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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治之症 听传言许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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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永看一眼孟一梦,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孟一梦没多说什么,去了后排。
车子终于启动。
孟一梦坐在后面,头顶没有富余空间,膝盖顶着前排后背,他只能歪着身子,拧着脊椎,头尽量低下。
像一只扭曲的海马。
许鑫眼睛一直盯着车前,不东张西望,也不说话。
孟一梦打开车窗,把脑袋斜靠着窗户,总算好了很多。窗外的风吹着凉快,他一直看着倒退的农田和玉米地,偶尔扭动一下。
“许教练,明天孟教练回来了吗?”绿墩墩打破沉默。
“嗯。”
“不想他带,阴阳怪气得像个鬼。”说话的人直瘪嘴。
“你听话些他就不阴阳你了哦。”副驾驶的裴永接口。
“我还不听话?”绿墩墩提高嗓门儿,“他就是个笑面虎,说话伤人得很。上回我倒库倒歪了,他说驾校库线是歪的,改天重新给我画一个。”
裴永“噗嗤”一声忍不住笑,悄悄眯一眼许鑫,估计是看对方像个面瘫,她又止住笑。
“你每次进库方向都回早了,不歪就怪了。”许鑫接话。
“你看看,”绿墩墩一拍手,“许教练就是哪儿有问题就会指出来,这样我也好改,对不对嘛。”
许鑫扫一眼后视镜,没做表示。
“景教练说我们科三过了一起去野炊,许教练你去不去?”绿墩墩看一眼裴永,扒着许鑫的椅背问。
“不去。”许鑫答得干脆。
“去嘛许教练,我们裴裴会做烤鱼,你也不想试试?”
孟一梦吸口气,转头将窗户开大了些。
“你科二都还没过,操心那么远干什么。”许鑫半问半答。
“早晚会过的嘛。”绿墩墩垮着嗓子回答。裴永把脸转到窗外,不停摩挲着手机壳。
车子总算到了许鑫家门口。孟一梦率先下了车,轻轻扭扭脖子,长长吁出口气。
许慧许然姐弟俩正在院子里玩玩具车,来来回回发出“噗噗”的声响。见到两个女孩儿,许慧扔掉车子朝她俩跑过来。
“姨姨。”声音奶甜奶甜的,抱住裴永的膝盖不撒手。
裴永爱怜地摸摸小女孩的头,抱起来转了一圈。
“你们练完啦!”许慧妈妈在台阶上打招呼。
“嗯,你在忙什么嫂子?”绿墩墩亲热地喊。
“忙娃娃咯。”女人跟着走到院边,看着裴永满脸堆笑。“小裴,放下来吧,她有点重。”
“没事嫂子。”裴永抱着许慧没松手,许慧双手搂住裴永的脖子,把头搁在她肩上。
“看她多喜欢你。”女人说着话,看着孟一梦冲他笑了笑。“你的水靴我帮你刷干净了,在那儿晒着的。”
孟一梦尴尬得抠脚趾,“这怎么好意思,真是…太感谢你了。”
“不用谢。”女人摆摆手。
许鑫走到院子边的凳子上换鞋,许然跑过去在他膝边哼哼。
女人回头喊许然,“然然不要烦叔叔,他累了的。”
叔叔?!
许鑫换好鞋问女人,“饭蒸上了吗嫂子?”
