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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尽力了 许鑫买百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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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一梦悄悄咬着牙,脸上云淡风轻地笑,“我哪都挺舒服,你忙你的许教练。”
许鑫将信将疑地起身接过桌布又往外走,边扔下一句话,“我还要去买些别的,你在这儿等。”说完也不管人答不答应,兀自离开了。
孟一梦不明白自己等着的意义是什么。许鑫就要订婚了,订完婚,择个良辰吉日迎娶新娘过门。对方未婚,他未娶,天作之合,好事一件。
自己现在横插一脚进来算怎么回事。
就算刚刚发现自己走偏了路,对一个不该动心的人动了心,又能如何,又能改变什么?
孟一梦背靠店家屋里的货架,一种跟考爆科目三一样让人难以接受的情绪涌上心头。
店家端来冰镇西瓜,孟一梦摆手拒绝了。起身离开别人家,步行到前进广场排马梯的阴凉处坐着等。
等了半小时,买东西的人失踪了似的。他起身往公交站走。
那股子拧劲儿一上来,他觉得再没必要把自己降得一低再低。他俩什么关系?一个教练,一个学员,仅此而已。教练要订婚了,他该祝福。
太阳快把人烤化了。
他伸手接过对面发传单的大婶递过来的纸,折了两折在耳边扇风,把路边碍脚的一颗小石子踢得远远的。
风里裹着环城河里的腥气,令人反胃。
经过一家蛋糕店的时候,他想起爷爷的电话。思索两秒,他转身往里走,好巧不巧的,许鑫低头从蛋糕店出来。
看到孟一梦,他有些不太自然地将手里的蛋糕劈头递了过来,指了指路对面的停车位说了两个字:“上车”。
孟一梦就这样被堂而皇之塞过来一个蛋糕,正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许鑫已经走出去几步远了。兴许是没见人跟上去,许鑫回头看一眼孟一梦,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讨厌的男人。
孟一梦想,自己现在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好像一只即将被人丢弃的狗。
回家的路上孟一梦靠着车窗看外面。其实许鑫完全没必要亲自来,打个电话或者发条信息,说不准自己也会听他的。
他非要来,给自己买生日蛋糕,然后当自己的面准备订婚宴。
“看样子,你爷爷估计也没有多想见我。”许鑫突然说。
“嗯?”孟一梦忙回头说:“没有,他想见。”
许鑫没再多说什么,脚下用力踩了一脚油门。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孟一梦那句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车子很快到了孟一梦家院门口,但没有要下车的样子。
孟一梦不解地看着他,许鑫从后座拿起一个袋子递给孟一梦:“下车吧,我要回去了。”然后开始挂倒挡。
“你已经到我家了。”孟一梦抓住那只挂挡的手,“哪有到了门口又要走的道理。”
许鑫扭头看一眼后备箱的方向,把目光落在抓住自己手的手背上,最后抬眼看孟一梦。
“下车吧,”他说:“今晚我家有客人。”
他的眼神真诚得吓人,也透着股不容质疑的倔强。
客人?
此时的许鑫看起来好陌生,时间闪回到刚见面那一天,一个高高在上,一个犟眉蹙目。
就这样不挺好的吗?怎么就生了那么多不该有的心思?
