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雷与火   自己到 ...

  •   自己到底在这间小室里待了多久?西雅已经记不清了。

      这段时间里,日子变成了一种没有刻度的东西,白天与黑夜的界限被宫灯的光线抹平。

      蒲团被他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窝,案上的书卷摞得老高,兽皮卷摊的到处都是,被反复拆了又拼的阵盘堆在地上,成了一座小山。

      知识的难度摆在那里,第八阶的符文典籍和前九层的启蒙读物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他只能一点一点地磨,把每一个概念拆成最小的问题,再一个一个地跟它们死磕到底。

      他唯一能明确的,只有自己到底学会了多少,至于其它东西,一概不知。

      但今天晚上,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空气里的以太变了。

      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变了,就感觉里面好像掺了点不干净的东西,看不见又摸不着,确确实实就在,让他浑身不自在。

      西雅从蒲团上爬起来,在案前来回走了两圈,尾巴在身后越甩越急,脊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试着重新坐下,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书上,可那些符文在他眼前打转,一个字都读不进去,最后他干脆把书一推,不看了。

      他要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风迎面扑来的瞬间,西雅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藏书阁外,那种感觉浓烈了十倍不止。他的斗篷不受控制地炸开,重新变回翅膀,每一根羽毛都蓬了起来,把他整个人撑大了一圈,尾羽也根根竖起,本能在他脑子里疯狂拉警报,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器官都在说同一句话:

      跑。

      雷羽龙从来就不是什么顶级掠食者,它们靠着群居和机动性在荒野里活命,遇到敌人尚且可以与之一搏,但遇到那些未知的危险,第一反应永远是逃跑。

      但西雅没有走,他压下本能,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炸开的羽毛摁了回去,只剩下尾尖还在微微发抖。

      这是谢临渊的地盘。

      谢临渊帮了他那么多,教他认字、给他门禁、给他住的地方,让他在藏书阁里随便看书。真遇上事了,他不能就这么拍拍翅膀走人,但凡是能帮上忙的,他尽量帮。

      他开始检查自己的状态,法术位……今天状态不错,不久前冥想过,大约有五十五个。很好,就算有一场硬战要打,那也绰绰有余了。

      街上的卫兵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披甲的、持剑的、举着火把的,一队队从他身边跑过,脚步声砸在石板路上,震得人心里发慌。有人在喊,声音被夜风撕得断断续续:

      “魔傀来了——南段防线吃紧——”

      “弓手上城!快!”

      “通知丹房,备药!”

      魔傀。

      西雅不认识这个词,他在藏书阁里读的都是符文和阵法,偶尔还有几本风物志,里面没提过什么魔傀。但“南段防线吃紧”这几个字,他还是听得懂的。

      他不再犹豫,双翼一振,整个人无声地拔地而起,循着以太的“味道”,往最脏的方向飞去。

      城墙上灯火通明。

      在烽火台上,一个守军正扶着墙垛往下看,忽然感觉背后掠过一阵风。他下意识回头,然后就看见身后墙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个妖修,浅金色的长发在夜风里飘着,一双金棕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幽幽发亮,一对翅膀半张着,跟夜枭似的一点声都没有。

      “我——操!”守军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长戟捅出去,可定下神,他就看见那妖修腰间挂着一块腰牌。

      是谢家嫡系的牌子。

      守军的喉咙动了动,把冲到嘴边的喝问咽了回去。得,估计是谢家哪位大人养的,听见动静跑过来看戏,眼下这光景,谁也没工夫管这个,只要这妖修别捣乱,爱蹲哪儿蹲哪儿。

      守军转回头,继续盯着城下。

      西雅也没管他,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城墙下。

      黑潮。

      那是一片漆黑的潮水,城墙外,密密麻麻的魔傀正从南边的原野里涌出来,像一片会蠕动的影子,淹没了整片城前的空地。各种光芒在潮水中此起彼伏,像一簇簇被浪头吞了又吐出来的火星。

      城墙上和城墙下,修士们正死守着阵线。

      西雅看见一个剑修御剑悬在半空,剑气如银练般泼洒,一剑扫过,三头魔傀齐腰而断,可断开的躯体在地上蠕动着,几息之间又拼了起来,甚至把旁边别的残骸也卷了进去,变得更大了。

