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速二百一》杨六一

6、城里娃 孟一梦初识

　　练了几遍，孟一梦对空间的把握比第一次好了许多。他下车换大姐上，由于块头太大，他也没办法挤后排去观摩，便直接回到屋子门口。
　　又来了几个中年男学员，正围着乒乓球桌打球。其中一个孟一梦认识，收他5888转账的瘦黑老头，景教练。

　　老头看到孟一梦，春风满面迎了上来。

　　“怎么样小孟？我看你倒库没问题嘛。”
　　“景教练。”孟一梦走上前打招呼，紧靠着老头的肩，背过人快速往他兜里塞了一包烟。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啧，你这小孩儿……”景教练扭头望望四周，半推半就地接受了那包中华。

　　俩人走到一边。

　　“这教练不错嘛。”景教练下巴一扬，竖着个大拇指凑近孟一梦耳边说：“大有来头，妈妈生病没人照顾回来的。你听他的再别犟嘴，争取这回一把过！”
　　孟一梦嘴角抽搐，“到底是哪个大嘴巴说我爱‘犟嘴’的？”

　　景教练尴尬一笑，“没人说，这是我的口头禅，别见怪！”他估计是想拍孟一梦的肩，由于身高差，最后在他背上给了一巴掌。“总之你认真学，明天你们科二教练也要回来了，你的本家，叫孟季涛，听说过没？”
　　孟一梦摇摇头。
　　景教练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你是头一回来咱们这儿，咋可能认识他。”

　　谁说不是呢。

　　孟一梦哪来的亲戚。

　　“许教练说山脚下摩托车是你的啊？”景教练摸出根儿烟翘在嘴角，边问边在裤兜里摸打火机。
　　“嗯，昨天没能弄上来。”
　　“昨天的雨那么大阵仗，你弄得上来就见鬼了。我给你停树下面了，不怕晒也不怕淋。”
　　“谢谢！”

　　孟一梦看向教练车，大姐下来绿墩墩上去了。车子按着既定线路缓慢行驶，入库，出库。许鑫不时看看副驾驶，一张严肃厌世脸。
　　大姐搓着手往孟一梦和景教练这边凑，边跑边笑，由于太瘦，嘴巴包不住的牙齿在太阳下凛着寒光。

　　“老景！”她跑到景教练身边，伸手碰了碰老头的胳膊，“我今天练得咋样？”
　　景教练摇头，“右库出得不行，方向回晚了。”

　　孟一梦心里“啧”了一声，难怪说驾校教练跟教室里老师没区别，真是一点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这样一看，这恒通驾校里的教练还真有两把刷子，就看那个孟季涛，会不会是第三把刷子。

　　脑子里想要退费的想法消了三分之二。

　　这厢还在走神，大姐的声音挤到了孟一梦身边，“小帅哥家哪的？”
　　孟一梦礼貌回答，“市里。”
　　“哦，还是个城里娃。城里考多方便，咋跑这儿来了，这上面有亲戚啊？”
　　孟一梦抿抿唇，“没有。”
　　“多大啦？”
　　“……不到二十三。”

　　大姐还想问，景教练打断她，“你问这么细，是想给小孟做媒啊？”
　　大姐哈哈一笑，“我们这的都是乡下女娃娃，小帅哥怕是看不起。”
　　孟一梦陪个笑，“我也是农村人，只是离市里近。”
　　“那也比这上面好些。”
　　“呵呵……”

　　这边俩人聊着没有营养的闲天，那头几个中年男人乒乓球打得欢，笑声粗犷。
　　孟一梦注意到那个高马尾穿明黄色衣服的女学员一直站一边看手机，时不时望一眼教练车，脸上总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她身高身材长相均属中等，不过挺有气质的。

　　大概过了一二十分钟，绿墩墩也下了车。
　　“该谁了？”有人喊。“下一位！”
　　“我我我……”一个胖大叔赶紧往那边跑，被大姐喊了回来，“诶排队排队，人家裴裴都还没去，快回来。”

　　众人的目光投向明黄色高马尾，只见她把脸转到一边，略显局促地说：“都一样嘛，你们先去。”
　　跑到一半的男人撤了回来。

　　大姐咧着张嘴朝那几个男人喊，“你们几个不上车啦？”
　　“不想当电灯泡……”
　　叫裴裴的女人红着半张脸，嗔怪地瞪了起哄的人一眼，上了车。

　　孟一梦看着众人挤眉弄眼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也是意有所指，饶是再年轻，好像也明白了点什么。
　　他用力抠了抠大腿外侧的裤缝，往那辆正在移动的车看过去。

