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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讨你行吗 孟一梦尽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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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霖从药箱里找出半瓶医用酒精和一卷没拆封的脱脂棉。他倒出酒精快速搓洗一遍双手,棉球蘸了酒精将许母的手背消毒了两遍,又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根静脉留置针。
他看着那枚针好一会儿,深吸口气蹲下身,指尖在许母手背上摸索片刻,将留置针刺入那根干瘪的静脉。看到回血顺畅,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有液体吗?”孟一梦抬头问他。
“在箱子里。”许鑫回答。
杨霖把输液管接到留置针上,从药箱里翻出一袋生理盐水。挂上之后,他退后一步重重坐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是第一次给人扎针?”孟一梦从兜里翻出一张纸递过去,轻声问。
“实习过,但这么严重的……”杨霖止住话头,转而说:“暂时稳住了,”他看向许鑫,想了会儿又说:“这次出血止住之后,下次什么时候再出,说不准。”
许鑫把母亲嘴角的血沫又擦了一遍,轻轻放下毛巾,看着杨霖用嘶哑低沉的嗓音说了声“谢谢你”。
杨霖低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只淡淡一笑,转身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棉球和纱布。
孟一梦替许母掖好被角,绕到许鑫面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替他扶住手里许母的头说:“歇一下吧许教练,医生来了有你忙的。”
许鑫抬眸看了他一眼,松开手。孟一梦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上,把许母的头轻轻拨到自己肩头,就像奶奶去世的那晚。
老人精力耗尽,眼睛半睁半闭。她气若游丝,但用力抬起眼皮朝孟一梦望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孟一梦不知道,他不太敢仔细看,就像他一直以来的那样,因为父亲的车祸,奶奶的去世……胆子变得很小。
怕病人,怕棺材,怕……亲眼看见无可挽回的死亡。
老人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只有一瞬。顺着嘴角往上看,那黑洞洞的眼睛里,精光消了一点,露出一点母性才有的柔和。
很短,转瞬即逝,她闭上了眼睛。
“让她休息下吧。”杨霖起身观察输液袋里的生理盐水,再伸手探了探许母的鼻息,叹口气说。
许鑫出门去了。
过了会儿,他拿来扫把,把地上用来掩埋血迹的草木灰轻轻扫掉,用拖把将地上拖过两遍,最后在盆里洗他那双被血浸红的双手。
他背对着其余三个人,手上的动作从没那么慢过,跟孟一梦认识的许鑫,完全是两个人。
孟一梦眼睛瞟到床头桌子上堆起来的药盒,有几个盒子看着很眼熟。恍惚中想起自己去考科目一那天,景教练让自己帮他带药,自己骑着共享单车转遍市中心买来的,好像就是这个药。
他伸长手臂拿起药盒看一眼,再看看许鑫,终于明白了。
“许教练,阿姨是什么时候摔的?”杨霖看着一桌子的药盒和散落的利尿剂问。
许鑫洗了手,边用毛巾擦着,回头沉吟片刻,回答:“五六年了。”
“腿完全站不起来吗?”杨霖又问。
“嗯。”许鑫返回床边,认真盯着输液袋里的水。
“还有心脏病……”杨霖眼睛眨了眨,把头转向一边。
许鑫仰头望着液体一滴滴往下流,抬手把开关再调慢了点。
孟一梦回眸看着怀里的老人,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许二叔来到门外探头往里看,许鑫在门口跟他耳语了几句,把他安排去东屋卧房睡下。
许二叔刚回屋,许森带着医生来了。老医生腰间挎着医药箱来到床边。他扫了一眼床头挂着的生理盐水和输液管,又看一眼正在调输液开关的杨霖,从箱里拿出一支针药递给杨霖,“你要的药。今年大几了?”
“大四。”杨霖边麻利地拿过针药核对标签,边问:“高爷爷,阿姨的病平时都是你在看吗?”