      那剑修骂了一声,反手又劈,这一剑精准地斩在魔气最浓的汇集点上,那团拼起来的怪物才轰然塌下去,黑水四溅。

      而空中还有会飞的魔傀,无数长着残破翅膀的东西在空中盘旋俯冲,被踩着法器和飞剑的修士截住。他们用火烧,用雷劈,用剑砍,城头上还有弓手,箭矢上贴着雷符和火符,一箭钉进魔傀的天灵盖,符纸炸开,那东西从内部裂成几块,掉到下方的地面战场中。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可魔傀太多了。

      有人受伤了。一个修士被魔傀扑中,剑没脱手,但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旁边的同伴冲过来拉他,剑气如密网挥出,硬生生杀开一条路,把人拖回阵线后头。医修立刻接手,撕开伤者的衣襟,把暗红色的药膏按上去。那伤者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吭声。

      但也有人……没来得及。

      西雅看见阵线前方,一个修士被几头魔傀同时按住了,同伴离他只有十几步,可中间隔着黑压压一片涌动的尸体,过不去。那修士挣扎着,嘶吼着,然后——

      一道白光炸开了。

      狂暴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山崩海啸般扫过周围的一切,连西雅蹲着的墙头都震了一下。灵力爆发将按住他的魔傀成片成片地掀飞、撕碎,方圆十余丈内的黑潮被硬生生清出一片焦黑的空缺。

      可那个空缺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下一刻,黑潮涌了回来,把那片焦土重新吞没,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西雅以为那人已经死了。

      但他错了。

      黑潮之中,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只剩下一个头颅和半个肩膀,肩膀下面,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拼成的躯体,被粘稠的黑水像针线一样缝在一起。他歪着头,空洞无神的双眼对着阵线的方向,缓缓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手。

      然后,是一道剑气。

      那道剑气朝他自己昔日的同僚们挥了过去。

      阵线里的一个修士红着眼冲上去,发了狂似的,一道接着一道的雷法劈了下去,直到那个魔傀彻底化为飞灰才住手。

      西雅浑身一激灵。翅膀和尾巴上的毛全炸了起来,他蹲在墙头上,翼爪死死扣进石缝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受到惊吓的呜声。

      魔法界有阴尸,他原本以为那是差不多的东西。但阴尸是被真菌寄生的生物,菌丝劫持神经系统,把宿主变成一具还会动的活尸体。

      而眼前这个东西,完全不一样。

      这根本不是某种未知生物的生存方式,而是有什么东西把这些死掉的东西胡乱拼在一起,然后穿在身上重新站了起来。

      好恶心。

      他盯着那片黑潮,尾巴上的羽毛过了好半天才慢慢贴回去。

      城下的修士们打得很顽强,可阵线还是一点点往后缩。有使雷法的,雷鞭烁烁,成片地劈翻魔傀;有使火法的,一口烈焰横推出去,烧得黑水滋滋作响;还有催动法器的,一口铜钟悬在头顶,钟声一响,周围的魔傀都迟缓了半拍,被同伴抓住空隙集火。

      西雅看得出来,这些人个个都是好手,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能独当一面的战士,互相之间的配合也没问题,至少不会拖后腿。

      可还是要挡不住。

      他们被迫开始聚拢,将散开的阵型收回来,背靠着背,肩并着肩,互相照应,尽量不分开。这种情况下被黑潮冲散,落单就是死。

      就在这时候,城内深处,忽然响起一阵极悠远的嗡鸣。

      西雅回头看去,南关城各处,那些他刚进城时见过的巨大阵桩,其中有几根亮了起来。符文沿着柱身次第点亮,灵光如溪流般向上攀升。

      与此同时,城墙外,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凭空升起,把整座城罩在了里面。

      是结界。

      而在阵桩亮起的同一瞬间,西雅后颈的绒毛不受控制地竖了一下。

      那是一种威胁感,他的感知在那阵嗡鸣里捕捉到了别的东西,有几道隐晦到极点的气息,藏在城的最深处。

      它们极强,强到像深海中的暗流,不动则已,一动就能把整座城掀翻。西雅说不清那些气息是什么,也判断不出它们的位置,他只知道,那几道气息正牵引着城内阵桩的灵光,像几根看不见的手指,拨动着整座城的阵势。

      西雅收回感知,没敢再往深里探。

      城下的修士们开始有序后撤,他们且战且退,一个个穿过光幕退入城内。魔傀紧追不舍,直接往结界上撞,在撞上去的瞬间,那些腐肉像是贴上了烧红的铁板,嘶嘶作响,冒出大股黑烟,然后整头崩解、汽化,连渣都不剩。

