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他得多拧 景教练透露 ...
-
“非是。”景教练双手撑着球桌,往半坡起步拱桥边那三面老旧旗子一扬下巴,“我这地方弄了八年了,从第一年一个学员都没有,到现在每年送出去上百个,靠的可不是学员嘴里的‘把握’。”
“那靠什么?”孟一梦有点不服气。
“人家交一分钱,咱就得对得起那一分钱。”老头子答非所问,“我见过太多自以为技术到家吵吵嚷嚷要约考,结果挂科回来怨我,怨驾校,怨教练,让退学费,怕了。”
“那袁大姐你也看到了,练车最少,非得约考,科二是不是挂了?好家伙嘛,带了这么多年学员,她是第一个出两次左库挂科的家伙,你敢信?”景教练继续絮叨,“真是花样百出。”
孟一梦听大姐埋怨过她当初不该不听景老头的非要约考,浪费时间不说,还白花一千多块钱。
但对于他现在的情况来说,钱不能浪费,时间更是紧急。
“可你知道我挂科不是技术问题。”孟一梦期待地看一眼景教练。
景教练沉默了一瞬,看着眼前的跑道说:“校内管你有任何问题教练给你兜着,可是车子上了路,啥问题那都是大问题,跟你有没有技术没关系。”
“前年有个科三学员,练科二把大孟折腾得没脾气,练科三让许鑫连续骂了三天,逮着他就骂,连我都说不上话。”
孟一梦心脏在听到“许鑫”两个字的时候莫名漏跳了一拍,他不自在地直起腰杆,哼了一声,“你连你手下员工都管不住,就任他骂,不怕他让人打。”
“我为啥要管。你猜那人后来怎么了?”
“考爆了?”
“光是考爆倒还好了……”景教练长吁一口气,眼神变得空洞,幽幽说道:“死了。”
孟一梦猛地回头,盯着老头子脑袋上又硬硬的发茬,没接得上话。
“他考过了,拿了证没出三个月,开新车带一家老小上高速,车翻了,只活了儿媳妇和孙子。”
“为…为什么?”孟一梦只觉后背发麻。
“为什么?不听话啊!许鑫让他控制车速,他开起来像要飞,让他观察路况,他戴耳机听歌,转弯你不提醒他绝不打灯,好几回差点撞上科目二的车,还骂人家二杆子货……”景教练搓搓手,“许鑫本来有胃病,让他气得住了一周的院。”
孟一梦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个拿命去赌的人是个无知的犟种。
许鑫比他更犟种,教学员把自己气到住院,他得多拧啊。
自己以前那些教练,学得会你就学,学不会就滚,一天按时打学时,教完下班,话都不带多说两句,倒是混得心宽体胖。
景老头已经去到科三教练车旁,正朝他招手。孟一梦看他那一副老狐狸样,心想他今早特意来这么早,就是为了让自己稍安勿躁?
真是什么兵有什么将,难怪那些大城市驾校里不要的歪瓜裂枣都往这儿扔,没两把刷子这活儿真干不下来。
“今天复习昨天的,”景教练已经系好了安全带,“许鑫上午还得去医院,你就按他教的来。”
孟一梦插安全带的手滞了一下,不经意地问:“他还没好呢?”
“比昨天好点,许森打电话说他昨天下午在医院烧迷了,今早五点才清醒,还得去挂几天水。”
果然挺蠢的,烧成那样也不自救。亏了当初他还帮自己找止血草,也不知道那止血草是不是毒草来的。
“那他今晚的订婚酒……”
“那能影响个啥,又不是结婚,就亲戚朋友坐几桌……”
“景教练你准备好了吗,”孟一梦打断他:“我要踩油门了。”
车子在满是沙砾的跑道上匀速前行。一整套下来,虽没出什么大问题,景教练却全程在他耳边说个不停:
“眼睛别忘了看后视镜,稳当点。”
“跑直线的时候方向盘松一些,想象一下兰花指,左右轻轻晃,别嫌动作不好看,有用。”
“脚随时准备在刹车上。”
“以后考试安全员要踩了你的刹车,那就是在扇许鑫的耳巴子。”
孟一梦鼻子轻哼:“现在是你在带我,要扇也是扇你的。”
“我这张脸老是老了点,打了也痛,你最好规矩些。”
刚练完还没来得及下车,孟季秀就在车窗外探进半个头,标志性的银盘脸,梨涡笑。
“一梦,早啊!”