女人点头,“菜我也准备好了的,只等炒了。”
孟一梦看着眼前的一切,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该走了。
拒绝许家人留吃午饭的请求,带上自己的东西,穿着许鑫的鞋,孟一梦甩开大步往山脚下而去。
越往下走越热,孟一梦脱掉外套搭在肩上。路两旁都是庄稼田地,秧苗被太阳一晒,泛着点蔫黄的光。
看到水稻田孟一梦小腿肚子开始转筋。犹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田里插秧,让蚂蝗贴在皮肤上叮,鲜血顺着一股流。
那玩意儿越扯他往肉里咬得越紧,吓得小孟一梦在田里呜哇乱叫,父亲抱起他大耳巴子扇那里的肉,才算把那“吸血鬼”弄下来。
青天白日的,孟一梦寒战不停。
走出一公里多,急弯处靠里边的山果然滑坡了,土块碎石铺了整条路。这会儿有人在那儿清理。
孟一梦路过的时候,两个面黄肌瘦的男人正在往边上搬一块大石头,他们用不太清明的眸子斜睨了一眼孟一梦。旁边石墩子边蹲着个穿得体面些的男人,正低头刷视频。
孟一梦经过他们,头也没回地继续走。
要是父亲还活着,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帮他们把路面清干净。
他一向爱当烂好人。
大概又走了两公里多,孟一梦看到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下,果真傍着自己的摩托车。上面还给盖上了一丫白杨树枝,浓密宽大的叶片把摩托车坐垫遮得严实。
回到镇上,孟一梦先是换上自己的运动鞋,把脚上许鑫那双鞋泡起来洗干净晾好,这才准备去街上吃点东西。
他现在租的这个屋子只有一间,就睡觉上厕所,没法煮饭。他也没打算煮饭,反正考过了他就要回家,没必要再花钱买锅碗瓢盆。
孟一梦正在换衣服,房东在外面敲门。套好衣服他来到门口,房东大妈眼睛不停往里面瞟。
“小孟啊,你昨天不是去练车了吗,晚上没见你回来?”
“雨大,没回来得成。”孟一梦往外走,顺手去关门。
房东收回目光狐疑地问:“没听说他们驾校有地方住,你是不是住在他们教练家哦!”
孟一梦锁门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盯着房东。
“我儿去年就是在那儿考的驾照。”房东把怀里的几根干柴火拢了拢:“我儿说他们驾校没有住宿,除非在那个许教练家,只有他家隔驾校近。”
孟一梦含糊着“哦”了一声。
“你以后尽量还是回来住啊小孟。”房东刚准备走,回头又来这么一句。
“怎么了阿姨?”孟一梦手里捏着钥匙,仔细打量着房东的脸色。
房东摆摆手,四下瞄一眼,凑近孟一梦音量降低了些说:“唉!那个许教练的妈得的是不治之症!”
孟一梦迈出去的腿刹在那儿,伸手拨开额头的刘海,吞吞吐吐:“什…什么?”
房东抱着柴火往楼下走,边摇着头边自言自语:“听说还传染……”
孟一梦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
这个镇不大,常住人口不到两万。从街头到街尾走路也就半个来小时。两边房子都是砖混结构自建房,青壮年劳动力基本上都在外面务工,家里留下些老弱妇孺和祖上有些家产的本地土豪乡绅。
孟一梦骑车去镇上集市吃了碗牛肉面,十二块,勉强能饱。他对吃的没讲究,食量中等。
在外人面前他话很少,面相生得柔和清秀,通常别人会多看两眼他的脸,但是再看到他的身材,他们往往会露出疑惑的表情。
吃完饭孟一梦把车子骑到高速路便道下面的小河边,手动给它洗了个澡,再检查一遍。从油箱到各个开关,确认它昨天坚强地躲过了暴雨无情的摧残,这才放下心来。
回家经过镇上最大那家超市的时候,孟一梦把车靠边停了。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停车,好像也没什么需要买的东西,可就觉得该进去看看。
超市规模不大,上下两层,孟一梦直奔水果区。在挑水果的时候他盘算着,香蕉和火龙果适合老人。小孩儿也许对水果没多大爱好,那就随便买点小零食,想来他们应该会喜欢。毕竟自己小时候看到别的小朋友跑去小卖部买零食的时候,嘴角会流下羡慕的泪水。
打定主意后,他买了一大包水果饼干面包之类的,还拎了箱牛奶。
回到家里,终于是无事可做了。
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一切,还像火车碾过轨道后的混乱,身体在空中悬着,脑子一片空白。
大概没有根的人就是如此,走到哪里,就像一片叶子飘到哪里。