      可那些魔傀根本不懂畏惧,死了的东西怎么可能再怕死。它们还在不停往上扑,一层一层地撞,结界表面被撞得泛起涟漪,像一面被人不停拍打的水幕。

      西雅不想再看它们了,他收回目光,转向城下。

      修士们基本都退进来了。结界外的魔傀还在疯狂冲击,黑潮一波一波地往上撞。有几个受了伤的走得慢,被魔傀追到了结界边上,眼看就要被拽住,城头上的弓手一轮雷符齐射,硬是把那几头魔傀钉在了地上,伤者连滚带爬地翻进了结界。

      魔傀越聚越多。它们堆在结界外,层层叠叠,像要用黑潮把整座城埋起来。

      西雅抖了抖翅膀站起来,他打算动手了。

      在城头上蹲着的这段功夫,他已经把修士们对付魔傀的手段看了个遍,雷和火最有效。

      正好,他就是塑能转化系的,法术列表里用作攻击的,全都是这类玩元素的法术。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晚的云层很厚,很沉,压得极低。西雅能清楚的感觉到,这种天气并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受到异质化的以太影响才出现的。

      但无所谓,他不在乎这些云是怎么来的,他只觉得这些云来得刚刚好。

      作为一位合格的法师,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条件,把每一场战斗都变成顺风局。

      ——这可是基本功。

      他先给自己拍了个避水诀,然后抬起双手,十指缓缓张开,开始搅动头顶的云层。

      ——操控天气(Control Weather)。

      这本该是一个标准的八环法术,但今晚不同,云层已经足够厚了,他不需要从无到有地制造一场雷暴,只需要把现有的条件引出来就行,从多云转强对流,让冰晶和霰粒摩擦,把云层里的电荷搓起来。

      最多,也就消耗五环。

      强烈的以太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出去,如浪潮般扫过整段城墙。火光里,无数双眼注意到了这边。

      云层开始动了。

      厚重的乌云缓缓旋转起来,越转越快,云涡中央亮起隐隐的雷光。几息之后,一道惊雷撕开天幕。

      紧接着,倾盆大雨落了下来。

      雨点又急又密,砸在人脸上生疼。城下的火把一片片熄灭,没来得及反应的修士和守军都被浇了个透心凉。

      一个刚撤进结界、正靠墙喘气的修士被淋成落汤鸡,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跳着脚朝天上骂:

      “操你大爷的!谁他妈在这时候瞎请雨啊?!”

      西雅在墙头上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了下歉,然后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来。他闭上眼,十指在身前缓缓收拢,开始编织下一道法术。

      ——召雷术(Call Lightning)。

      塑能转化系,三环法术。不过现在,雷云已经挂在头顶了,前置条件已满足,一环的催动就足够了。

      西雅将精神力渗入头顶的云层,触到了那团暴躁的电荷,然后他睁开眼睛,指尖往下一挥。

      蓝白色的电光撕裂夜空,垂直坠向地面,正正劈在黑潮最密集的地方。雷鸣接踵而至,那声响大得连城墙都震了一下。

      在闪电落地的瞬间,无数细小的电弧沿着地面上的积水跳跃,如蛛网般朝四面八方扩散。电弧所到之处,魔傀成片成片地抽搐、倒下,化作焦炭,魔气从它们体内流出,无声的溃散。

      刚才骂人的那个修士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道还没散尽的电光,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似的,不吭声了。

      结界内,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有高人出手了!”

      “天雷!那雷是天雷!”

      顿时,士气大振,还有余力的修士叫着重新冲了出去,趁着魔傀还没重新涌上来的空当,一路砍杀,把防线往外推了老大一段。

      随着西雅的施法,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进黑潮。召雷术是在地面生成导体,引导梯级先导朝着固定范围下降,落点控制得极其准确,每一次都能配合修士们攻势,绝对不会误伤一人。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并不是召雷术没用,还是刚才那句话——魔傀真的太多了,简直源源不断。

      一片区域刚清空,几息之间又被从原野里涌出来的新一批填上,没完没了,打来打去根本不见少。

      而且那些没被彻底弄死的,还在互相融合。融合得次数越多,体型越大;而体型越大,魔气越浓,也越难杀。

      开始是一道雷杀一片,后来是一道雷杀几头,再后来,一道雷下去,那坨融合了不知多少次的怪物只是半边身子成了焦炭,它顿了一下,卷起附近的残躯黏在自己身上,变成更大的继续往前爬。