孟一梦取下安全带,回了声“早”,又去到屋里坐着。他拿出手机浏览着一些图片,都是以前找他修过手机和电脑的客户给他发的。
他们帮他重新看了几个门面,房租比之前那个都要便宜些,但有两家环境不太好,另外一家又有点偏了。
他想着得找个宽敞点的,最好有能做饭的地方,爷爷年纪越来越大,以后估计要把他随身带着才行。
这边正想着,对面坐下个人。抬头一看,是孟季秀。女孩儿没跟他打招呼,拿着手机自言自语咕哝着,像在背什么内容。
原来她也没那么神乎,还知道努力学习呢,可仔细一听她嘴里的内容,是一种莫名熟悉又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妹咦~”孟季秀蹙着眉念了一句。
“不是‘卖’吗?”孟一梦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嘴,还莫名其妙盯着孟季秀看了一眼。
“嗯?”孟季秀看看手机,再看看孟一梦,有点试探性地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孟一梦觉得自己唐突了,忙回过神来。
“我在学,声调有点拿不准。但你刚才发的那个音也有点像……”孟季秀自我怀疑地皱起了眉。
“哦。”
孟季秀瞧着他的样子,干脆把凳子搬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指着自己的手机说:“我跟着视频学,但网上的东西有时候也没那么准。”
“你学这个做什么?”孟一梦问。
“我的导师正在做一个关于老挝北部跨境族群口传文化的课题,我负责调研克木人的故事和他们在社交媒体上的传播情况。”
“老挝?”
“嗯。”孟季秀偏头问他:“我刚才说的你能理解吗?”
孟一梦诚实地摇头,“听不懂。”
孟季秀想了一下,认真地问:“那你听说过克木人吗?”
孟一梦更懵了,“从没听说过。”
“嗯。没听过也正常,那是老挝北部的一个跨境族群,咱们国家西南边境也有。”孟季秀像是发现了什么,惊疑地问:“你怎么会那个发音?”
“不知道。”孟一梦心想自己十成十是记忆出现了偏差,毕竟三岁以前的事谁能记得。
“你要一起学两句吗?”孟季秀又问。
“我学它有什么用。”孟一梦双臂环住膝盖,下巴抵着膝头出神。
估计是看出来他兴致缺缺,恰巧孟季涛在外面喊,孟季秀揣上手机出去了。
呆坐了会儿,有点昏昏欲睡。孟一梦起身出门去到那棵树下,看着被太阳晒得快晕菜的黄金菊,找来花洒学着许鑫的样子给它浇水,看那些水珠一点一点慢慢浸透泥土。
看着看着,他脸突然红了,莫名烫得厉害,心脏又酸又软。他赶紧扔回花洒,又去到后院围墙前,双臂抱膝蹲着,开始想象今晚的订婚酒。
他俩有爱情吗?
