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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华胥一梦三千里
华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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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靠边停车。”许鑫习惯性伸出左手帮忙稳方向盘。
“我以后自己上路车头偏了你也帮我稳吗?”孟一梦轻轻修饰方向,把刹车压到最低。“我考试的时候你也会帮忙稳?”
许鑫收回手,没说什么。
打右转灯,车子擦着边线像蜗牛般蠕动。调整车身,待到距离差不多,踩刹车。
“靠边停车没问题。”许鑫说完打开车门下了车,往房子那边走。刚走到门口,裴永端着一杯水等在那里,手里好像递过去一些药片。许鑫接过水和药,仰头喝下。
他生病了?
孟一梦把前倾的身体撤回,重重靠回椅背,头撇到一边,冷冷盯着科目二车里的大姐侧方停车。
人家生病了跟你也没关系,有人照顾,你该操心你自己肩上那块伤啥时候好。
孟一梦吸口气,伸手把那颗不安分的心脏强行压回去,嘴里嘟哝着,“再莫名其妙乱疼摘出来丢水里去喂鱼。”
许鑫吃完药返回车上,拉过安全带,手肘靠着窗框撑着太阳穴,往前一扬下巴,“从头开始。”
于是车子从加减挡开始,又跑了一遍。
第二遍孟一梦没再说一个字,全程是许鑫沙哑无力的教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车子靠边停了之后,孟一梦下车找到景教练,让他帮自己约考。老头说不行,说他缺得太久,科三拢共练了三天,让他再沉淀沉淀。
沉淀个屁啊!
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家订婚了,还杵在人身边,跟个大傻逼似的成天看一场又一场的恩爱秀……
孟一梦把脚边的矿泉水瓶一脚踩扁,偏偏又没办法发火,只得忍着胸腔的沉闷问老头:“别人都约了,到时候教练就教我一个,你不怕浪费成本?”
老头哈哈一笑:“想多了小伙子,科二考过的,不都要练科三?别怕寂寞,他们陪你一起考。”
孟一梦把那个瓶子碾得更瘪了,任它发出“嗤嗤欻欻”的哀嚎。
“反正你劲儿大,等下把口袋里的瓶子都给我踩了。”景教练弯腰拾起矿泉水瓶甩了甩,转身把它丢进屋外扽着的一个蛇皮袋里,返回孟一梦身边。
“等会儿要来两个大学生,跟你差不多年纪,可能你们有话题。”老头子搓搓手说。
我一个技校毕业的中职生跟大学生有什么话题,招笑。
那俩大学生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一男一女,男的戴副黑框眼镜,景教练叫他杨霖。他又瘦又高,说话之前先是一笑,看起来有点蠢。有点像年轻时候的孟一梦,对谁都客客气气地笑,后来就被人当傻逼练,练到他再也不敢轻易对人笑,开始有了点锋芒。
女孩儿个儿不高,站在杨霖身边像个小手办。脸圆圆的,没化妆,裸白色的皮肤在太阳底下发光。她一笑起来让孟一梦想起一种植物:向日葵。
那家伙毫不顾忌地跟所有人打招呼,看到孟季涛,二话不说冲上去双手挂住他脖子,再特别堂皇地伸手捏住他的胖脸喊“哥”。
孟季涛一脸嫌弃又有点宠溺地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埋怨她“没大没小”。
孟一梦练完之后,许鑫带着另外一个人,只跑了一圈,被景教练请下了车。
“回家打一针,挂两瓶水,别明晚在酒席上也是个病怏怏。”景教练看一眼裴永,“把许鑫送回去,自己的人不知道心疼……”
“自己练车。”许鑫一挥手,拿起车钥匙转身走了。
“走路回,你那车我中午帮你开回去……”孟季涛在后面喊。
孟一梦看着许鑫倔强的后背消失在大门口。
感冒了?这么严重?
孟一梦想,要是自己拿了驾照,再有一个车,这会儿高低把他掳到车上按医院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快步走向门口。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要跟着。
万一许鑫走到半路晕过去了呢。
一直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手扶额头转过青冈树林。
不远处响起车声,许森开着那辆宝蓝色皮卡来了。
许鑫打开副驾驶车门,孟一梦看着他钻进去,看着车子在青冈树林掉头,带起一阵烟跑远,看着它消失不见。
回到练车场的时候,裴永坐在屋前的小凳子上跟王双聊天,表情看不出悲喜,永远淡淡的。
“你好!!!”
