雷符火符精准,两人配合着,专找魔傀身上魔气最浓的汇集点下手。打对了地方,那东西便轰然倒地,再也不动弹了。

      可它们太多了。

      而且,已经不止是野兽所化的了。

      一匹影狼从树影里扑出来的时候,老陶正背对着它。影狼的天赋神通还在,那一爪子快得几乎看不见。老陶到底是猎兽师出身,反应快得很,人就地一滚躲了过去,可还是慢了半拍,影狼的爪子扫过他的右臂,留了三道口子,皮开肉绽。

      “娘个腿的!”老陶骂了一声,反手一刀劈过去。

      周恒的剑气紧跟着到了,斩在影狼的汇集点上。那畜生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栽倒在地,破口处大股大股的黑水涌出来,慢慢渗进土地中。

      林渡扑到老陶身边,先塞了一枚清心丹,又取出火菱花,用灵力炼化了往伤口上按。火菱花灼得伤口嗤嗤作响,老陶龇牙咧嘴,硬是一声没吭。

      “暂时压住了。”林渡的脸色很白,“我手上的东西不够,这魔气……得出去之后,用正阳之物慢慢拔,才能拔干净。”

      老陶把袖子撕了,缠住胳膊,啐了一口:“够用就行。快走,这鬼地方不能停。”

      可接下来,他们想停都停不下来了。

      第五天。

      周恒想御剑升空,居高临下探一探前路,看下具体什么情况,可刚升到树顶,一道乱流就劈头盖脸刮过来。

      大荒山野间的灵气狂乱无序,像海底的暗流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拍了下来,经脉里的灵力也被搅乱,气血翻涌,落地时差点没站稳。

      “这地方的灵气,乱得邪乎。”他扶着树站起来,捂着嘴咳了两下,脸色很不好看,“御剑起不来。”

      赵青不太死心,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把神识往四周铺了出去。他是符修,神识不如剑修锋锐,但范围更广,用来探路最合适。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睛,脸色骤变。

      “快跑!”

      他话音未落,林子里已经响起了成片的沙沙声。那是无数具躯体穿过灌木、拖过地面的声响,腐液滴落的嗒嗒声混在其中,像一场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雨。

      魔傀循着神识里带着的生气追来了。

      它们从林子里涌出来。数不清,看不清,有的是完整的,有的只剩半截身子,用魔气凝成的黑色触手撑着,在腐叶上无声地爬行。

      它们没有眼睛,或者眼睛早就烂成了两个黑洞,里头翻涌着粘稠的魔气;它们没有声音,只有骨头碰撞的脆响和腐液滴落的啪嗒声,在死寂的林子里此起彼伏。

      周恒骂了一声,咽下口中血气,挥剑划出一道道银线,将最先扑出来的几头斩成两截。赵青的雷符不要钱似的往外甩,炸开一片片白光。

      他们边打边退,越打越心惊,这些魔傀怎么都打不完,刚劈碎一个,碎裂的躯体就在地上蠕动、拼合,和旁边别的残躯融在一起,变成一个更大的、更怪异的轮廓。

      “别打身子!打汇集点!”周恒吼道。

      “打不准啊!”赵青手里那把符纸快用完了,来不及再拿,他直接掐了个雷法劈过去,“它们那玩意会动!”

      他们只能跑,最后是林渡点了龟息香,又用金针封了众人几处大穴,躲进一处积满了枯枝败叶的凹地里。

      香气散开的瞬间,四人身上剩余的那点生气便被盖住了,魔傀追到近前,忽然失去了目标,在原地茫然地打转。

      周恒屏着气,看着魔傀从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爬过,腐液一滴一滴落下,砸在他脚边。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东西终于散去了,遁入了更深处的黑暗。

      等最后一点声响消失,林渡才敢喘气。他抖着手灭了香,小声说:“龟息香和金针封穴不能用太久。生气截断太久,假死就成真死了,我们得动身。”

      众人又歇了一刻钟,才重新出发。

      *

      从那之后,他们的逃亡变了味道。

      打,打不过,跑,跑不脱。大荒的灵气乱流让他们飞不起来,只能靠着两条腿走,时不时用遁术赶路。而魔傀就像跗骨之蛆,循着生气,一批接一批地追上来。

      更糟的是,罗盘也失灵了。

      那根指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在盘面上乱转,一刻都停不下来,大荒深处,这玩意根本用不了。

      老陶把罗盘塞回怀里,改用别的法子。

      他看树冠的疏密,看树干上苔藓的朝向,看哪边的树皮被风磨得最狠。实在看不清了,就点一撮草叶,看风是从哪边来的。他就靠着这些土法子,带着三个金丹修士在林子里穿行。

      “北在那边。”他指着黑暗深处,“错不了。”

      周恒点点头,没多问。这个修为最低的老猎户,眼下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可再会认路,也架不住迷阵。

      “这棵树我见过。”老陶猛地停下,指着树干上一道歪斜的刻痕,“三个时辰前,我亲手刻的。”