姓高的老医生点点头,“回家替我问你爷爷好。”说着走到孟一梦跟前,翻开许母的眼皮,用手电照了一下瞳孔,取出听诊器贴在她胸口。
听了会儿,他放下听诊器,掀开被子用手指轻轻按压许母肿胀的脚踝,那皮肤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陷,久久不回。
这边杨霖准备好了,把那支药从留置针推入。
高医生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看向许鑫,“情况很不好,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他顿了顿,看看气还没喘匀的许森,又补了一句,“今晚我会留下来。”
“好,我们去安排床铺。”许森忙说。安顿好孩子守在门口的嫂子闻言,立马转身走了。
高医生从急救箱里拿出血压计和血氧仪,开始给许母做生命体征监测。偏头对杨霖说:“你刚才的处置是对的。建立静脉通路,清理气道……咱们小镇需要你这样的生力军。”
杨霖咬了咬下唇,眼里泛着点光。
高医生转向孟一梦,多看了他两眼,“床头再抬高一点,让她半靠着,你扶住她肩膀,别让滑下去。”孟一梦依言调整姿势,双手稳稳扶住许母的肩背。
许鑫忙移到床边对孟一梦说:“我来吧。”
“你要做别的。”高医生拉过许鑫。
“不能平躺吗高叔?”许森问。
“不能,万一再出血,平躺容易卡住气管。三金你拿个枕头把你妈脚垫高一点,高过心脏位置就行。三木,”他又回头看许森,“跟我出去,有话跟你说。”
众人没再说什么,目送高医生和许森出了门。
没过多久,高医生进来了,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拿出本子开始记录什么,记完他把手指搭在许母的手腕上,不再说话也不再动。
过了半个多小时,景教练带着杨霖离开,裴家三口也来到门边。裴永朝孟一梦看了好几眼,又收回目光。
“许鑫,”裴父的声音很低,但屋里的人听得清楚,“今晚先这样,好好照顾你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说完不等许鑫回答,他朝自己女儿喊“永儿回家”,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永看一眼许鑫,许鑫望向屋内,她便跟着父母走了。很快院子里响起车声,几分钟后,安静了。
孟一梦托着许母,整个过程漫长得像是在静止了,每分每秒都很焦灼。
许家兄弟还在收拾订婚宴的残局,外面不时传来他俩搬桌椅板凳,扫地的声音。许鑫隔会儿进屋看一眼,有时候在桌边放一杯水,有时候放一盘宴席上的南瓜饼。
期间许母梦呓过两回,一回贴着孟一梦胸膛喊“三金”,一回喊“慧慧”“然然”。还有一回她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孟一梦,眼珠子也不错一下,给他看得全身发麻,不敢对视。
好容易熬到架子上的液体流完,孟一梦肩膀快麻了,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让他的血液有点不流畅了。
高医生给许母取下针头,再翻了翻她的眼皮,一直绷着的嘴角稍微松了一下。
直到最后,很长时间许母都没再呕血,医生让把她的病床头部稍微升高了点,孟一梦暂时得到解放。
在床边保持同样的姿势坐了两个多小时,再次踩在地上他差点没站稳,左肩火辣辣的,像被什么扯着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回家了。
看起来许母的情况稳定了下来,后半夜就算再出什么状况,有医生在,两兄弟加上嫂子,应该……也够用了。
白色衬衫被蹭上许多血迹,斑斑点点。他出了门,瞧见外面月亮已经升上半空,整个大地被照得亮如白昼,甚至能看清远处山崖灰白的岩石。
在城里好多年看不到这样的月亮了。
他沿街而下,经过院子走到桂花树下,抬头望月,竟真有种亮亮凉凉,珠玉满盘的感觉。
“去吃点东西。”身后突然响起个声音。他一回头,许鑫已经换了身平常穿的衣服站在他身后,轻声说。
“不饿。”孟一梦抱了抱臂膀,回头继续望天。
“月亮里面有嫦娥?”许鑫站到他身边,幽幽问。
“不知道,我在看那棵树。”孟一梦朝天上指了指,“你说吴刚为什么非得砍那棵树?”
“闲的。”许鑫抬手打掉孟一梦举起来的手指,淡淡道:“别指月亮,不怕让割耳朵。”
孟一梦扭头看着许鑫,看了会儿,他嘴角轻抿,“多大的人了还信那个。”
“你城里是看不到月亮,还是你家青苹果树太高给遮住了?”