　　车上的两个人什么状况孟一梦的角度看不清楚。天上的太阳有点晃眼，他进了屋。
　　屋里角落处有一辆婴儿车，小太阳对着车头，车里的小孩儿此时睡得正酣。

　　难怪许鑫不让收起来，宝妈都来了。这样的路，这么远……没看出来这荒山驾校生意还挺好。
　　其实这样也不错，生意好他们教练也有收入。
　　孟一梦又想，他们有没有收入，好像跟自己关系不大。

　　婴儿车里的小家伙睡得很沉，香迷糊的时候还忍不住哼哼两声。孟一梦靠婴儿车坐着，双手撑在膝盖上一瞬不瞬盯着小家伙恬淡的睡颜。
　　他偶尔看一眼外面。那个姓裴的练得挺好，匀速，流畅，点位正，车身正，两边间距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她出右库的时候，孟一梦看见许鑫的手搭在了方向盘上。

　　太阳已爬至半空。

　　姓裴的下来了，满面红光，高马尾像在头顶荡秋千。
　　许鑫跟着下了车。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面对众人的起哄他只扫了他们一眼，径直朝屋子走来。

　　孟一梦收回视线，目光放在婴儿脸上。他（她）的小脸白里透红，一只肉嘟嘟的小拳头举在下颌处。
　　鬼使神差的，孟一梦轻轻捏起那只小拳头塞进小被子里。

　　许鑫又出去了，手里端着一杯水，往人堆里扔了一句话，“剩下的都上车，别让我一个一个请。”
　　三四个人跟了上去。

　　许鑫把那杯水放在车顶，冲其中一个大叔说，“水要洒出来一滴你给我练到天黑。”
　　孟一梦双手抱胸摇头。
　　偏生那人不反驳，只“嘿嘿”一笑，钻进驾驶室。

　　学员练着，教练陪着。
　　甚是无聊。

　　“速度慢点！！！”
　　孟一梦正低头看手机，被这一嗓子惊得抬起头来。
　　“要不你下车去科三跑道上练！”
　　“慢，慢，慢！！！”
　　“让你慢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车门猛的打开，“砰！”的关上。副驾驶被拽开，许鑫抓住驾驶位男人的胳膊往车外拉，一双总睁不开的眼睛这会儿瞪得像核桃。

　　“你自己给我看，”他从车顶拿下那杯水，漾得只剩下半杯。“开那么快点位看不准，方向回不及，一压线就白费工夫！能懂吗？！”
　　那人只是抓头发“嘿嘿”笑，“习惯了教练，改不过来……”
　　“你都来多久了还改不过来？！难怪孟教练让你气得饭都吃不下。”许鑫手里的杯子被他捏得变了形，剩下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孟一梦看着赔笑的学员和发飙的教练，记忆回到五月之前。
　　“孟一梦你是不是脑子没长全？练车属你练最好，一上路考就跟他妈死了妈一样，回回挂回回挂，真他妈服了你！”
　　“小孟你这回再不过以后别来了，我这学校要让你整上烂校排行榜。”

　　……

　　许鑫返回车上，练车重新开始。
　　“慢，再慢，很好，眼睛看哪儿……”
　　第一轮练完已经是十点半。许鑫回到屋里猛灌了几大杯水，手撑前台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裴裴也进屋从宝妈手里抱过已经醒了的小朋友，眼睛不时瞟向许鑫。

　　孟一梦回头看众人。打球的依然在打球，景教练拿着花洒给场地内的花花草草浇水，女学员们凑一起叽叽喳喳聊天。
　　第二轮。

　　孟一梦脱掉外套挂在树枝上，连同绿墩墩和裴裴，跟着许鑫上了车。
　　绿墩墩坐到孟一梦身后，把许鑫背后的位置让给裴永，裴永表情有些不自在。许鑫面无波澜，正盯着孟一梦手上的动作。

　　“……轻抬离合，让它自己走，眼睛看前面，感受车现在的状态……”
　　孟一梦提着口气，开得小心，生怕脚下重点车速失控。

　　“许教练，你这教的咋跟教我们的不同？”绿墩墩开口问。
　　“哪儿不同？”许鑫伸手帮孟一梦微调了下方向盘。
　　“没有，我开个玩笑。”
　　裴裴拉拉身旁女人的衣袖，“别打扰人帅哥练车。”
　　绿墩墩闻言凑近裴裴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女人恶狠狠瞪她一眼，脸却红得像玫瑰花。