      众人看着那道刻痕,心里都是一沉。

      “迷阵。”周恒环顾四周,声音发紧,“我们进了谁的迷阵。”

      迷阵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迷阵只对他们有效。

      魔傀循的是生气,既不看也不听,他们却在迷阵里四处转圈。魔傀直来直去,总能轻易找上他们。

      每一次遭遇,都要打一架,一打,生气外溢得更厉害,又招来更多。周恒的剑气一次比一次弱,赵青的符纸和阵盘几乎消耗殆尽,连林渡的药匣都空了大半。

      直到他们看见了那块界碑。

      那碑是青玉凿的,半人高,立在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旁。碑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是某种图腾,古老,妖异,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光。

      “狐狸。”老陶认出来了,喉咙发干,“他娘的,我们居然到了金面九尾的地界。”

      众人都停下脚步。

      大荒里的妖王,各有各的规矩,金面九尾性子算是好的,不轻易伤人。

      可性子再怎么好,那也是妖王。这是他的清修之地,人族修士想进,就得正儿八经地递拜帖,等人家回帖,规规矩矩到了山门,便有小狐狸提着灯笼来接引。

      但谁要是敢不请自入,那今晚狐狸们就加道肉菜,拿心肝下酒。

      “咱们不能进。”赵青喘着气说,“擅闯妖王领地,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话音未落,身后的黑暗里,又传来了那种声音。

      啪嗒。啪嗒。

      “进去!狐狸至少还能讲理,大不了跪下来叫爷爷。”老陶忽然说,他握紧了手里的刀,“那魔傀你跟他说句话试试?”

      三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们牙一咬,随着老陶越过了界碑。

      魔傀也紧跟着追了进来。四人一路跑,一路杀,能用的几乎全用上了。那些追得最近的魔傀被逐一斩破汇集点,瘫倒在小径上,黑水横流,剩下的离得足够远,闻不见生气便不再继续追,终于甩脱了。

      四人是彻底跑不动了,他们瘫在一块背风的巨岩后面,谁也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它、它们都走了?”

      “走了……”老陶贴着岩壁坐起来,警惕地朝四周扫了几眼。这一带安静得反常,没有那种腐臭的甜腥味,也没有魔傀走动的声响。地上是普通的野草和碎石,几丛野花在风中轻轻晃着,竟有几分像他们两天前刚进大荒时的光景。

      “这附近应该没那玩意。”老陶把刀插回鞘里,又瘫回地上,“先歇会再说,不然之后真遇上事,跑都跑不动。”

      周恒点了点头,靠着岩壁坐下,把沾染血色的衣摆掀开。他刚才不慎被魔傀挠了一把,左肋上赫然是三道爪痕,皮肉翻卷,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可伤口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有墨汁渗进了皮肤底下。

      林渡蹲过来一看,脸色就白了。

      “带魔气的。”他咬了咬嘴唇,声音发紧,“我药匣里……清心丹没了,火菱花也没了,剩下的都是补气的灵草,拔不了这东西。”

      “能压多久?”周恒问。

      “我用灵力先封着,能压一时。”林渡说着,掌心已经贴了上去,灵力一丝一丝地往伤口里渗,“但只能压制拔不掉,你和陶叔一样,都得尽快出去,找正阳之物,不然拖久了,会往经脉里钻,也会变成那玩意……”

      周恒没说话,撕了半截袖子,让林渡把伤口裹了。

      赵青坐在最外侧放哨,把符袋倒过来,一张一张地数。

      “雷符四张,火符六张。”他苦笑了一声,“阵盘……全废了。”

      “那就省着用。”周恒闭着眼说。

      “知道。”

      老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拆开,里边是几块硬得能崩掉牙的肉干。他分给众人,自己啃着一块,含含糊糊地说:“吃了,不吃没力气。”

      四个人就着冷水啃肉干,谁都没再说话。

      风吹过这片小小的空地,把林渡散开的头发吹得乱飞。这是他们进入大荒以来,头一回觉得,原来安静也可以是件好事。

      歇了小半个时辰,周恒睁开眼。

      “往里走。”他望着北面更深处,那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建筑的轮廓,藏在半死的林子里,“老狐狸的道场,应该就在那边。”

      “真要去?”赵青问。

      “去。”周恒撑着剑站起来,“后面是迷阵跟魔傀,我们刚从那逃出来,回去死路一条,况且……来都来了。”

      *

      可越往里走,越不对劲。

      先是一条小径出现在他们脚下。青石铺的,缝里长满野草,大半截被腐叶盖着,但石头的棱角还在,是被人认真修过的路。

      然后是路边的石灯笼,里头黑漆漆的,早就不亮了。

      再往里,树少了,视野开了。可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重,那股腐臭混着甜腥的气味,浓得化不开,直往人鼻子里钻。

      和它混在一起的,还有一种很淡的、像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焦苦味。

      “这里……打过。”老陶忽然说。

      他蹲下去,指着一处地面。那地上有一道极深的沟壑,两尺来宽,直直地犁出去,把几棵碗口粗的树连根掀翻。树是向一侧倒的,树根朝天,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道从地里拔出来,再随手扔在旁边。