“城里的月亮没你这儿的圆,亮,大。”
“在这儿讨个媳妇儿,天天看够。”许鑫说完转身往屋内走,扔下一句,“快点,我不想再热一次。”
讨你行吗?
孟一梦压下嘴角,也压下那句玩笑话。
孟季秀说过许鑫是那种就算有了小辫儿你也拿他没办法的人,他的冷漠永远快过你的反应,他的吸引力又让你忍不住想靠近。
就像赛车,明知道速度很危险,偏偏要去追赶。
高医生没有吃夜宵的习惯,许森不知道在哪个房间忙,嫂子把洗好的餐具归类。
饭桌边只有孟一梦和许鑫。
这已经是两人不知道第几次坐一起吃饭了。嫂子熬的青菜粥,宴席上的大鱼大肉热了几盘。
许鑫把那盘野菌子推到孟一梦跟前:“你自己弄的,试试毒。”
“也就是说今晚的客人都没尝到我的劳动成果了?”孟一梦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确实鲜,主要是厨子手艺好。
“怕把他们闹翻。”
“啧,许教练对谁都那么负责。”礼尚往来,孟一梦把盘里的辣椒拨出来,也给许鑫碗里夹了点。
嫂子在冰箱边忙活,听到二人的对话回头看过来,孟一梦赶紧不再说什么。
“景教练给你约考了吗?”等到嫂子出了门,许鑫又问。
“嗯,下周五。”
许鑫手里的筷子停了两秒,随后问道:“你自己觉得时间久吗?”
“不是一般的久。”
“你很想早点回家?”
孟一梦抬眸看向许鑫,就见他仍在低头往嘴里扒饭,想了想,苦笑道:“不回家能去哪儿。”
“没把驾校当家啊。”
“驾校也没把我当娃啊。”
“哪儿没对得起你?”许鑫抬头问。
“主要是……”孟一梦差点脱口而出,忍住了,变成另外一句:“恒通驾校是我家,我爱恒通。”
“傻里傻气。”
这句话听得孟一梦心潮荡漾起来,虽然这会儿不该荡漾,荡漾可耻,可他竟品出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傻不傻的你又在乎。”他把嘴里的粥吞进肚里,含混道。
“什么?”许鑫抬头问。
“食不言,许教练。”
吃完饭,孟一梦帮忙擦桌子扫地,许鑫洗碗,忙完之后,许鑫找出一套睡衣给了孟一梦让他去洗个澡把脏衣服换下来。说那衣服是他前段时间网购买大了穿不了,懒得退,让凑合一下。
睡衣是纯白的,洗过,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肥皂水的味道。
孟一梦在回家和留下之间踌躇了几秒,最后臣服于内心,去了浴室。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万一后半夜许母再发病,多个人多个帮手。
牛身子都给出去了,还在乎一截牛尾巴么?
洗完澡,那衣服穿在孟一梦身上,比他自己买的还合身。他被水洗过的脑子此时无比清明:许鑫对他,要么是感激,要么是感情,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些。
“守村人”都知道嚷着娶媳妇儿,孟大傻觉得自己还是要比守村人强那么一点点,再敢说他许鑫对自己一点感觉没有,他宁愿不要肩膀上那二斤脑袋。
可许鑫是谁,是那种你快死在他面前他也绝不会说担心的人,想要让他亲口承认……登火星都有迹可循,而他,想也不要想。
脏衣服被许鑫拿去扔洗衣机里了,动作丝滑得好像他们是一家人。
孟一梦返回许母房间看了一眼,没什么意外,帮她翻个身又退了出来。
许鑫也把他自己收拾干净,拎了把靠背椅坐到桂花树下,伸直双腿双手,仰面望天。
孟一梦远远看了一眼,返回厨房给高医生倒了杯热水。
“小孟你去睡吧。”许森打着哈欠走进屋对孟一梦说。孟一梦“嗯”了一声,顺口问道:
“许教练吃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