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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月色凉如水 孟季秀五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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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二叔坐在堂屋门口抽旱烟,许森偎在他身旁边说边比划。
孟一梦依稀听到一两句:“叔啊,我们都知道你比我爸还疼三金,可他都快三十三啦”,“他的委屈咱们都知道,可娶媳妇儿哪有不受委屈的。再说了咱们不是弄回来柏木了,他们估计也是替咱们打算才让买泡桐木”……
非是孟一梦想要听墙根,实则许森除了楼上客厅那三位,估计想把这些话说给每个人听。
许鑫不知道在哪里,兴许上楼找岳父岳母赔礼道歉去了。
孟一梦觉得景教练有一句话说得好:“舌头跟牙齿都有打架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做为局外人,实不该替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操心这些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的问题。
他也才刚满二十三。
他知道许鑫很难过,或许也很痛苦,但能怎么办呢,他选择了他想要的。
只是他的脸好青,那不正常,他应该立马去医院,至少吃点药好好休息一下……
孟季秀也出来了,拉着孟一梦要去桂花树下看月亮。
孟一梦无语至极,第一次觉得她没心没肺。眼下这样的光景,她怎么还有心情看月亮。
可女孩儿非拽着她,没几步俩人就去到院子边。
这会儿没人争吵,也没人大声说话,农家小院安静得很。
“月色凉如水,珠玉满银盘。”孟季秀抬头望着夜空,喃喃自语。
孟一梦听她念着,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比如:裴家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取消婚约?许二叔说的如果说的是真的,那他们确实有点过了。
记得奶奶去世那年,村里人劝爷爷买一副泡桐木或者杨木给奶奶做寿材,说什么“人死如灯灭”,没必要拖累活着的人。爷爷说奶奶是个人,不是小猫小狗,哪能弄个“匣子”敷衍了事……
“你觉得我这两句打油诗怎样?”孟季秀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我不懂,听起来还可以。”孟一梦抬头看月亮。
孟季秀调皮一笑,指了指月亮旁边的星星说:“人在情窦初开的时候遇见的爱情是最美好的,你觉得呢?”
孟一梦心中一动,想了想说:“不懂。”
“不懂才怪了。”孟季秀嗔笑一声,“刚才我见你挺担心许鑫,我哥和景叔也在担心许鑫,我倒觉得没必要。去年我帮他看了,他的正缘还没到。”
孟一梦疑惑地看着身边的女孩。“你是基于什么现实得出的理论?”
“很多种啊,八字,手相,生肖,星座什么的,你要说科学,那就是五感。”
“五感?”
孟季秀一脸神秘,“就是看,听,闻,尝,触碰。”
“好玄。”
“把你手给我。”孟季秀摊开掌心。
“干嘛。”
“给你看手相,测姻缘。”见孟一梦没动,孟季秀一挑眉,“给我啊,怕我吃了你啊。”
“没兴趣。不如你告诉我,许教练的正缘在哪呢?”孟一梦问完有点后悔,忍不住懊恼地揪了一把自己大腿。
“你还听关心他的。”
“随便问问,看你算得准不准。”孟一梦不自在地把头转到一边。
孟季秀手撑下巴思考一阵,煞有介事地说:“他的感情线很奇怪,我说不好,但眼前这个绝对不是他的良配,你信我。”
“真的?”孟一梦觉得这家伙可以去当神婆,应该比读大学更让她感兴趣。
“不百分百对,但你要保证不去到处嚷。”孟季秀认真又神秘,“天机不可泄露。”
孟一梦回头看看她,收回目光小声说:“随你自己吧,反正跟我没啥关系。”
“你这人……”孟季秀瞪他一眼,凑近了些:“许鑫属羊,十月生的,劳碌命。他这一生注定要为别人而活,心里能藏所有事,但永远说不出口。”她缩着脑袋四下瞄一眼,继续说:
“他身边那个人可能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只是被责任困住了,而且我敢打赌,那个正缘已经出现在他生活里了,只是他自己还没发现,或者……他发现了但死不承认。会是谁呢?”孟季秀仰头沉思。
孟一梦脑子一麻,撇头看过去,女孩儿的眼睛在月色下洁净又睿智,嘴角的梨涡透着点小狐狸般的狡黠。
“有点意思,还有吗?”他问。
“别啥都我告诉你啊,你自己学着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孟季秀指指孟一梦的心脏位置,“用心去感受。”
孟一梦大气也没喘,听得入神。良久后他提着一口气问:“你怎么那么了解许教练,难道你对他……”
“算了吧,”孟季秀做嫌弃状,撇撇嘴说:“忘了我跟你说过他去年带科目二把我骂哭的事了?”
