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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驿站   太阳从 ...

  •   太阳从山脊后面沉下去之后,天边的余烬从橘红色一层一层地褪成灰紫,最后连灰紫色也散了,只剩下几颗最亮的星子挂在东边的天幕上。
      西雅打了个哈欠。
      不是那种矜持的、用手掩一掩的小哈欠,而是那种把嘴巴张到最大、连舌头都微微卷起来的哈欠,整个下巴都在用力,然后猛地收住。翅膀和尾巴上的羽毛跟着这个哈欠从根到尾蓬了一圈,从光滑服帖的状态变成了一团蓬松的毛球。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把那层困意压下去一点,重新迈开步子。
      谢临渊侧头看了他一眼。刚才还在路边追着蝉看的小妖修,此刻像是被人拔掉了什么开关,整个人的步幅都变小了一圈,连尾巴都垂低了半截。
      “困了?”
      “嗯,”西雅点点头,又打了一个哈欠。他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含含糊糊的,“太阳下山了嘛,就该休息了。”
      作为昼行性的亚龙,西雅不需要等到累才会困。只要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周围又没有威胁,生物钟就会准时敲响——不管他今天是飞了一整天还是在茶馆里发了一下午的呆,总之时间到了就是到了。
      谢临渊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将整片山林染成深灰,远处有几盏微弱的灯火在暗下来的平原上亮起。他回想了一下沿路的驿站分布,往前再走一段应该有一处。
      “附近应该有驿站,”他说,“去那里歇一晚。”
      西雅眨了眨眼睛,把困意稍微压下去一点。他看了看路边的几棵大树,树干粗壮,枝丫繁茂,离地足够高,视野也不错,很适合作为休息地点。但谢临渊是人类,人类应该睡在房子里。
      而且他也不能一个人去树上睡,他们是约好了要一起走的。
      “好。”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夜色从山脚下漫上来,把官道两侧的杂树变成深深浅浅的剪影。不远处,一盏灯笼的光从山坳转角处透出来,橘黄色的,在夜幕里轻轻晃着。
      西雅抬头看了一眼那盏挂在檐下的纸灯笼,暖黄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一圈忽大忽小的光斑。然后他收回目光,翅膀无声地拢紧了一些,变回斗篷的样子,尾巴顺势往里一收,被宽大的布料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没有半点声响,斗篷在夜风里微微拂动,边缘的灰蓝色流苏在灯笼光下泛出极淡的珠光。
      他又重新变回了一个和普通人差不多的模样,看上去就只不过是一个身形纤细、头发颜色奇怪的外地旅人。
      驿站不大,是官道边上一处四四方方的院落,门楣上挂着一块陈旧但还算干净的匾额。院墙是土夯的,墙头上覆着干茅草,几匹驮马拴在院外的马桩上,正低头嚼着草料。
      驿丞正站在院子里清点马料,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他先是看到了谢临渊,这个人肩宽背阔,骨架极大,一身便服也掩不住通身的矜贵气度,往前一站就塞满了整片视野。
      驿丞立刻拍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在驿站干了十几年,练出了一双毒眼——眼前这位绝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大人物。
      然后他才注意到谢临渊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个头不高,裹着一件灰蓝色与浅金色交织的斗篷,站在高大的男人身后几乎被挡了个严实。等他侧身露出脸来,驿丞才发现他的头发是极浅的金色,眼睛也不是常见的黑褐色,而是一种透亮的金棕色,在灯笼的光线下像两块颜色极淡的琥珀。
      驿丞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多停了一瞬,又在那头明显不是本地人的发色上多停了一瞬。他心里犯了一瞬嘀咕,但什么都没问。
      在驿站做事,管住嘴比管住腿重要。
      “准备两间房。”谢临渊说。
      驿丞的表情有些为难,他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这位爷,实在对不住……今天傍晚来了几位军爷,已经住了三间。本来还剩两三间空的,但这最近夜里野狸子闹得厉害,把房顶瓦片扒拉坏了好些,还没来得及补。今儿下午又刮了阵大风,半个房顶都掀起来了,这会儿还在修,乱糟糟的根本没法住人。”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谢临渊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浅金色头发的旅人,快速补了一句:“那间房是干净的,床铺今早才换过。”
      谢临渊转头看向西雅:“介意吗。”
      西雅摇了摇头:“没事,我不在意这个。”
      驿丞应了一声,正准备去收拾房间,西雅叫住了他。
      “这里有吃的吗?”