　　车子突然停住，车里的人身体被小小晃了一下。
　　“干嘛停车？”许鑫扭头问。
　　孟一梦紧紧抓住方向盘，用力呼出口气，面无表情来了句“踩错了”。

　　许鑫像被噎住。

　　“……重来。”
　　孟一梦看一眼许鑫，重新挂档起步。
　　“你不要怕帅哥，我们许教练其实也没那么凶，你熟悉两天就好了。”绿墩墩在后面好心提醒。
　　孟一梦“嗯”了一声。

　　剩下的时间都很安静，没人再说话，只有许鑫的声音，“看左后视镜，嗯，回方向，回快了……”
　　练了几遍，没什么大问题。许鑫下车让他自己倒，他则站在副驾驶外跟着车走，不时出声提醒一下。

　　他偶尔双手插兜跟着，有时伸手微调一下方向盘，嘴里小声说着没有感情色彩的话，“看点，左打死，回一半……”
　　每次那只手伸向方向盘，孟一梦的目光就忍不住找上去，这让他有些恼火。
　　时间结束。
　　孟一梦下车回到景教练身边。

　　“我发觉你这倒库也没毛病啊，咋就老是挂？”景教练用力抓了抓他那个头皮跟脸皮一样黑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孟一梦嘴角一抿，“挂的科三，科二没什么问题。”
　　“哦哦！”景教练放下手，“原来是这样。科三都挂哪个项目？”

　　孟一梦抬头看看刺目的太阳，幽幽道，“有时候是加减挡，有时候是变道超车……都有。”
　　“那你们平时练车不都在路上练嘛，练车会这样吗？”
　　“不会。”

　　“这就奇了怪了。”景教练咕哝一句，下一句又扯到十万八千里远，“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
　　“那你现在是专门请假来的？”老头撇过脸看他，那眼神让孟一梦有点不太自在。

　　“嗯。”
　　“做啥的？”
　　“目前没做事。”
　　“哦……专门放下功夫来考。那你是现在回家还是吃完午饭再回？我们带了方便面上来。”
　　“嗯？”孟一梦摸摸后脑勺，没太明白。
　　“上午科二练完了，下午许教练带科三，你们明天再来。”

　　摸头的动作顿住。

　　“没事，你下午也可以上车看他们怎么练科三，不想看的话等下跟我们一起吃了泡面再慢慢回家也行。”说完这话，景教练转头上下看一眼孟一梦，闭嘴了。
　　孟一梦瞄了一眼老头黑黝黝的脑袋，勉强一笑，“都行。”
　　等到最后一个学员第二轮练完，已经接近十二点。
　　早早练完的人已经下山回家了，驾校除了景教练，还有其他几个人没走，这些人里包括绿墩墩和裴裴。

　　“小孟我去烧水，泡面一盒你够不够？”景教练走过来问。
　　孟一梦摇头，“谢谢景教练，泡面我就不吃了，准备回家。”
　　“那也行。”景教练看一眼孟一梦脚上的鞋笑着说，“你这脚也够委屈的，回家收拾收拾，明天早点来。怕麻烦的话带双鞋来放在我们这儿，就不用来回换了。”
　　孟一梦视线落到脚背上，不自在地缩了缩脚趾，点头答应。

　　许鑫下车径直进了屋。

　　“许教练把我们带下去啊。”绿墩墩拽着裴裴的手冲屋里喊。
　　“放心，你们许教练不会忘了你们，尤其是你裴永。”景教练朝两个姑娘看一眼，拍拍孟一梦的肩，跟着进了屋。
　　裴永？
　　孟一梦觉得自己该走了。

　　可是水靴还在许鑫家，得带回去。念及此，他决定再蹭一次他的车。
　　“走。”许鑫经过他身边，淡淡丢下一个字，孟一梦抬脚便跟了上去。
　　两个男人并排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裴永两个女人。

　　“今天为什么突然停车？”许鑫问。
　　“嗯？”孟一梦扭头看过去，许鑫表情没有波澜。“……踩错了。”
　　“下次别犯这种低级错误。”
　　“每个教练是不是都很清楚自己学员的毛病？”孟一梦答非所问。
　　“嗯。”又是一个鼻音。

　　俩人同时迈出大铁门。

　　外面的路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硬了很多，不再是一脚下去拔起来，地上留个坑，鞋上一圈泥。
　　“明天孟教练回来了。”许鑫又说。
　　“哦。”
　　“准备工作做好，态度很重要。”
　　“好。”
　　等到两个女人走近，许鑫已经倒好了车。

　　绿墩墩率先打开后排的门钻了进去，并向孟一梦招手，“帅哥快上来。”
　　孟一梦看着等在一旁的裴永，再看看那个副驾驶，犹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