猝然响起一把银铃嗓,吓了孟一梦一跳,回头就见那“小手办”吃力地仰头看他,并且向他伸出手。“我叫孟季秀,他们都叫我秀秀,你叫什么?”
孟一梦有一刹那的怔愣。
她太自来熟了。
看着那张银盘脸上扬起的笑容,孟一梦局促地伸出手去轻轻握了握女孩的指尖,迅速缩回。
“孟一梦。”他有点局促,总觉得人家文化层次太高,阶级鸿沟太明显了,生怕哪个字没对,又被人当傻子。
“一二三四的‘一’?做梦的梦?”女孩儿又问。
孟一梦点点头。
女孩儿手指撑着下巴沉吟片刻,笑了:“华胥一梦三千里,尘世浮生半百年……名字虽好,可有点消极。不过一梦倒真是好听,比我这‘季秀’好多了。”女孩儿撇撇嘴,又打量一阵孟一梦,看得他转过头去。
孟一梦盯着大门口,一只手环住肩膀,心想许鑫那样子有点严重,恐怕得去医院输液才能好。从来这儿这么久还没见他病过,爷爷说一向不生病的人生起病来三两天好不了……
“想什么呢一梦!”女孩儿又把他唤醒,看着他的样子一脸好奇。
“啊?……没什么。”孟一梦不想跟她交谈,一上来就是什么“华胥一梦三千里”,他听都没听过,这天没法聊,他也不想聊,心里乱得像打翻了的棋盘。
他冲女孩礼貌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下午是景教练带科三,孟季涛带科二和自动挡学员。新来的男大学生和孟季秀都报的C2,用秀秀的话来说,有简单的不学非得自找罪受,那是傻瓜行为。
即便是练自动挡,孟季涛在面对自己亲妹妹的时候,“笑面虎”变成“青面狼”,上午的宠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粗暴的吼声:
“这脑子咋考上大学的!”
众人表示从未见过这样的孟季涛。
然后孟季秀气鼓鼓地下车跑去甩景老头的胳膊,让他管管自己的员工,说不然就去总校投诉他哥。
景老头似乎很怕那个丫头,只是耐心温柔地哄。
孟季秀一来,整个驾校年轻了十岁。
啧,不到一米六的小个子,性格简直五彩缤纷,不过倒不讨人厌。她不摆架子,对谁都亲切,还拉过大姐手心给她算命,说她最近会发一笔横财。
孟一梦怀疑她读的是哪家不正规的野鸡大学。
孟一梦来得最早,练完自己的,第一个走。
事实是他一刻也不想等,几乎是跑出了大门。摩托车还没来得及掉头,孟季秀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叉腰喘气指着他的车让给她捎回去。
孟一梦觉得那妮子脑壳有包。“等你哥啊。”
孟季秀直撇嘴,也不管人愿不愿意,大咧咧地跨坐到了孟一梦身后,往前小手一指,“出发吧一梦,别提我哥,否则跟你急。”
大姐,谁跟谁急呢!
他不想捎她,事实是他不想捎任何人,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于是他没动,只皱着眉。
“走啊。”孟季秀催道:“等会儿我哥追出来肯定骂我,别看他在你们面前大度,心眼儿可小了。”
孟一梦承认被她打败了,嘟囔道:“送你回家啊。”
“嗯。我家你去过吗,就在镇上。对了你住镇上吗?听他们说你是城里人,怎么跑我们这荒山野岭考驾照来了?”
为什么?因为我钱多烧得慌。
“听说这上面教练教得好。”他答。
“哦。”孟季秀继续说:“许鑫技术是好,可他凶啊,去年他帮我哥带科二,差点没给我骂死。景老头就不提了,没哪句话是真的……”
“你去年就在考?”
