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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西雅 林口镇 ...
林口镇的轮廓在身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灰影,渐渐模糊在地平线的热雾里。
官道两旁的风景也换了,农田和散落的农舍逐渐变少,野草高了,路边的灌木从零星的几丛变成连绵的矮林。
周围终于没有别人了,前后望不到行人,远处也没有商队的旗幡。
西西亚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谢临渊。反正这个人已经知道他是魔兽了,而且好像也没有太排斥——那他还藏着掖着干什么。
于是他肩上的斗篷突然张开了,在身后重新伸展成一对宽大的翅膀。
灰蓝色的飞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出极淡的珠光,翼尖那两根指爪握紧又松开,然后重新收回翼缘内侧。
他用力舒展了一下双翼,翼面拉到最大幅度,关节发出几声微小的咔哒声,然后再用力扇了几下,最后缓缓收拢到半开。尾巴也从身后自然地甩了出来,尾尖那簇扇状羽片左右摆了摆,把闷了半天的羽毛抖松。
“呼,舒服。”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出声,只是在看,看那对翅膀是怎么从斗篷变回来的,看那条尾巴是怎么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摆动的。
他见过无数化形的妖修,但没有哪个会在不必战斗的时候主动把兽形特征亮出来。更不会露出那种像是在大太阳底下伸了个懒腰的惬意表情。
西西亚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他眨了一下眼睛,忽然歪了歪脑袋,把一侧的翅膀往谢临渊那边微微张开了一些。
“好看吗?”
谢临渊顿了一下。
“我的羽毛,”西西亚用手指捏住自己的一缕飞羽,捻着捋了一下,“你觉得好看吗?”
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边缘那圈蓝白色的细线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种直白的期待,毫不掩饰。
谢临渊看着他毫无防备站在自己面前,把翅膀张开让自己看羽毛,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他讨厌妖兽的特征。那些鳞片、兽瞳、残留的尾与角,在南域的边境上都是猎物的标记,数百年来他见过太多,也从不需要仔细打量。但眼前这头妖修不仅没有把这些东西藏好,还主动露出来问他好不好看。
这让他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一件他本该觉得碍眼的东西摆到他面前,然后问美不美。
“……好看。”
西西亚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的咕噜声,和猫的呼噜有些相似,但没有那么浑厚,更细碎一些,轻软地滚过嗓子。他收回翅膀,尾尖的羽片张开又收拢了好几次,步幅也轻快了几分。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不加掩饰的高兴模样,沉默了一瞬,把目光移向前方的官道。
官道沿着山脚蜿蜒向北,路面上铺着被车轮碾碎的石子,两侧是半人高的野草和偶尔几丛开紫色小花的灌木,远处偶尔有赶路的商队经过,车轴吱呀作响,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变成一道金色的雾。
两人并肩走着,谢临渊的步幅很大,西西亚的稍微短一些,跟得却很轻快,一点都不费力。
过了一会儿,谢临渊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嗯?”西西亚正偏头盯着一只趴在叶片上鼓着气囊叫个不停的蝉,闻言把目光收回来,“一百多岁吧……具体多少,我想想,嗯……一百二十……七?”
谢临渊的步幅顿了一下,极短,几乎察觉不到。他侧头看了西西亚一眼。
“一百二十七?”
“嗯。”
……才一百二十七岁。
这个岁数放在妖兽里不过刚刚成年,放在修士里也算不上多大。修士筑基之后寿元便有五百年,一百多岁在修真界只能算是年轻后辈。
而他手下那几个猎兽师前阵子围剿的,就是这么一个刚成年的小东西,结果被人家用几门术法就掀翻了整个包围圈,领头的老铁还挨了顿揍。
“那你天赋不错。”谢临渊说。
“还好吧,”西西亚甩了甩尾巴,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把路边一丛狗尾草吹得弯了腰,“我以前上学的时候,符文课成绩一直不太好,被导师训过好几次。”
谢临渊听他说到“上学”和“导师”,大概能联想到学堂里的师长训斥学生的场面。不过他没多问,只是嗯了一声。
西西亚偏过头,金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呢?”
“什么。”
“你多大了。”
他问得理所当然,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好奇,认真等待答案的时候还会微微歪一点头,跟鸟一模一样。
“……三百有余。”
“三百多。”西西亚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掂量这个数字,然后点了点头,“那比我大好多。”
“修士的寿命本就极长。”谢临渊说。
“和我们法师一样呢。”西西亚捋了一下头发,翅膀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张开又合拢,“那你在谢家待了多久?”