“然后呢?”
“我就调查他了呀,想看看他有什么小辫子能让我揪住。”
“结果呢?”孟一梦促狭道。
孟季秀泄气地说:“他那样的人,就算有小辫子你也拿他没办法,又臭又硬,懒得理他。”
啧。
孟一梦想起这姑娘说的话,不知怎的,心头松了一点,尽管他知道这很扯。
“你的说法不科学。”
“反驳型人格。”孟季秀“嗤”一声,“我如果用五感来给你分析呢?”
“以后再分析吧。”孟一梦转身面对女孩,单手插兜一本正经地盯着她。
孟季秀脸微微一红,偏着脑袋问:“我刚才说的你都懂了吗?”
“没懂。”
“木头脑袋!”孟季秀踮起脚跟伸手在孟一梦肩上拍了一巴掌,刚好是受伤的左肩,孟一梦“嘶”一声忍不住弯下腰。
孟季秀忙双手去扶,一脸惶恐忙不迭地问:“怎么啦你,我又没用力。”
孟一梦咬牙捂着肩,慢慢起身推开孟季秀,吃力地呼出口气:“没事”。
孟季涛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堂屋门口,“秀秀你那手劲儿还可以再小些,小孟肩上有伤,打坏了你自己负责。”
“啊?”孟季秀忙伸出手,想了想又缩回去,“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是不是很疼啊?”孟季秀弯腰偏头观察孟一梦的脸色。
“不是…很疼。”孟一梦孟无奈摇摇头,勉强冲她挤出个难看的笑。
“秀秀回家了。”孟季涛的声音跟来。他看一眼孟一梦的肩膀,问了句:“没问题吧?”
孟一梦摆摆手。
“那就好。”孟季涛拉起妹妹的手,连同身后跟着的大姐和王双一起往他的车边走。孟季秀上车后,脑袋探出副驾驶冲孟一梦挥手,抱歉地朝他笑了一下。
很快,他们的车子开走了。
孟一梦回头抬眸的瞬间,就见楼上自己之前睡过的那间屋子窗户边站着个人,蓝衬衫身姿挺俊,正自上而下看着他。
四目相撞的瞬间,许鑫拉上窗帘,转身离开了窗边。
他看到了什么?孟一梦莫名心慌。他看着许鑫刚才站过的地方,一拍脑门,自语道:“不能再待了,够久了。”
念及此,他转身回家。
还没走到车边,身后传来奔跑声。孟一梦回过头,许鑫从屋里冲出来,往西屋许母待的那个房间狂奔,接着是许森,许二叔蹒跚跟着,最后是裴家三口。
嫂子站在那间屋子门口,双手不停抖,许森拉过自己老婆的手一看,跟着许鑫前后脚进了屋,许二叔被嫂子拦在了屋外。
裴家三口在堂屋门前顿了脚步,景教练和那个男大学生也跟着出来,站在堂屋门口一脸紧张地望向那个房间。
孟一梦握了握拳头,思虑一阵后,大步朝那个房间走过去。许二叔焦急地来回踱步,这会儿月色亮如白昼,就见他眉头紧皱,不停叹气,最后背着手踱步去了东屋厨房。
嫂子快速端来一盆热水走了进去,不多时又出来,孟一梦看见那盆水,鲜红一片。
堂屋门口传来杨霖试探性的声音,“能不能让我进去瞧瞧,我实习过了。”
裴家三口闻言上下打量着他,景教练问:“你专攻哪个方面?”
“心血管内科。”杨霖回答。
“那就进去看看吧。”景教练重重叹口气,“量力而行。”
杨霖“嗯”了一声。
裴永跟在杨霖身后也准备去,被她妈妈拉住衣角。“永儿,回来。”裴父沉声说,裴永便止住了脚步。
许森从屋里夺门而出,疾步奔向院边去开许鑫越野车的车门,拉了两下竟然没拉开。
“许森你去哪?”景教练在身后喊。
“接医生。”
“没打120吗?”