“嗯。”孟季秀用力点点头:“报的C1,科二五次考爆了。”
孟一梦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悯,可背后坐着个女孩儿,他浑身不自在,尽量往前靠了靠,“你自己抓稳点,我技术差。”
“看你这个子,我相信你。”
孟一梦没办法直接把人赶下车,油门一轰,车子窜出去了,带起孟季秀一声惊呼。
风里裹着女孩儿身上淡淡的不知名的香味儿,直往孟一梦鼻腔里钻,他只得屏住呼吸。
“你多大了?”孟季秀在风里喊。
“……二十三。”
“我也二十三。”
孟一梦油门拧得紧了点,车子快速穿过泥尘飞扬的小道。
经过许鑫家门口的时候,孟季秀直拍他后背让停车。
“又干嘛!”孟一梦最终有点不耐烦了。
“等一下,我去看看慧慧。”孟季秀下了车直奔院子而去。孟一梦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初次相识的陌生女人这么纵容,他摆正车头就要走。
“等我啊一梦!”孟季秀回头大声喊。这一喊,屋子里的人都出来了,许森和嫂子一人抱着个孩子往院子边走。
“小孟进屋坐,吃了晚饭再回家。”许森喊。他怀里的许慧张开双臂要孟季秀抱,嘴里不停喊“姑姑”。
“小慧慧,想死姑姑了,你想我吗?”
“想。”
孟一梦很想走,许森已经到了他车前伸手拉,说什么也要留吃晚饭。
吃什么晚饭啊,要是没有第一次来时那三顿饭,哪至于就惦记上了许鑫的麻辣小土豆了。
“不用了森哥,我还有事。”孟一梦拨开他的手,“要去诊所弄点消炎的药。”
许森看一眼孟一梦的左肩,脸上的笑容暗了下去,低声问,“还要吃药啊,还严重吗?”
“不严重,只是医生说不能再发炎。”
“要多注意,别碰生水。”
“嗯。”想了想,孟一梦吞吐道:“许教练……好些了吧?”
“还在医院挂水,我等下去接他。”
什么水要挂一天。
“太犟了,下午才让我押着去的。”许森又说,“从小犟到大,不知道随了谁。”
“呵呵……感冒吗?”
“有点感冒,主要是胃炎。”
“很严重?”
“不算太重,主要是他那个人……瞒着不吭声。”
孟一梦想起许鑫的生活习惯,到了饭点要先照顾病人,等回了饭桌,菜都凉了……
这边说着话,许然从他妈怀里下来,跑到孟一梦身边一把抱住他大腿直晃,嘴里喊“叔叔吃饭……”
“你看,然然都开口了,这家伙连我都不愿理……留下来吧。”许森紧紧盯着孟一梦。
孟一梦看着这一家人,心想许鑫要是有他们十分之一的热情该多好。
孟一梦下车抱起许然带着他转了一圈,趁他爸妈进屋去忙饭菜的功夫,把孩子往孟季秀跟前一放,丢下一句“你等你哥”,光速骑车跑了。
路上的风吹在脸上,温温的,带着点农作物的味道和青草香,比女孩儿的香水味混合的体香好闻多了。
可是眼睛怎么湿了。
不知道哪根神经没搭对。
孟一梦没回租房,直接骑车去了镇上卫生院。肩上的药也该换了,在家有爷爷帮忙,可在这儿……房东阿姨毕竟是女的。
镇卫生院也在一片缓坡上,入口处铺着花纹难看的白瓷砖。孟一梦想,这样的地理条件还铺这样的瓷砖,怕是骨科生意比别地方都火爆。
好容易把车擂到卫生院门口,从那些横七竖八的车缝里寻了个位置,停好车去挂号。
但他没料到的是,这医院没有挂号这一说,都是约定俗成,信任哪个医生直接去找——他们是全科。
这是他无头苍蝇转了半天,门口收费那个黄瘦女士跟他说的。
孟一梦不懂,随便进了一间医生办公室,想着反正是换个药,没必要那么麻烦。
医生很年轻,没几个病人,很快就轮到了他。一番询问检查下来,医生也不废话,带他去四楼手术室,清理,上药。
一番忙活下来,孟一梦拖着生疼的肩膀,下到二楼,眼角余光瞥到左边过道尽头,那里写着四个白色大字“输液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