“从出生起就在。”
“那好久,”西西亚说,“那你一定很熟悉你家那些书放在哪儿,对吧。”
谢临渊听出了话里那层意思,他是在确认去了之后真的能读到阵法典籍,不是空头承诺。这个看似随意的问题背后藏着一丝小小的警惕。
“藏书阁有三层,”他说,“你需要的阵法图录在第二层,一层是基础功法和南域地理志,对外门弟子开放,第二层以上需要我的手令。”
“谢谢。”
谢临渊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西西亚一眼,注意到那条尾巴正在他身后轻轻摇曳,尾尖的羽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路边的蒿草,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沉默了片刻之后,西西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转过身来,仰起头看着谢临渊。
“诶。”
“怎么。”
“你好像一直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呢。”
谢临渊的步伐没有停,但他的侧脸线条微微绷了一下。西西亚说得没错,从茶馆到官道,他一直是直接开口问话,没有加过任何称呼。
这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习惯对一个妖修用名字相称。“称呼名字”这件事本身就包含着某种态度——你称对方的名字,意味着你承认对方是一个与你平等的、有身份的个体,而不是“那个妖兽”、“那个东西”或“那个化形的”。
他确实记得西西亚的名字,他介绍过自己,在茶馆里。但他只是记得,没有打算要说出口。
“我记得你介绍过自己。”谢临渊说得不紧不慢,但也没有更多的解释。
“那你试试。”西西亚仰着头,浅金色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眼睛里的金色很亮,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
“我叫西西亚(sisia)。”
谢临渊低头看向他。那张脸仰起来的时候,轮廓很小,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si…a。”
“是西西亚,”西西亚把每个音节拆开,放慢了速度,让声音在舌尖上弹跳,“Si——si——a。”
谢临渊试了两次,那个尾音对他来说很别扭,他的舌头不习惯那种轻巧的弹跳,每次发到后面的时候就变得有些硬。
西西亚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实在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的咕噜声,然后笑出来了。
那并不是取笑,只是那种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时从胸口自然溢出来的笑,眼角微微弯起来,尾尖的羽片跟着轻轻张开又收拢。
“你笑什么。”谢临渊的眉头还没松开,但语气里并没有怒意。
“你念不准,”西西亚收住笑,但眼睛里的笑意还没全褪,“没关系,你可以按你自己习惯的方式来说。”
谢临渊看了他片刻,重新开口:“西雅。”
“可以。”
他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谢临渊顿了一下。
“你不介意?”
“不介意呀。”西西亚重新跟到他身侧,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惊起路边一只蝴蝶。“名字只是用来叫我的,能认准人就行。你叫我西雅,我知道你在叫我,那就够了。”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在我们这里,名字是很重要的。妖修化形之后也会给自己起名字,有些甚至会因为别人念错了一个字而翻脸。”
西西亚认真地听完,然后歪了歪头:“嗯,我们那边也有很在意名字的,有的精灵家族姓氏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改一个字跟你翻脸。矮人那边更夸张,正式的全称念一遍要五分钟,念漏一个能从桌子上跳起来跟你发起荣誉决斗。”
他把目光移到前方远处的山脊上,午后的热气在地平线上蒸出一层薄薄的水纹。
“但我不在意啦,名字对我来说就是个工具,只要确定是在叫我,也没有恶意,那就行了。”
谢临渊看着他,“你倒是洒脱得很。”
“只是习惯了,”西西亚说,“我在林口镇的时候,他们叫我色目人,我也觉得挺好的。比‘仙家’好,好多了。”
谢临渊没有接话。他刚才在茶馆里听着西西亚跟那个剥花生的老头说“继续叫我色目人就行”的时候,以为那只不过是客气。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
他是真的觉得“色目人”也好,“西西亚”也罢,都没有高低之分。
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妖修,有的把自己的名字当珍宝,不许任何人念错一个字;有的把自己的人名刻在洞府的石壁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
唯独从没见过一个一百多岁、天赋绝佳、能独自掀翻整支猎兽队的妖修,竟然会这么随意地对待自己的名字。
但这种随意的对待,也意味着他不需要从别人的称呼里证明什么东西,不需要通过称呼确认自己是谁。
谢临渊没有再接话了,他低头看了西西亚一眼,那双金棕色的眼睛正望着远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小了一些,衬得边缘那圈蓝白色的细线格外清晰。
这个人来自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妖修会和人类一起上学堂,会被师长训斥。来到这里后,他会很自然的和凡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会坦然接受“色目人”这个称呼,还觉得挺好听。
他不懂他们的规矩,或者说,他有一套完全不同的规矩,而他对自己那套规矩的坦荡,比任何刻意的挑衅都更让人无法招架。
但也更有意思了。
“走吧。”谢临渊说,重新迈开步子。
“嗯。”
远处山脊上,夕阳正缓缓滑入隘口,把半边天空染成深深浅浅的橘色与金色。官道尽头隐约浮现出一座城廓的轮廓,灰墙黑瓦,依山而建,像一只蛰伏在山脚下的巨兽。
前路还远,但两个人都不急,毕竟路上风景不错。
名称从西西亚(sisia),正式变成了西雅,原因就是谢临渊念不出来卷舌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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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西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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