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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波渐平 梁凤瑜巧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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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迈巴赫在会所门口停了四十分钟。
顾琛坐在后座,车窗降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会所的玻璃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姿态笔挺,目不斜视,像是两尊门神。前台打了电话上去,得到的回复就一句话:"小姐在见客,请顾先生稍候。"
稍候。等了四十分钟,她的"客"还没见完。
顾琛的指节敲着膝盖,节奏越来越快。昨晚一夜没睡,眼下的青黑被领带和西装修饰得勉强看不出,但精神上的疲惫压不住。他反复刷着手机,通讯录里顾念的名字旁边还是空号提示,社交账号注销,微信删除。好像一夜之间,那个在顾家待了三年的女孩就从所有他能触及的渠道里彻底蒸发了,只剩下昨晚宴会厅里她摘眼镜那一幕,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每回想一次就多烫出一道疤。
副驾的助理手机响了,接完电话后回头,脸色有点不太好看:"顾总,李家的车刚走,从侧门出去的。应该是李老爷子本人。"
顾琛脊背绷紧了一瞬。"顾念呢?"
"还在里面。"
又过了十分钟。会所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走出来,是顾念的助理,昨天在李正国身后抬箱子的人之一。她走到车旁,敲了敲车窗,礼节性地微微躬身:"顾先生,小姐请您上去。"
顾琛推开车门,动作快得几乎失了仪态。助理在前面引路,穿过铺着暗纹地毯的长廊,乘电梯上了顶层茶室。门推开的一瞬间,茶香混着檀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顾念坐在窗边的茶台后面,正在倒茶。她换了一身衣服,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面披了件藕荷色薄开衫,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了根白玉簪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光里,眉眼安静,像一幅刚画好的工笔画。
但顾琛进门的那一刻,她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打量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
"坐。"她放下茶壶,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
顾琛走过去坐下,张了张嘴,筹备了一整夜的话忽然堵在喉口。以前他对着顾念从不需要措辞,想说什么就说,嫌她碍事就让她走,从不在乎她什么反应。可现在他望着对面这个神色从容、目光清冷的女孩,所有的理所当然碎得干干净净。
"你,"他哑着嗓子开了口,"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顾念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知道我其实是李家的孙女?三个月前。和你那位晚晚小姐回到顾家是同一天。"
顾琛喉结动了动:"那为什么不走?"
顾念抬眼,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自嘲:"顾琛,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苏晚晚刚来那天,你把我叫到书房,跟我说了什么?"
顾琛的指尖微微蜷缩。那天的事他不是记不清,是记得太清楚了。他对她说:"顾念,晚晚从小就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回家,你比她年长,多照顾她。别让我难做。"
"你让我照顾她,"顾念把茶杯放下,声音不紧不慢,"我照顾了。三个月里她所有需要对接的手续、圈子里的门路、顾家人的忌讳,全是我一手帮她梳理清楚的。她半夜高烧,我守到天亮。她第一次参加晚宴紧张得发抖,我陪她在阳台上做了半个小时深呼吸。她上个月去瑞士购物刷的副卡,透支了两百万,我拿自己的私账替她填平了,怕你发现骂她。"
顾琛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些事,你都知道吗?"顾念看着他,目光平静却锋利,"你不知道。你只知道苏晚晚乖巧、懂事、让人心疼。而顾念这个人在你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个鸠占鹊巢的碍眼东西。"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的声音。
顾琛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发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对不起。"
顾念端着茶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了一口。她没有回应那句"对不起",只是从手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顾琛接过去,拆开封口,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转账记录。他先看了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金额五百万欧元,转账时间三个月前。转出账户的持有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苏晚晚。签字栏的笔迹他认得,苏晚晚每次撒娇要礼物时签的副卡单据上就是这种圆润的、带个心形小尾巴的字迹。
"这……"他捏着那张纸,手背青筋浮起。
U盘里是一段录音。顾念的助理已经事先在旁边的音响上接好了播放设备,她抬手按了播放键。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恐慌——
"是苏小姐联系我的。她给了我五百万欧元,让我永远闭嘴,永远别回国,别跟任何人说当年的事。她威胁我,如果我说出去,就让我全家在江城待不下去……我跟她说过的,当年抱错孩子确实是我经手的,但李家那个孩子被带走之后的情况我真的不知道,后来李家找了那么多年,我也提心吊胆……钱我收了,可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录音还在继续,女人断断续续地交代着当年的细节。顾琛坐在那儿,整个人像被冻住了,那张俊朗的面孔一点一点褪去了所有血色。
顾念关掉了录音。
"你捧在手心怕化了的人,背着你干了什么,够清楚了吧?"她把那份转账记录折起来,随手推到一边,"她拿你给的副卡,转出去五百万,买通当年调包婴儿的护士,为了确保自己顾家千金的身份万无一失。而这笔钱,你到今天都不知道。"
顾琛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握着那几张纸的手在发抖。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东西太复杂了——被欺骗的愤怒、被利用的屈辱,以及某种更深、更疼的,是他想起来这三个月里苏晚晚每次提到顾念时委屈含泪的模样,他为了哄她,对顾念说过多少冷淡伤人的话。
那每一句话,此刻都像回旋镖一样,带着苏晚晚精心设计的重量,砸回他自己身上。
他抓起手机,拨号键按下去的速度快得像是在发泄。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通了。
"琛哥哥?"苏晚晚的声音娇软柔怯,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你在哪呀?我煲了汤等你回来……"
"苏晚晚。"顾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瑞士那个护士,你给了她多少钱?"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了。
沉默。几秒钟的、死一样的沉默之后,苏晚晚的声音变了调:"琛哥哥……你、你在说什么呀……"
"我问你,"顾琛闭了闭眼,胸口闷得像压了千斤铁,"给了她多少钱。"
"我……"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手机摔在地上的脆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关门声。苏晚晚切断了通话。
顾琛举着手机站在茶室里,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那种近乎破碎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向依然坐在茶台后面、神色平静如同局外人的顾念。
她的表情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一切。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淡淡的,没有嘲讽,没有报复的快意,只是某种隔了一层的疏离。
"顾琛,"她放下茶杯,站起来,"你来这里,想跟我说什么?"
顾琛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可每一句在嘴边打了个转,都被这三个月里自己对她的冷待钉死在舌尖。
最后他只是看着她,哑声说了一句:"……你恨我吗。"
顾念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她摇头:"不恨。我从你身上没指望过什么,所以也谈不上恨。我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开衫披好,绕过茶台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时,她微微偏过头,声音很轻。
"——你挺可怜的。"
门在她身后合上。茶香还在空气里盘旋,阳光把窗格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落在顾琛一动不动的皮鞋上。他手里还攥着那叠转账记录,纸页被攥出了深深的折痕。
走廊尽头,顾念的助理快步跟上她,低声汇报:"小姐,苏晚晚刚才从顾家别墅出来了,坐车往城西方向走了。她那个加密号码的通话记录我们查过了,半年来有二十多次打给同一个号码,归属地指向一家私人调查机构。而且最近一周,那个机构的人在查您和李家的DNA原始报告……"
顾念脚步未停,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让她查。"她说,"先让她慌。她慌了才会犯错,犯的错越多,手里的牌就露得越干净。"
走进电梯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茶室门。隔着门板,她知道顾琛还在里面,大概要很久才能走出来。
但那和她没关系了。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门映出她那张平静从容的脸。手腕上的银环在电梯灯光里微微一闪,内壁那行极细的编码,像是某种无声的、属于她自己的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