      结界开始染上黑色。

      那种肮脏的颜色像油膜一样在光幕表面蔓延,漂着恶心的虹彩,在不断往结界里渗透,染出大片虫蛀似的黑斑。每当城内阵桩传来一阵嗡鸣,结界就会周期性地震荡一次,把那些黑斑消除。

      可渗透的速度越来越快,西雅估算了一下,照这个势头,再撑一阵,结界怕是要被穿透,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得换个办法,要威力足够强,能一次性彻底清场的。

      他的法术列表里当然有这种法术,但问题是,结界外还有人。

      那些冲出去的修士还杀在兴头上,三三两两地散在黑潮边缘,要是自己一道法术砸下去,魔傀是清干净了,这些人也得跟着陪葬。

      西雅停止施法,他从烽火台上落下来,收拢翅膀,落到一个正举着令旗大喊大叫的将领面前。

      “你是负责指挥的?”他问。

      那守将正喊得嗓子冒烟,冷不丁面前多了个妖修,先是警觉的握住了剑柄,但马上就认出了这就是刚才在城头上召雷的那个,视线往下一瞥,就见到那个挂在他腰上的牌子。

      “是我……”守将的声音又哑又急,“阁下有何指教?”

      “能不能让结界外的人都退进来?”西雅说,“最好离城墙再远一点。”

      守将盯着他,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阁下的意思,是有办法把这些该死的玩意……全清了?”

      “有。”

      守将没有犹豫,他立刻转身,令旗一挥,朝城下吼道:“传令!全体撤入结界!往里走!快!”

      命令被一层层传下去。有些人杀红了眼不肯走,觉得应该一鼓作气继续打,被同伴硬拽着胳膊拖了回来。那几个修士一边退一边回头,朝结界外狠狠唾了一口,满脸不甘。

      等最后一个人穿过结界进入城内,西雅张开翅膀,飞到了更靠前的位置。

      他落在一根牙旗的旗杆顶上,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又站得稳稳当当,晃都不晃一下。

      他抬起双手,精神力再次探入头顶的云层。

      云涡重新旋转起来,比刚才更急,更暴烈,无数蓝紫色的电弧在其中翻涌、分裂,发出低沉的轰鸣。

      空气开始变得极重,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紧接着,异样感来了,头发开始往天上飘,铠甲上噼噼啪啪爆出细小的蓝色火花。有人的佩剑在鞘中低鸣,惊得他一把按住,剑柄上却蹿起一串微小的电流,电麻了他的半条胳膊。

      西雅没有停,他继续把对流一层一层地往上推。风越来越狂,旗帜被吹成了直线,城下的砂石哗啦啦地往城外滚。云涡越转越急,中心向下凸出一个漏斗状的弧度,几乎要垂到树梢上。

      接着,雨势变大了。

      雨幕浓得化不开,天地之间像挂起了一道水做的墙,十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雨水成片成片地浇向地面。地上的积水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涨起来的,汇成一条条浊流,朝着低处奔涌。

      然后,风来了。

      不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是从天上直灌下来的风。一股狂暴的气流从云底坠向地面,砸在城外的原野上。

      落地的瞬间,风向四面八方炸开,整片原野的树冠被摁得匍匐下去,老树拦腰折断,枝叶被碾成碎末,连那些刚涌出的魔傀都被齐齐压趴在地上,像被钉进了泥土里。城墙上的人连站都站不稳,有的人被风拽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上,却连声也不敢吭一声。

      西雅就站在这片狂风骤雨之中,他仰着头,张着双臂。

      ——雷霆风暴(Thunderstorm)。

      塑能转化系,七环法术。放在平时,这个法术要先构筑雷云、催化电荷、维持放电通道,每一环都是实打实的消耗。

      可今晚的雷云是现成的,他只需要再推上一把,让对流变得更加狂暴,让雷电自己往下劈就好。

      四环,足够了。

      积蓄已久的雷光撕裂了厚重的雨云,笔直砸向下方大地。

      一道。十道。百道。千道。

      蓝白色的雷光连成一片,把城外的整片原野笼罩其中。雷声已经分不出先后,只剩下持续不断的、要把人胸腔震碎的咆哮。

      而在闪电落地的瞬间,光色由蓝白转为猩红,那是高温将地面物质瞬间汽化、电离后迸发的辉光。

      西雅站在旗杆顶上,翅膀半张着保持平衡。雷光把他的身影映成一道漆黑的剪影,浅金色的头发在狂风中狂舞。

      城墙上的人全都捂住了耳朵,缩着脖子。有人腿一软坐倒在地,有人张着嘴,什么都听不见。闪电的光把每一张脸都映得煞白,红与白交替闪烁,宛如末日降临。

      终于,雷暴结束了,天空渐渐安静下来。

      城前的原野上,一簇簇焦黑的残骸冒着青烟,还在燃烧。魔傀的潮水被彻底打穿了,只剩零星几头残躯,还在抽搐、蠕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着雨水的腥气,呛得人直咳嗽。