“医院车子去了黄家湾出急诊,让去接。”许森已经上了车。
景教练一拍大腿,“我跟你一起”,人便已经奔到车边,“你下来我来开,手抖成那样咋抓方向盘……”
那辆越野车在原地转了九十度方向,刺耳的轮胎刮地声惊得院边的桂花树都跟着震颤,伴着引擎轰鸣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孟一梦看向虚掩的房门,一张床边地上依稀一块块暗红色血迹,浓烈的中药味儿伴着血腥味儿弥漫在空气中。
许鑫坐在床边托着一颗头,手里的毛巾不停擦着什么,杨霖弯下腰,伸手搭着一截枯瘦青灰的手腕。
这时候从东屋跑出来两个光脚丫的小影子,许然只穿了条小裤衩大声喊妈妈,许慧揉着眼睛看看众人,低头瘪嘴就快要哭。
嫂子从屋里出来疾步走向那两个孩子,一手捞一个一边哄着一边返回他们睡觉的房间。
孟一梦听说过,许森和嫂子结婚十多年没有孩子,许慧许然是试管来的,嫂子拿他俩当自己的命。
裴家三口一直站在堂屋门口没挪窝,裴永不时往病人房门口望一眼,又回头看她爸妈,他们冲她轻轻摇头。
病人房门被打开,杨霖黑框眼镜下的眸子局促地看向屋外,小心问道:“我表爷爷呢,就是景教练。”
“他去医院了。”孟一梦回答,“你是要人帮忙吗?”
杨霖搓搓手,“我要人帮忙稳住病人,许教练一个人不行。”
孟一梦望向许鑫,余光看见裴永松开她爸妈快速走到门口,可刚要迈腿进去,她皱紧眉头顿住了。
“永儿你一个女娃娃家没力气,别去添乱,听话。”裴父的声音铿锵有力,裴永看看屋门,再回头看看她爸妈,往回退了两步。
“小孟,麻烦你一下。”她轻声说。
孟一梦看她一眼,捏紧手心生了汗的拳头,闭上眼睛提口气,推开门。
屋里的气味比门口强烈百倍,是那种中药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孟一梦曾经熟悉的气味。虽然已经被草药味盖住大半,但孟一梦还是闻出来了——那是常年卧病在床的人身上特有的腐败气息。
床边地上一堆草木灰被浸成一坨坨的红色。
许鑫手里的毛巾沾满血沫子,毛巾旁边的嘴唇没有一点人色,嘴角溢出来的红色液体,衬着不太明亮的灯光,像一朵快要枯败的花,花瓣里扎着要人命的刺。
那张脸更是没有一点活气,眼睛像两个黑洞,盯着某个地方不眨眼,眼底爆出两道精光,仿佛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不剩几缕的白发被汗水裹湿,露出森森头皮。许鑫嘴唇贴着那张枯瘦的皮,埋下头,嘴里无意识一声声喊着“妈”……
许母每动一下,嘴角就涌出一口血,很快那块毛巾就没法用了。孟一梦扭头看了一眼凳子上的盆,盆边搭着另一条毛巾。他走近床边,伸手拿过许鑫手里的毛巾,再把干净的递给他。
许鑫缓慢抬头,红肿的双眼看向孟一梦。只那一眼,孟一梦用力咬了一下嘴唇,伸手搭上他的肩,在那里重重按了一下,回头问杨霖,“我怎么做?”
“帮阿姨翻个身,扶住肩膀让她保持侧躺,头偏向左边。别让血沫堵住气管。许教练不能动,得稳住头。”
孟一梦绕到床的另一侧,半蹲下身,忍住狂乱的心跳,小心揭开被子,一手托住许母的肩膀,一手穿过她双膝,手上一用力,将她翻了个身。
眼角余光瞥到她的双小腿中段凹下去了一块,脚踝肿得发亮。
只稍微一动,许母喉间“咕噜”一声,又往外渗出一口血,许鑫忙捧住她的头保持稳定。
“有一次性手套吗许教练?,”杨霖问。
许鑫伸手指了指角落处桌子上的一只医药箱,“那里面有,你看看哪些能用。”
杨霖走过去打开箱盖在里面翻找一阵,找到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拎上药箱返回床边。
他从药箱里翻出两块纱布叠成厚垫,食指和中指轻轻顶开许母的嘴唇,将她口腔内残留的血沫快速清理干净。
许鑫滑下床跪在床边,一只手托着母亲的后颈,另一只手抓着毛巾。只要稍微动一下,母亲的头就会往下滑。
他的手在抖,但一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