孟一梦想。都说爱不爱一个人看眼神就知道,可是许鑫看裴永还没看自己的时候多。
但他就要结婚啦,新娘是别人。
孟一梦嘴角扯起个嘲弄的笑。
时间很快到了下午。
练完车,孟一梦赶紧回了家。途经许鑫家门口的时候,他匆匆瞟了一眼,院子里多了很多人。
许鑫真的很奇葩,老丈人都坐家门口了,他还在医院打吊针。
不愧是玩儿过拉力赛的人,总不走寻常路。
夜幕降临的时候,孟一梦给自己换了身衣服,是这次专门从家里带来的。一套浅灰色薄款休闲中袖西装,内搭白色立领衬衫,衬衫袖口比西服袖口长出来五公分,一双薄底哑光黑皮鞋。
那是他在维修城十周年庆典那天,特意去市中心买的,就穿过那一次。不算贵,但已经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装扮了。
头发全部梳至脑后,多余不听话的扎了个小辫儿,从头顶一直垂到后颈。
他一向不讲究穿搭和形象,可这节骨眼儿上,他认为自己不能太狼狈,那是对许鑫的不尊重。
认真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五官还算顺眼,可总觉得眼里缺了点什么,到底是什么,他还没想出来。
太阳快要落山了,孟一梦看着天边那轮红红的火球,吸口气,拎起桌上的袋子,出门下楼。
到了许鑫家的时候,人就已经散布在各个角落了,就连路边的八角树下都站着人。孟一梦踩在踏板上的脚还没下地,心里先慌起来。
局促地四下扫一眼,驾校学员来了大半,景老头和孟季涛在桂花树下聊天,脚边的小黄围着景教练裤腿伸舌头摇尾巴。
“一梦!”孟季秀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一阵风似的蹦到孟一梦跟前,把他从头看到脚,忍不住笑了。“这么正式呀?”她问。
“……还好。”
“嗯,挺帅的。”
女孩儿毫不吝啬地夸奖,眼神亮晶晶的。孟一梦对她轻轻说了句“谢谢”,眼睛往西屋看过去。
有些人朝他多看了两眼,孟一梦忍不住想去摸头发,又放下。景教练和孟季涛朝他招手,他往他们那边走过去。
“嗨哟小伙子,今天咋这么精神,抢你师父风头啊!”景教练不客气地给他背后来了一巴掌。
“不敢。”
“不愧是你师父的好徒弟,真给他长脸。”孟季涛手里剥着瓜子,边说。
“你们都是师父。孟教练你结婚的时候我也会来的,到时候别忘了跟我说一声。”孟一梦回答,眼角余光瞟到一些中老年人正对他指指点点,他把西装外套拢了拢。
“放心,忘不了你,到时候给我当伴郎。”
“行。”
孟季秀凑过来牵起孟一梦的袖子指了指西屋厨房,“去屋里坐。”说完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拉着就走。
到门口的时候孟一梦心里开始打鼓,脚下顿了两秒。他听到那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可耳朵有点嗡鸣。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深吸口气,抬腿迈了进去。
许鑫没在里面。
屋子跟前两次来时候的样子没多大区别,只是多了些杯盘碗盏和瓜果蔬菜,不时进来两个人拿东西。屋里炉边坐着几个老人,正在高谈阔论些什么民生大事。
孟一梦转身准备撤出去。他现在只需要找到许鑫,把手里的礼物送出去,然后离开。
可孟季秀扯住他衣摆拉到眼前的长凳坐下:“等下吃了饭再走。”
“你自己吃吧,我还有事。”孟一梦刚转身,脑袋被人轻轻揉了一下。大姐领着王双也来了,挨着二人坐下。
“小孟你今天帅得有点过分了啊。”大姐边笑边拉孟一梦坐下,王双也盯着他看了两眼,一向大咧咧的人脸竟红了。
“秀秀,你以前认识小孟啊?”不等孟一梦回答,大姐扭头问孟季秀。
孟季秀摇头,“不认识,今天第二次看到。”
“哦~”大姐拖长尾音,跟王双对了个眼神。孟一梦不太喜欢她们的八卦,只敷衍笑了笑,不搭腔。
孟季秀倒不扭捏,看人的眼神大大方方的,三个女人聊起了天。大姐问秀秀大学毕业去哪儿工作,问她有没有谈恋爱,又转头说裴裴都要结婚了,作为好闺蜜,双双也该赶紧找个人脱单……
孟一梦最终听不下去,起身去到屋外。
天已快黑尽,一层暗红色渐染红墙蓝瓦。
宾客们陆陆续续进了东屋饭厅,院子里空了很多。景老头和孟季涛不知去向,桂花树叶子还在轻轻晃,许慧许然开着玩具车在院子里“噗噗”作响。
“慧慧然然把车车收起来,去小婶婶那玩儿。”
嫂子的声音从东屋厨房门口传来。
孟一梦心脏猛地一揪。
小婶婶?
“放那儿我来收。”
另一个有点嘶哑低沉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