孟一梦看了许鑫好一会儿,慢慢松开手,转身去开车门。
“蛋糕拿上。”许鑫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软,“代我问你爷爷好。”
孟一梦没有回头,反手拎起蛋糕和袋子下了车,跟着下去的,还有一声“谢谢”和“路上小心点”。
车子很快掉头开走了。
孟一梦冲迎上来的爷爷摆摆手,老人家看着车影消失的地方,眼里露出一点失望之色。
父亲的坟在后山的青苹果园里,是父亲刚跑客车从隔壁县城弄回来的小树苗种下的。他们在那年从农村搬到了这儿,父亲死在搬新家的几个月后。
树苗被爷爷仔细打理了出来,长势很好,后来就成了一片林子。爷爷又培出了很多嫩苗,种在房前小河边的土坡上、往城里去的路两边。
最后树苗越来越多,他就卖给这一片儿的住户,所以他们住的地方从原来的“西郊”变成了有名的“青苹果村”。
父亲的坟头他每年都会来清扫,垒土,夏季树上的叶子撑起一片绿荫,遮住大半个坟头。
香烛纸钱随风袅袅,红色的火苗衬得这个季节更加热了。孟一梦给父亲倒上一杯他生前最爱喝的散装苞谷白酒,再放上一块蛋糕。
“我们教练给我买的蛋糕,”他边拨弄着火盆里的纸钱边唠叨:“爸爸,你见过给学员买生日蛋糕的教练吗?我没见过。”
火苗和青烟熏着他的眼睛,他不停伸手擦拭。“他其实对我挺好的,就是凶了点。他叫许鑫,爸爸你在天有灵多保佑他,谢谢。”
接近黄昏的时候,身边只有蝼蛄沙沙的拱土声,不知名的野雀儿从树顶飞过。爷爷给苹果林里隔段儿地方插上一个稻草人,上面套着不穿的旧衣服,风一吹它们就“跳舞”。
孟一梦看着其中一件衣服。他十八岁时职校老师给他买的。那老教师很喜欢他,见他总是旧衣粗衫,就让师娘给他买了这件衣服。他们是“忘年交”,也算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朋友。
后来老师去世,这件衣服被爷爷拿来穿在稻草人身上吓鸟,等到他知道的时候,衣服已经在外面日晒雨淋几个月了。
他想,可能它合适吧。
这会儿起了点风,他把苞谷酒一点点洒在坟前,起身回了家。
又在家养了两天,孟一梦返回镇上。
别的学员都在约考了,他还没开始在那堵墙面前做减挡。距离上次的“突破”,孟一梦有点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勇敢。
高山上的空气和温度总是比城里好。
孟一梦到驾校的时候,收到了孟季涛的喜糖。他比许鑫动作更快,订婚了,就在昨天。孟一梦因为养伤错过,但没错过喜糖。
景教练在群里发布了一条信息,并且@了所有人:
本驾校双喜临门!!!明晚所有人上许教练家参加订婚宴,周六上午九点去江湾水库钓鱼、野炊,自备食材,镇上加油站空坝子里集合。有事耽搁或者不想去的,提前群里知会一声。
嘴里的糖还没化,像层牛皮黏着口腔,孟一梦张口吐掉。
孟季涛关心地问他的肩好些了没有。他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得知了自己肩伤的事,可转念一想,连许鑫母亲得传染病的事儿都传得到处都是,自己雨夜帮人顶棺的“壮举”那肯定也早传开了。
没过多久,许鑫来了。
头发剪短了些,胡楂刮得干净,换了件米白色Polo衫,整个人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身边跟着裴永,高马尾换成了手编双马尾,活像个明媚的小姑娘。
经过孟一梦身边时,她看了一眼他的肩,对他微微一笑。
“裴裴,把你们家许鑫打扮这么帅,不怕让别的姑娘抢走了哦!”大姐迎上去,伸手在裴永马尾上摸了又摸,嘴都合不拢,“手巧得很,我儿结婚那天,请你给我儿媳妇编辫子。”
“小意思。”裴永回答。
许鑫照例检查车,完了钻进副驾驶,等着他的学员。
“去啊小孟,你第一个来。”
孟一梦把喝完水的杯子捏扁,手臂划弧,扔进屋门口的垃圾桶里,大步走向教练车。
调座椅,调镜子,系安全带。
一系列动作做完,他吸口气,眼睛盯着车头前方,把站在跑道边观望的人赶出视线以外。
“百米加减挡。”许鑫嗓子有点哑,孟一梦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拧开钥匙,踩下离合,松掉手刹。