      城墙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结界里的修士们蜂拥而出,把那些漏网之鱼一一补掉。逸散的黑气飘向城头,被挂在城门上的三阳灯一照,便如烈日融雪般消解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危机,暂时解除了。

      西雅在旗杆顶上像猫一样蹲下来,尾巴在身后甩了甩。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下面不再需要他帮忙,便压低身子,展开翅膀,准备起飞回藏书阁继续看那卷没读完的书。

      就在这时,守将接到了传讯。

      他捏着玉符用神识读了一会,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然后赶紧跑过来,朝旗杆顶上喊:“阁下留步!请留步!”

      西雅闻言顿了一下,他收起翅膀,低头看守将。

      “东段防线刚发来传讯。”守将喘着气,语气比刚才敬重了不止一点,“问咱们这边什么情况,说那雷打的,他们隔着半座城都能感觉到,灵力波动大得吓人。我说了是有高人出手,他们就问,能不能请您也过去帮一把?”

      “东段?”西雅问道:“他们那边,情况很严重么?”

      “比南段这边好一点,他们也开了结界,目前勉强撑得住,就是魔傀没完没了,这么耗下去,伤亡少不了。您要是不去,他们也能顶过去,就是……。”

      守将说这话的时候很是小心,他刚刚才见识过这位的手段,知道是尊大佛,请不请得动全看人家心情。

      西雅想了想,问:“有没有车?我想路上休息一会儿。”

      他现在还剩四十一个法术位,很充足,足够再打几个来回。但对一位法师而言,法术位越多,容错空间就越大。

      虽然守将说那边情况好点,但意外情况永远是最多的,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遇到突发事件,他可不想把自己逼到过载状态。

      会头疼恶心好几天的,他这辈子再也不想试第二次了!

      守将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有!有!我这就给您安排!”

      不多时,一辆由两头灵兽拉着的车辇停在了城门口。西雅把翅膀变回斗篷收在背后,他钻进车厢,靠着软垫开始闭目冥想,恢复状态。

      车辇跑得飞快,窗外风声呼啸而过。

      东部防线。

      车还没停稳,西雅就听见外面的动静。他掀帘下车,沿着马道走上城头,东段防线的守将已经等在城楼前,见到人来了,便快步上前抱拳行了个礼,脸上带着没散尽的疲色。

      “多谢阁下援手。”

      西雅点点头,往城下看了一眼。东段的魔傀确实比南段少,但同样黑压压一片,正在冲击防线。城下的修士们在厮杀,雷光火光交织,打得比南段更有章法,但依旧不断有人被同伴拖着带回结界内。

      他抬头看向天空。操控天气早就停止维续了,再加上刚才那一波下击暴流和雷暴,这会儿头顶只剩几片薄云稀稀拉拉飘着。没有足够的云层,就没办法产生电荷,再想催动雷霆风暴,就得老老实实掏七环了。

      他倒不是舍不得那点法术位,只是知道对付魔傀,用雷和火最合适。雷他已经用过了,这次想试试火,看看哪个效果更好。

      而他的法术列表中,恰好有一个同时符合超高温和大范围的选项。

      “稍后我会放个法术。”西雅收回目光,对守将说,“你跟下面的人说,到时候都把眼睛闭上,最好也背过身。那个东西太亮了,不闭眼的话,眼睛会受伤。”

      守将的表情严肃起来,二话不说,立刻把命令传了下去。

      命令传到了城下,大部分人都照做了,有的人虽然半信半疑,但战场上,上头让闭眼就闭眼,听话才是最重要的,不差这一下。

      但也有几个人偏不。

      一个年轻的修士靠在城垛后面,偷偷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跟旁边的同伴小声咬耳朵:“这什么架势,还能把眼睛看瞎不成?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手段……”