      “什么东西,能打成这样。”赵青的声音有点干。

      没人回答,没人能回答。

      他们继续往里走,脚步放得越来越轻。那道场渐渐露了出来。

      比他们想象的更大,也比他们想象的更惨烈。

      半座石亭歪斜地立着,亭柱上爬满了焦黑的痕迹。一截白玉台阶半埋在土里,阶面碎了大半。

      再往前,是大片的废墟。倾塌的殿宇,断裂的廊柱,满地的碎瓦。几扇门板横七竖八地倒着,上面印着深深的爪痕。那爪痕大得吓人,每一道都有一丈多长。

      “这是……金面九尾的道场?”林渡小声问。

      “应该错不了。”老陶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排场,这地势,跟册子上写的对得上。清修之地,林间道观……”

      但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因为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和"清修"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只虫子都没有,这地方像是被谁从整个世界里剜了出去,只剩下一片被碾碎的死寂。

      那些倾倒的殿宇、焦黑的梁柱、深犁的沟壑,都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具巨大的、正在慢慢腐烂的尸体。

      周恒的手心全是汗。

      “有东西。”赵青忽然说。

      四个人同时朝废墟深处看去。

      那东西站在倒塌的主殿前面的阴影里,背对着他们,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可那人形的轮廓正在溃散,魔气从它的脊背、从它的四肢、从它破开的皮肉里翻涌出来,像无数条黑色的触须,在空中缓慢地舞动。

      它的身后,几条尾巴拖在地上,已经被魔气侵蚀得不成样子,骨头露在外面,却还在缓缓蠕动着。

      “走。”老陶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他的牙都在打颤,“快走,这跟我们之前碰到的不是一个档次,趁它还没盯上我们……”

      可刚退出两步,那东西就动了。究竟还是离太近,它察觉到了生气,慢慢转过了头。

      它的半张脸还是完好的,长着尖尖的狐耳,细长的眼,轮廓能看出几分妖修的清俊,但另外半张脸几乎烂完了,魔气沿着眼眶滴落,像是两道黑色的泪痕。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一声不属于任何活物的、破碎的嚎叫,从它喉咙里挤了出来。

      青白色的狐火在它身边腾地燃了起来。

      “跑——!”

      四人撒腿狂奔,遁术不要命地催动起来。周恒跟林渡拽着老陶的胳膊,赵青紧跟在后边。他们拼了命地跑,跑过废墟,跑过断墙,跑过一片又一片被黑液浸透的焦土。

      身后的狐火追魂一样地烧,火焰里裹着魔气,碰到哪里,哪里就化成飞灰。

      “活爹,全是活爹!”老陶边跑边嚎,嗓子都劈叉了,“化形的大妖,这他娘的是化形的大妖啊!”

      眼看着距离被拉近了,赵青把剩下的符纸不管不顾全撒了出去。在雷光与烈焰中,那魔傀身上只是被烧掉了一层黑雾,它顿了一下,紧接着又追了上来。

      不行!打不动!”赵青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这魔傀我们根本打不过!”

      “打不过就逃!”周恒吼道,“林渡!龟息香!还有没有!”

      “有!但金针……金针已经……”林渡跑得肺都要炸了,他抖着手去摸药囊,“还剩最后一副!”

      “找个地方!快!”

      他们冲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那东西的嘶嚎声还在身后,近在耳边。周恒看到了一处岩石的裂缝,四个人连滚带爬挤了进去,林渡抖着手点上最后一根龟息香,金针一根一根扎下去,比上一回扎的更狠。

      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

      那东西追到了裂缝外,生气在这断了,它没了目标,便鬼似的在附近游晃,狐火在它身边燃烧着,带着滚滚热浪。

      它逗留了很久,久到林渡觉得自己真的快死了。

      然后,它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又过了好一会,四个人才从裂缝里爬出来。

      没有人说话,他们互相看了看,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麻木的表情。

      “……得出去。”周恒哑着嗓子说,“我们得把消息带回去。”

      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会不会再遇上那妖狐化作的魔傀。就这么走啊走啊,走到清风从树缝中吹来,走到脚底下的土从腐黑变回正常的褐色,走到林子里终于又有了一丝活物的气息。

      老陶掏出罗盘,手指抖得厉害,指针乱转了两圈,忽然,停住了。他盯着罗盘看了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出来了……娘的,咱们出来了。”

      四个人站在迷阵外的林子里,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林渡腿一软,像是被抽了骨头跪在了地上,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发出声音。

      周恒没有扶他,因为他自己也快站不住了。

      老陶抬头看向天空,辨认了很久的方向。

      南边。南关城在那个方向。

      “走。”他说,“回南关城。”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朝着回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片他们逃出来的林子上空,似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正在缓缓升腾,像一缕极淡的烟,又像一片正在缓慢扩张的阴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魂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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