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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异类   那个色 ...

  •   那个色目人是个修士。
      这个消息不知道是谁先传出去的,也许是面馆老板娘和隔壁杂货铺的老太太唠嗑时顺嘴提了一句,也许是那天在面馆里吃面的某个客人离开后跟身边人说的。
      但不管源头是谁,消息在林口镇这种地方是长着腿的,而且跑得比风还快。
      西西亚第二天照常出门,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铺子还是那些铺子,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模一样,但今天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最先让西西亚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包子铺的师傅。
      他看到西西亚走过来,脸上立刻堆起一种不太自然的笑,立刻用竹夹子夹了三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双手捧着递了过去。西西亚接过后把铜钱放在台面上,师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您拿着您拿着,以前多有怠慢,您别往心里去。”
      西西亚愣了一下:“……你没有怠慢我。”
      师傅连连点头:“是是是,您大人大量——”然后退回蒸笼后面,低头揉面,不敢再看他了。
      西西亚站在原地,手里抓着那几个包子愣了好一会儿。师傅明显不想再沟通了,他就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铜钱放在台面上,转身走了。
      他沿着街道继续走,磨刀匠看到他,远远点了一下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喊一嗓子“色目人今天起得早啊”。铁匠铺的学徒在门口劈柴,看到他经过,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等他走过去了才重新落下。
      也就只有那条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的大黄狗和原来一样,看见西西亚过来就翻起眼睛瞥了瞥他,摇摇尾巴后接着睡。
      西西亚蹲下来,摸了摸黄狗的脑袋。他心里的疑惑像一粒种子一样开始生根,于是决定去茶馆。
      茶博士每天都在那儿,总是笑呵呵地跟他说话,教他认生字,或许他能问清楚。
      到茶馆门口的时候,茶博士正在门边泼水。他看到西西亚,立刻放下水盆迎上来,脸上的笑带着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拘谨。
      “您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今天想喝什么茶?还是老样子?要不换好的?前两天刚到了一批新的龙井,我请您吧。”
      西西亚没有回答茶博士的问题,他看着茶博士的眼睛,直接问了出来:“为什么你今天说话怪怪的?”
      茶博士的笑容僵了一下。
      西西亚追问得很认真:“昨天你还叫我‘小伙子’,今天你叫我‘您’。昨天你收我的茶钱,今天你说要请我喝龙井,为什么?”
      茶博士搓了搓手,声音放低了些:“那个……是昨天面馆食客那边传出来的,说您会法术,是位仙家。咱们这小地方,没见过什么世面,以前不知道您身份——”
      西西亚打断了他:“就因为我用了一次法术?”
      茶博士被他问得一愣,表情里带着一种“这难道还不够吗”的困惑:“您……您是修士,会法术的,跟我们凡人哪能一样呢。”
      西西亚站在茶馆门口,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噎得难受。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话:“……老样子就行。”
      他在靠窗的角落坐下,翻开那本还没看完的草药杂记,但一个字都读不进去。过了一会儿茶博士给西西亚上了平时常喝的那壶茶,然后又端了一碟茶点,轻轻放在桌上。
      “您慢用。”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送的,不算钱。”
      “……谢谢。”
      茶博士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口接话,而是点了一下头,退回了柜台后面,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一只已经擦得很干净的茶杯。
      西西亚低头看着那碟茶点,那是几块切成菱形的桂花糕和红枣糕,摆得整整齐齐,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表面还撒了一层糖粉,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盯着看了片刻,并没有动,只是把它稍微往旁边推了推。他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等那个喜欢剥花生的老头推门进来。
      老头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袋花生,看到西西亚坐在老位置上,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后,还是走过去,然后把手里那袋花生放在西西亚桌上。
      “……拿去吃吧。”他说,语气装得和平时差不多,但那层随意底下藏着一种明显的不自在。
      他放下花生之后,转身要往隔壁桌走。
      西西亚叫住了他:“你不坐这里吗?”
      老头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有些勉强:“您这话说的,我这老头哪好意思坐您对面——”
      “昨天你还坐在我对面,我们说了好多话。”西西亚说,语调里没有责备,只有困惑,“今天我坐的还是同一个位置,泡的还是同一壶茶,我还是我。为什么不好意思?”
      老头张了张嘴,最终挤出一句:“您是仙家,会法术的,跟我们凡人哪能一样呢……”
      西西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从胸口渗出来的疲惫。
      他想家了,他好想回家。
      在阿奎拉山下的集市里,矮人会拽着他的袖子让他尝尝新酿的黑啤酒,哥布林小贩会因为他买了一大包零食而在秤上多给他一把。
      没有人会因为他会法术而对他另眼相看,因为在魔法界,法师也好普通人也罢,每一种存在都是特别的,大家都在努力生活,没什么不同。
      但在这里,他只不过用了一次火球术,就从一个“色目人”变成了“仙家”。
      他不想做仙家,他只想做那个每天在茶馆里翻书的色目人。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西西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仙家’……我不喜欢。以前你叫我色目人,叫得挺好的。继续那么叫就行。”
      老头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那怎么行呢……”
      “为什么不行?”西西亚问,“昨天我还坐在这里跟你一起剥花生,今天我也坐在这里和你说话,我还是我,又没有变。”
      老头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愣在原地好一阵,最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
      “您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啊……老头子我今年六十多岁了,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路过的仙长,人家哪个不是高高站着的,哪有跟平头百姓坐一张桌上剥花生的?”