      西雅回头瞄了他一眼,这人的小动作,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又劝了一次:“把眼睛闭上,真的会受伤。”

      那修士缩了缩脖子,嘴上说“是是是”,等他转过身,又睁开了。

      这回西雅不管了,反正瞎不了,就是会疼几天,再加暂时看不见。

      没办法,有的人就是这样,说什么也没用,非得挨顿毒打吃了大亏才长记性。

      他闭上眼睛,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并拢掌心向上,就像在空中捧起什么一样。

      在精神力的操纵下,雷元素的电磁场和火元素的热辐射在彼此嵌套、互相激发,再被压缩成一个极小的奇点……

      ——日光爆发(Sunburst)。

      城外的森林上空,亮起了一个光点。

      那光点很小,起初就像一颗不显眼的星子。然后,风开始朝那个方向涌去,旗帜被拉得笔直,地上的砂石骨碌碌地朝城外滚动,连雨后残留的积水都被吹得往同一个方向飞。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吸力。

      下一刻,光点闪烁了一下,猛地膨胀开来。

      一轮太阳凭空出现在城外的半空中。它是白色的,炽烈的,带着毁灭性的高温,吞噬了周遭的一切。

      开始的时候,世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只剩下那轮膨胀的光。

      然后,冲击波到了,狂风夹着热浪扑面而来,城墙上修为低些的修士被掀得连连后退,有人直接摔在地上。巨大的轰鸣声随后而至,震得人耳膜刺痛,连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天上的云层被彻底吹散,月光重新洒下来,照亮了城外的景象。

      那片森林凭空消失,地表凹陷下去一块,泥土和岩石被高温融化,又急速冷却,凝固成一片黑亮的、玻璃一样的结晶物,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风带来了白色的灰烬,它们簌簌落下,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城墙上,没有人说话。

      那几个没闭眼的修士捂着双眼,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医修们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掰开他们的手检查了一番,松了口气,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被光灼伤了,敷几天药就能好。

      剩下的人这才回过神来。他们看看城外漫天的灰烬,又看看城头上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妖修,彻底炸了锅。

      “至阳至热……是太阳真火……”

      “一个妖修……雷法也就算了,怎么连太阳真火都使出来了?”

      “妖修不都该是他妈的属阴吗?!他这不对吧?”

      西雅站在城头,尾巴在斗篷下轻轻甩着,把这些议论听了个七七八八。

      太阳真火?指的是阳光吗?如果指的是阳光的话……那参数确实挺像的,日光爆发的构成里,确实包含了可见光和红外热辐射以及部分紫外线,与阳光的主要成分基本一致。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踩在城砖上,一步一步地,正朝他的方向走来。

      西雅回头看去。

      谢临渊从城楼的阴影里走出来。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衬得那双深黑的眼睛格外幽沉。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衣摆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像是刚赶了段路。

      “你怎么来了?”西雅眨了眨眼睛。

      “听说东南两线的魔傀都被人清了。”谢临渊走到他身边,负手而立,看着城外那片焦黑的结晶地,“出手的,是个带着腰牌的妖修。”

      他侧过头,看了西雅一眼。

      “能在这座城里,挂着我谢家嫡系腰牌的妖修,只有你一个。”

      西雅的尾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又觉得自己这样太不矜持,把尾巴按了回去。

      “我觉得能帮上忙,就顺手帮了一把。”

      谢临渊低头看着他。这只小鸟,每次都能给他带来惊喜,而且每一次都不一样。上次是凭空造物,这次又是天雷和阳火,那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他忽然有些期待。

      谢临渊压下眼底那点情绪,问了一句:“气海可还撑得住?”

      气海?嘶……这个好像在书里看见过,什么来的?糟糕,一时想不起来了。

      谢临渊看着西雅那副努力寻思的模样,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像是放弃了什么,换了个问法:“累不累?”

      这个听得懂!

      西雅挺了挺胸脯,尾巴又翘起来了,“完全没问题!需要的话,我可以继续。”

      谢临渊没说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只浮在眼角,一闪就散了。他抬起手,落在西雅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不需要。”

      “好。”

      西雅应了一声,他眯起眼睛,喉咙里滚出一串细小的、满足的咕噜声,脑袋往谢临渊手心里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睛映着城头的火光,亮晶晶地看着谢临渊。

      “好久不见。”西雅说,“我有点想你了。”

      谢临渊的手停了一下。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城头残余的焦糊味吹散了一些。远处,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嗯。”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雷与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