那一套在脑子里过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的流程自动解锁。车子滑出去的时候,慢慢踩下油门。
车子匀速前行,慢慢加速,二挡,三挡,四挡。心里还是会慌,但那堵墙不再像半截身子的鬼婆婆,也不像那些充满恶意的童谣,更不像爷爷给自己办转学手续时,送给校长的礼被扔出门时候自己发烫的脸——
它们都是纸老虎。
车子左转,很快到了科目二左出库的路口,他记得这里需要提前观望点刹,还要把速度从四挡降到二挡。
“速度还没慢下来,别急着回空挡。”许鑫伸出左手把着方向盘,又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好,离合踩到底,回。”
这里路程太短,感觉有点乱,眼睛还得四下瞄。孟一梦提着一口气,回空挡。
“补点油,”许鑫又说,“别管他们,还有时间操作。”
孟一梦轻踩油门,转速表过了1500的时候,许鑫让他换二挡,孟一梦试了一下,有点阻力。
“车速有点高,补刹车。”许鑫的声音一直在耳边晃,“降挡是为了减速,不是飙车。”许鑫提醒,“考试时不用补油,直接踩离合降挡就行。”
孟一梦又轻踩了一下刹车,顺利推进二挡,车速完全降了下来。
他们刚过拱桥下方,科目二的车子慢慢开了下来。
“打左转灯,车速再降,这里是急弯,提前修方向,别修太多,否则过去就会压线。”
孟一梦调整方向盘,但因为左肩还没好利索,动作稍微大点还是会拧着疼。他皱着眉,小心转了过去。
“停车。”许鑫发话。
孟一梦踩了刹车,看过去。许鑫揉着太阳穴,疲惫地说:“下车去看看刚才那个弯到这个弯的距离。”
孟一梦不解,但照做。
他下车往回看了一眼。
那段他之前视作洪水猛兽想起来夜夜失眠的路,如今全部被甩在了身后,也才一百米。
从刚才上车他就一直提着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想跟练车无关的任何事,告诫自己尽快练完去考试。不管考不考得过,他都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天。
可能以前他除了害怕,还少了催动他孤注一掷的契机。
如今再回头看去,那些人站在起步的跑道边,站在屋门口,站在球桌前,朝他看过来,就像看一个新来的人。
他甩了甩发麻的手指,返回车上。
“左边车轮离边线太近了,”许鑫说:“方向打多了点,下一把注意。”他瞟一眼孟一梦的左肩,往前扬了扬下巴,“继续。”
车子往前走。
“这里是直线行驶,你可以选择看点位,也可以微调方向盘,怎样趁手怎样来。”
孟一梦选择看点位,他总觉得双手不停摇着方向盘的动作挺傻的。
“这次用一挡跑,下次换二挡,路考的时候不可能就你一个人,前面有车的话记得灵活换挡。”
今天的许鑫眼周发青,虽然打扮得精神又年轻,眉宇间总透着股颓废,跟他的“未婚妻”简直是天壤之别。
转念又一想,身边有了小娇妻,他颓废点也正常。
“开车不要走神。”许鑫的声音把孟一梦从想象中拉回。他直了直腰,强行切断了心脏那股钝痛感。
车子驶过大门口,孟一梦又想起第一天来时候的光景。
他那天要是没来就好了,等到雨停,干干净净地来,不至于被许家收留一夜,不至于莫名其妙开始对一个上了年纪还特别奇葩的男人心动。
“你忘打左转灯了。”许鑫的声音里有点无奈,“我是不是说过开车不要东想西想。”
孟一梦懊恼地只想捶方向盘。
明明这几天一再告诫自己,不许再对姓许的人存超过教练和学员的心思,可不争气的心和没主见的脑子,总被廉价地勾走。
一点用也没有。
“许教练,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不清楚。”
“我在想……该送你份儿什么订婚礼物,才显得敬重。”孟一梦一边踩刹车减速,一边若无其事又郑重其事地说。
“考过科三就行,别的不要。”
“我考不过你会不会觉得自己也很失败?”
“我尽力了。”
“是吗?”孟一梦冷笑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窗外的蝉奋力嘶鸣,好像在做最后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