      西西亚低下头,他沉默了一会,才慢慢说道:“我从很远的地方来,那里的规矩……和这里不一样。我们那边,厉害的修士也会坐在路边摊吃烤肉,跟摊主聊火候和配料。我认识一个卖烤肉的兽人大叔,他从荒野里来,也不识字,但他跟制药系的法师一起琢磨出了好几种香料粉,烤出来的肉特别香,谁家都做不出那种味道。”
      老头听得半懂不懂,但他听出了西西亚话里的那个意思——他来的地方,修士和普通人不是隔着一道墙过日子的。
      “你那地界儿可真够怪的。”老头摇了摇头,向茶博士要了碟盐水毛豆,捏了一颗剥开丢进嘴里,“哪有修士跟凡人混一堆的。”
      “我倒觉得你们这儿才怪呢。”西西亚轻轻地说。
      “害,行吧,那我还叫您色目人?”
      “嗯。”
      老头咂了咂嘴,又剥了一颗毛豆,“色目人,你今天这脸色可不太好看。”
      “被你气的。”
      “嘿,这可不赖我。”
      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茶博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悄悄舒了一口气。但西西亚能感觉到,那层窗户纸虽然被他捅破了一个洞,但它并没有完全消失。
      老头和他之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而在以前,他们中间只隔着一堆花生壳。
      他低下头,打开袋子剥了一颗花生塞进嘴里,没有再说什么。
      他在茶馆里坐了很久,久到茶博士来续了好几次水,久到老头吃完了毛豆离开了茶馆。他一直坐在那里,书翻了好几页,但没看进去几个字,老头给的花生也没什么胃口吃,剥了几颗就停下了,将剩余的包好放进斗篷内袋里。
      “怎么坐这儿发呆。”
      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走进来的时候肩膀几乎擦着门框。他在茶馆里扫了一眼,然后直接在西西亚对面拉开坐下来。
      那把竹木椅子微微往下沉了一些,四条腿在石板地上磨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谢临渊今天依旧是便服,腰间那条极宽的皮带在坐下时微微收紧,勾勒出腰腹的线条。他把手放在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自然半握,即使坐着也比周围的人高出一大截。
      阳光从窗外打在他身上,肩背的轮廓在墙上投下一片宽大的阴影。
      “不高兴?”他问。
      “……他们都变了。”西西亚没有否认,他轻轻的说,“昨天还会跟我聊天的,今天不敢看我的眼睛。昨天还叫我‘色目人’的,今天叫我‘仙家’。他们怕我。”
      “他们怕你,不是应该的么?”谢临渊说,“你是修士,他们是凡人。凡人怕修士,有什么不对?”
      西西亚抬头看向他,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会是‘应该’的?”
      谢临渊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因为修士和凡人之间隔着天堑。凡人一生不过数十载,便化作黄土一捧。而修士只要筑基,便享五百年寿元,他们知道自己与你的差距是不可跨越的,所以他们敬畏你。”
      西西亚眨了一下眼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遍,然后得出了一个在谢临渊看来极其离谱的结论:“……一个生命的长短,决定了另一个生命应不应该被敬畏?”
      谢临渊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他不是被冒犯了,而是那种一个习惯了某些规则的人,突然发现有人完全不按照这套规则来思考问题时,那种措手不及的陌生感。
      这个话题再聊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们的认知从一开始就长在不同的土壤里。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去深想,直接换了一个方向。
      “你既然在这里待着不舒服,”谢临渊说,“那就跟我去谢家。”
      西西亚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你在这里能读到的书有限,凡人的书铺帮不了你。”谢临渊说,“真正的阵法典籍和异界相关的记载,都存放在各大世家的藏书阁里,外面的人接触不到。”
      西西亚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谢家的藏书阁里,有南域最完整的阵法典籍和历史文献。”谢临渊看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在我那儿,也许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西西亚没有立刻回答,他歪着脑袋,金棕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谢临渊,瞳孔边缘微微泛出一圈蓝白色的冷光。
      他像鸟一样审视着谢临渊,在判断眼前这人是否可信。谢临渊没有避开,也没有解释更多,只是坐在那里,很坦荡地任他看。
      过了好一会儿,西西亚才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对你感兴趣。”谢临渊说,语气不加任何修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个从异界掉下来的、自称魔兽的妖修,用我从未见过的施法方式,打退了我手下经验丰富的猎兽师,然后坐在小镇茶馆里学认字,还因为凡人叫他‘仙家’而不高兴,我没见过你这样。”
      这个回答足够坦诚。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我想知道,所以我想帮你。西西亚又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尾巴在斗篷里轻轻甩了一下。
      他接受了。
      “好,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行。”谢临渊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衣摆。
      西西亚应了一声,数了几枚铜钱放在茶点碟子旁边,也跟着站了起来。
      但他一起来,谢临渊愣住了。方才两人都坐着,隔着桌子面对面说话,并没有直观的比较,现在人是起来的,他才发现西西亚比他想象中小得多,站直了头顶也只堪堪到他胸口,离肩膀都还差一段距离。
      “……你个子真小。”谢临渊低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
      西西亚仰起头,嘴角弯起,他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没有因为这句话产生任何不快,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
      “是你太大了。”
      谢临渊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
      “走吧。”他说。
      “嗯。”
      西西亚跟在他身后,走出茶馆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那件灰蓝与浅金交织的斗篷照得微微发亮。
      街头巷尾有人在探头探脑地看,那个色目人和一个气度不凡的高大男人一前一后地往城门口方向走去,两人之间的体型差距大得着实惹眼,但那个色目人跟得很自然,脚步轻盈的像是鸟雀一样。
      看热闹的人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外,才终于敢开口说话。
      有人低声问:“那个是谁?”
      有人答:“听说是谢家的……”
      问话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也肯定是修士了,色目人就跟他走了?”
      “走了。”
      “那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城门外,西西亚在走出最后一道城门洞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口镇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他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学会了认字,吃遍了街上所有能吃的摊子,认识了很多人,还有那条会在墙根下晒太阳的大黄狗。
      但是现在该道别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看一眼,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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