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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构造/解离 天蒙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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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外的麻雀开始叫了。
先是檐角上蹲着的那只起了个头,啾的一声,短促又清脆。隔了几息,第二只醒了,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应了一声。然后第三只、第四只,不一会儿整棵槐树都热闹起来,叽叽喳喳的叫声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顺着窗缝灌进房间里。
西雅也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而是生物钟在他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天亮了,该起了。
他睁开一只眼睛,又闭上,过了一会两只一起睁开。金棕色的虹膜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琥珀。
他蜷缩在自己层叠的羽毛里,翅膀还保持着昨晚裹住身体的弧度。又过了一会,他爬了起来,双手手臂抬起伸了个懒腰,两侧的翅膀也跟着一起向上展开,灰蓝色的飞羽几乎蹭到天花板,关节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嗒,维持了几息,然后缓缓收回。
尾巴也在身后拉长了一截,像猫一样从根部到尾尖一节一节地抻开,副翼和尾尖的羽片全部张开,抖了两下。
窗外的麻雀还在叫。他歪着头听了一小会儿,喉咙里发出一串极轻的低鸣,断断续续的,音调和麻雀的叫声完全不同,但节奏莫名地对上了,像是在回应。
他坐在床沿,手指梳进浅金色的长发里,捻住一缕打了结的发尾慢慢拆开。等头发都梳顺了,他将翅膀拉到身前仔细检查,挑出那些开叉的羽毛,将错开的羽小钩重新扣合,把羽毛捋成完整的扇面再一根根的归位。
谢临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还是昨晚那个姿势。听到动静,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入定一夜,神台清明,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不息。他偏过头,正好看到西雅在低头整理翼缘上的最后一根分岔羽毛。
西雅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早。”
“……早。”
收拾妥当之后,西雅站起来抖了抖翅膀,让它们重新收拢成斗篷的形状覆在肩头。尾巴往里一缩,被斗篷下摆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下了楼,院子里,驿丞正在灶房门口忙活,一口铁锅架在石垒的灶台上,里头的油花滋滋地响,空气中飘着一股焦香的面饼味道。
“……有饼?”
驿丞抬头看见他,愣了一拍,然后点头:“有,刚烙的,您要不要来一张?”
西雅在林口村待了个把月,物价基本摸清了,他数了几个铜钱放在小桌上,驿丞便麻利地夹了一张饼,抹上豆酱和碎鸡蛋,对折,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当心烫。”
“嗯,谢谢。”
西雅接过烙饼,两只手来回倒腾了好几下才拿稳。他低头咬了一口,面饼外皮微焦,里头松软,豆酱的咸香和碎鸡蛋的绵软混在一起,烫得他张开嘴呵了口气,但他没停,嚼了几下就咽下去了。味道不错。
谢临渊站在驿站门口,看着西雅一手捧着油纸包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走过来,目光在那张被饼塞得鼓鼓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迈开了步子。
“走吧。”
“嗯。”
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晨雾从山谷里缓缓褪去,官道两侧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被脚步声惊起的蚂蚱从草叶间弹射出去,划过一道又一道翠绿的弧线。远处山腰上缠着几缕未散的薄云,太阳刚从山脊后面露出半边脸,光线还是柔和的橘金色。
西雅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他偏过头看向谢临渊,喉咙里滚过一串细小的咕噜声,像是在思索什么,随后他开口问道。
“你擅长什么?”
谢临渊低头看他。
“上次在茶馆,你问过我擅长什么,”西雅把油纸叠好,收进斗篷的内袋里,“我还没问过你呢。”
“剑术,阵法。”谢临渊说。
西雅眨了眨眼睛:“是之前那些人用的那种吗?在山上围我的时候,他们有些人手里拿的剑,还会一起用阵困住我。”
“是。”谢临渊没有多说,只是抬起右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是将食指与中指并拢,往身前随意一划。
一道剑意凭空凝出,在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静了一瞬。
它悬在谢临渊的指尖上,约莫三寸来长,通体泛着极淡的金光,边缘薄得几乎看不见,只在晨光里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那不是灵力凝成的刀刃,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将“切割”这个概念的意志本身打磨成了武器。
周围的灵气被它无声地排开,连从官道上迎面吹来的晨风都在距离那道剑意尺许之外绕了方向。它只是悬在那里,没有劈向任何东西,但那股令人后颈发紧的压迫感已经沿着西雅的脊背一路爬了上去。
凝实,锋锐,厚重。和他之前在山上面对的那些剑气相比,就是天壤之别,非要用什么去对比的话,只能说一把是开了刃的精钢宝剑,而另一把只是削尖了的柴火棍。
西雅仰着头盯着那道剑意看了好一会儿,金棕色的眼睛里映着那道细淡的金光,像是在看什么让他挪不开眼的漂亮东西。
“好厉害。”他说,语气里带着直白的赞叹,“比他们用的厉害太多了。”
谢临渊收回手,剑意散在晨风里。他看了西雅一眼:“你呢?除了之前说的那些,还擅长什么。”
“我比较擅长高等解离术和精准构造术,”西雅说,“这两个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谢临渊等着他解释,但这次西雅没有像之前解释法术那样几句话就说清楚。