      驿丞想了想,有点犹豫的说:“这个……厨房已经熄火了,现成的只有些干粮,饼子和馍馍之类的,肉干也有点,就着温水能吃,您要的话我这就去去拿。”
      西雅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往下垮了一点。干粮,听起来就是些硬的,碎的,嚼起来像在啃砂石的东西。他在林口镇吃惯了热乎乎的饭菜,对这种玩意实在提不起兴趣。
      “……算了,不用了,谢谢。干巴巴的不好吃。”
      驿丞又看了谢临渊一眼,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抱了抱拳告退了。
      谢临渊靠在柜台边上,低头看着西雅:“你还没有辟谷?”
      西雅回过头,眨了眨眼睛:“什么叫辟谷。”
      谢临渊顿了一拍才开口。他已经习惯了西雅时不时扔过来的这种问题——每次他以为自己在问一个理所当然的事,西雅都会用这三个字把他的理所当然砸出一个缺口来。不过这一次的问题倒不算复杂。
      “修士修行到一定境界,体内灵力自成循环,便不需要再进食。”他说,“不再有口腹之欲,也不需要五谷杂粮维持肉身运转。这是辟谷。”
      西雅听完之后眨了眨眼睛,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那我确实可以辟谷。”
      谢临渊眉头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他以为刚才那个看到干粮就垮嘴角的人是在为没东西吃发愁,结果他说他可以不吃。
      “那你为何还要吃?”
      “因为好吃呀,我喜欢吃东西。”西雅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甜的,咸的,酸辣口的,肉,还有点心,而且吃饱了肚子感觉很幸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吃也行,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不像在活着。”
      谢临渊看着他,没有接话。活了三百多年,他早就忘记了“吃东西”这件事本身有什么乐趣可言。对他来说,口腹之欲是肉身凡胎的执念之一,能断便断,徒留无益。
      辟谷后他便不再碰凡人的食物,如今只偶尔服用丹药和灵草灵兽肉以辅修炼,连味道都很少去在意。他低头看着西雅那张认真的脸,那对金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争辩的意思他不是在说服谁,他只是单纯地告诉谢临渊自己喜欢什么。就像方才在官道上问他“我的羽毛好看吗”一样,只是陈述一个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事实。
      “‘不像在活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得像在品这句话的味道。
      “嗯,”西雅点头,“你不觉得吗?”
      谢临渊没有回答。
      驿丞很快回来,领着两人穿过窄窄的走廊,推开最靠里的那扇房门。房间不大,靠墙摆了一张床,不算宽敞,睡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就稍显紧凑。窗边的木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壶温水,墙角立着个老旧的樟木衣柜,地板上有一块被年月磨得发亮的草席。
      谢临渊扫了一眼房间,走过去拉开窗边的椅子,撩起衣摆坐了下来,椅面在他坐下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四条腿在木地板上微微挪了半寸。他把背靠在椅背上,双膝微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西雅站在床沿前,看了看谢临渊,又看了看那张床,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喉咙里冒出一小串极轻的、像鸟叫又像猫叫的咕噜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肩上的斗篷轻轻一颤,重新展开成翅膀。他挨着墙根蜷进被褥里,用双翼从头到尾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飞羽层层叠叠地覆着身体,像是一个柔软蓬松的毛球。
      他没有盖被子。被子这种东西盖在身上不舒服,压在翅膀上会把羽毛压扁,翻身的时候还会缠住飞羽,翼爪也容易被挂住,所以还是自己的翅膀盖着最好。
      他把自己裹好之后,被褥上还空着另一半,像是刻意留出来的。
      “晚安。”他说,声音被翅膀蒙着,听起来闷闷的,尾音在羽毛深处轻轻回荡。
      谢临渊没有睁眼。过了片刻,他的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晚安。”
      油灯的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屋外,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驿丞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寂静。
      房间安静极了,谢临渊坐在窗边,入定的节奏平稳而舒缓,但他没有完全隔绝外界。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团裹在自己翅膀里的小东西蜷在被褥上,羽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尾尖的羽片偶尔无意识地抖一下。是彻底的,不加防备的休眠状态。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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