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时候,“恒通驾校”群里景教练发了条消息:
现在往驾校那条路滑坡的地方,还要个人去清路障,村里出钱一百块,干完算数,谁愿意的“吱”一声。
孟一梦脑子转得快,顺手给景教练私发了个“我去”,起身换好衣服出了门。
与其在床上躺尸,不如把今天花了的钱挣回来。况且路通了他才能骑车上山,否则每天走路上下山,想想都腿肚子打颤。
到了之后孟一梦袖子一抹就是干,两个人抬的石头他双手抓起来就走,给那俩瘦小的中年男人看傻了。
一直忙到夜里八九点,路面总算是清干净了。又配合那两个人给山坡拉上防滑网,固定好了之后,手机收到一百块钱转账,这才顶着张“土”包子脸回镇上租房。
夜里睡觉前,练车群里一个网名叫“他好像一条狗”的人发了条信息,并且@了所有人:
练科目二的明早七点钟准时,望周知。
下面一长串“收到”“好的”,还有“OK”。过了会儿有人问“科目三的呢”,“他好像一条狗”回复:
问许教练。
孟一梦盯着屏幕。过了很久,一个网名叫“许鑫”的回了两个字:
照旧。
孟一梦点开他头像,一辆快到只剩残影的蓝白色赛车图片。
个性签名:无
朋友圈:无
视频号:无
这个看似简单到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壳里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孟一梦举起自己的手臂在灯下细看一阵,凑近闻了闻,暗自思忖:
他母亲真是传染病吗?如果是的话,那大概率自己也要被传染了。
随后他露出个嘲弄的表情。
又是一夜无梦。
孟一梦关掉闹钟,看着窗外依稀可见的一点天光,起身穿衣洗漱。拿了个面包一盒牛奶,带上一双帆布鞋,把许鑫那双半干的鞋子也装好,连同那包吃的喝的,一并带上,骑着他的小摩托,迎着晨雾出了门。
一直到山脚下都是水泥路,虽不算宽敞,过一辆小车完全没问题。可往山上的泥巴路还是有挑战性的,好在昨天下午可能有车子经过,轧出了车辙印,孟一梦顺着前辈的路线,歪歪扭扭往上爬。
到达许鑫家门口的时候,嫂子已经在铁丝上晾小孩儿衣服了。
没看见许鑫。
孟一梦把车子靠在路边,拎着水果零食和牛奶走向院子。
“嫂子!”他喊。
嫂子从衣服后面探出脑袋,脸上满是讶异之色。“你这么早啊?拿那些东西做什么,你真是……”
孟一梦把东西搁在挨着罗马柱旁的凳子上,冲嫂子笑笑:“给老人和孩子买点吃的,嫂子别嫌弃。”
嫂子放下手里的衣架过来推辞,“你这样太生分了,哎呀还是拿回去吧……”
孟一梦双手推拒,回头从车尾箱拿出许鑫的鞋放在院子边上晾好。
嫂子见推脱不过,把凳子上的东西拿进屋里,复又出来对孟一梦说:“那你等你们教练送完孩子回来吃点早饭再上去吧。”
许鑫出门了?
“不了嫂子,我吃过了。许教练这么早送孩子啊?”
“嗯,要依着他上班的时间来。”
“那么早幼儿园开门吗?”孟一梦又问。
“孩子外婆家离幼儿园不远,先送他们那儿去。”
“哦。”孟一梦点点头,“那我就先走了。”说完他冲嫂子挥挥手,回头很快去到自己的摩托车旁边,驾车继续往上爬,把嫂子的“小心点”甩在了脑后。
孟一梦到的时候,外面大门还没开。时间是早上六点半,他骑车花了四十多分钟。
山顶薄雾散得差不多了,路边的青草顶着一头晶莹在晨曦中摇曳。
孟一梦一口牛奶就一口面包,盯着走之旁掉了个点的字看,把周围的鸟叫虫鸣收进耳朵里。
身后响起车声。
孟一梦回头,一辆五菱面包车车轮下卷着泥土,以极快的速度冲了上来,停在许鑫昨天停车的对面。
车上下来一个看起来比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不高,胖胖的,大红脸。
他瞄一眼孟一梦,眯着眼睛笑着打招呼,“你这么早。”
孟一梦点点头,见他伸手从兜里掏钥匙开门,回了句,“孟教练早。”
孟季涛“嗯”了一声,打开门往里面走,孟一梦把手里的面包塞进肚子里跟了进去。
孟季涛直接去开了小楼的门,从里面接杯水喝了,打开一辆教练车,沿着科目三跑道跑了两圈。
等到学员三三两两的来了些,他才招呼孟一梦上车。
“昨天学倒库了?”他问。
“嗯。”
“感觉如何?”孟季涛说话语速很慢,脸上总带着点淡淡的笑,这让他原本平平无奇的容貌看起来多了些亲和的魅力。
“还行。”孟一梦开始调座位和镜子。
“你个子太大,这种车有点憋了,座椅调最低。”
“已经最低了。”孟一梦答。
“嗯。按昨天的流程走一遍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