“高等解离术就是把物质从最底层拆开。任何东西都由更小的粒子组成,这些粒子之间有一种力在维持,我的法术可以切断那种力,让它们回到最初始的状态。”
他说到一半,看了看谢临渊的表情,又试图换一种解释,“就像把一块布从经纬线拆成丝,再把丝拆成纤维,一层一层往下拆,不过比那个还要小很多很多。”
经纬线,纤维,粒子。
谢临渊皱起眉头,他只能说听到一堆无法对应到任何已知概念的音节。眼前这个人正在用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分类方式去描述术法,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在翻一本用陌生文字写成的书,看不懂一点。
西雅看见谢临渊皱眉,他顿了一下,换了另一个法术来解释:“那个……构造术就是反过来。我知道一样东西的内部结构,就能用灵力把它重新搭出来,也是从最底层搭起,粒子一层一层往上堆,最后变成你能摸得到的东西。”
谢临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哎……我说不清楚。”西雅放弃解释了,尾巴在身后沮丧的甩了甩。他直接在路边蹲下来,捡了一颗指节大小的石子放在手心,站起来举到谢临渊眼前。
“你看这个”
话音落下,谢临渊便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灵气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在西雅掌心处汇聚、转化。那灵气开始带上雷属性的特质,却不似寻常雷法那般暴烈,而是静谧无声的,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石子内部。
然后那颗石子开始解体。
从外到内,一层解一层,像是风化的过程被压缩到了几息之间,整颗石子在他的掌心里无声地崩溃、消解、归于虚无,没有留下任何残渣。
谢临渊看着那只空空的掌心,没有立刻说话。
这是一门雷法,至少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应该这样归类。西雅刚刚的做法,就是将雷灵力渗透入物体内部,从内部瓦解其结构。
手段确实精巧,灵力操控也相当细腻,能把雷灵力压制到这种无声无息的程度,控制力算得上不错。但说到底,不过是拆碎了一颗路边随手捡的石子。
不难。至少不算多稀罕。
他正想开口,却见西雅摊开的手掌微微内扣。
周围的灵力再次被牵引过来,但这一次的流向和刚才完全不同。灵力在聚拢,凝成细小的粒子,沿着某种看不见的骨架一点一点生长、排列、堆叠,像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中被一点点搭建起来。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块巴掌大的晶体在他掌心里成型。
晶体呈半透明状,带着极淡的乳白色光泽,表面平整光滑,切面棱角分明,像是刚从矿脉里开采出来又被仔细打磨
西雅把那块晶体递给谢临渊:“这就是精准构造术,我做了一块月水晶。这是我们那边挺常见的一种矿物,可以检测灵力浓度,通常拿来配荧光试剂的。”
谢临渊接过那块晶体,指尖触到表面的瞬间,他的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质地冰冷坚硬,掂在手里有真实的重量。是实打实的物质,不是灵力拟态的虚像。
他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那块月水晶立刻发出明亮的金红色光芒,整块晶体像是一块被烧透了的琥珀,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把周围一小片地面都映上一层暖色。
“哇,好漂亮!”西雅凑过来看,眼睛亮了一下,“我们那边的灵力如果不是特意去提纯,一般都只是会发光,没有颜色的。”
谢临渊没有接话,他将月水晶在指间翻了个面,重新注入灵力仔细探查了一次。
内部结构完整,灵力传导性稳定,结论非常肯定,这就是一块真正的矿物晶体,不是什么障眼法,而且是他眼看着从无到有被一点点制作出来了,不是趁他不注意从哪里掏出来糊弄人的东西。
凭空创物。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术法了。懂得造物的修士不是没有,但绝大多数所谓的“造物”都是灵力凝结的临时形态,剑诀凝出的剑气能斩敌,符箓化出的火鸟能焚物,但只要断掉灵力的供应,这些东西很快就会溃散消失。
土石造物和催发的木植倒是能留久一点,但也只是久一点罢了。没了灵力的维系,土石造物的结构会崩塌,变成一摊散沙,而催生的木植也很快会枯萎,失去生机。
要真正造出一件不需要灵力维持、独立存在、可以被人反复使用的实物,那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手段,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你能造出什么?”谢临渊问。
西雅歪头想了想,很快就给出答案,“活的不行,生物的体细胞分化太复杂了,灵魂和意识也不是我的专长。但纯粹的物质,只要知道它的构成,都能做出来。”
只要知道构成,什么都能造。
谢临渊轻笑了一声,他把那块月水晶收进袖中,没有再多问。
有意思。原本以为只是个品种稀罕的妖修,化形后的长相又恰好合他胃口,还年纪小,涉世不深,挺好哄的,想弄回去玩玩。
但现在看来,他需要重新评估了。
凭空造物的手段,还有那身纯净凝实的灵力,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深浅,但修为绝对低不到哪里去,绝不是寻常妖修能有的底子。
他对“中上”这个词的理解,恐怕和普通人的理解不太一样。
越来越有意思了。
下午,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集的农户,有驮着货物的商队,偶尔有几道遁光从头顶掠过,是骑着灵兽或御剑飞行的修士。那些修士经过的时候,远远看见谢临渊,都会停下来,拱手问一声好,才继续赶路。
西雅抬头看着那些从头顶掠过的遁光,又看了看身边谢临渊背影。这个人似乎在这里很有地位,比他之前猜的还要高一些。
日头开始往西边偏的时候,官道拐过最后一个山坳,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城池坐落在前方的山谷之间,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地往上堆叠。灰色的城墙沿着山势的起伏蜿蜒开去,将整座城池环抱其中,更高处的内城墙从山腰延伸至山顶,像一道道阶梯般逐级攀升。
城墙上每隔百余米便矗立着一座哨塔,塔顶有穿甲胄的人影在巡逻,旗帜猎猎作响。而更远处的薄雾中,依稀能见到高耸的外城墙,绵延不绝,几乎望不到尽头。
西雅抬头看向城门上方那块巨大的石匾,青黑色的石匾上刻着三个苍劲的大字,笔画如铁画银钩,入石三分。
南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