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速二百一》杨六一

32、第二个 陪检查许鑫

　　面上来了，许鑫拿过筷子吃起来，一副不跟傻子计较的表情。自己碗里的面看起来寡淡无味，孟一梦把目光放在桌上的辣椒盅上。

　　刚试探着伸出手，许鑫撩开眼皮瞪了他一眼，他便很没志气地缩了回来。

　　“酱油总能吃吧，葱也不行？”他问。

　　“葱不利于伤口恢复，酱油容易留疤。”

　　“有科学依据吗？”孟一梦十分不信。

　　“没有，常识。”

　　孟一梦没接话，认真看了一会儿许鑫，最后想到什么似的，嘴角露出个不着痕迹的笑。

　　吃完早餐，俩人又回到医院。排着长队做心电图，心脏彩超，许鑫拿着检查单不远不近地跟着，孟一梦进检查室的时候他就在外面椅子上坐着等。

　　孟一梦表达过让许鑫先回家，自己完全可以不用他陪着的想法，被许教练单方面拒绝。孟一梦不想耽误许鑫的时间，许教练却说正是因为他太能犟才导致自己浪费了更多的时间。

　　孟一梦最终妥协。

　　做完检查，剩下的就是等下午两点以后拿到血液检查结果，再去见医生。

　　孟一梦最近一次关于医院的回忆，是去维修城上班那年做体检，除此之外，他好像真没进过医院。

　　可今天身边跟着许鑫，他又觉得医院也变得亲切起来。

　　等着拿结果的时候，许鑫押着孟一梦去挂了个外科，让医生仔细检查一遍左肩伤口。医生说没有保护好，有点感染，再加上天气热，小面积化脓了。只得重新清理，敷药，包扎。

　　这一套下来，孟一梦脸色白中带了点灰。

　　许教练在路边小卖部给他买了两颗棒棒糖，说见不得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孟一梦暗自揣测，他十有八九是把自己划到了跟许慧姐弟俩一个档次。

　　午饭在市中心的“香满楼”，孟一梦提前在手机上订好了，雅致小包间，名曰“萃雅阁”。

　　到了饭店大门口，许鑫只看了一眼门头上的招牌，扭头就要走。孟一梦也不说话，扯住许鑫的肩膀，干脆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盯着他，再瞄两眼自己的肩。

　　“换个家常菜馆。”许鑫说。

　　“这就是家常菜馆，况且菜已经下单，厨子在做了。”

　　“面子主义。”

　　“就这一回。”孟一梦看一眼守在门口冲他们一脸职业假笑的迎宾，侧头低声催促着许鑫：“许教练，她脸上快绷不住了，打工的别为难打工的，进去吧！”

　　最后，许老爷心不甘情不愿地迈进去一只脚，孟一梦雀跃地紧随其后。

　　包间在三楼，楼梯和过道均不甚宽敞，这会儿正值饭点，上下来往的客人和服务员穿梭其中。孟一梦弯起右臂护在许鑫头顶，往他们的包间走。

　　许鑫把头偏向一边，有点不解地睇了一眼孟一梦。孟一梦只是淡淡一笑：“跟爷爷一起出门老怕他被人撞到，习惯了。”许鑫垂下眼帘，没再说什么。

　　屋子不大，一米二的红木小圆桌，上面铺着明黄色桌布，再上面是透明玻璃转盘，几套餐具搁置在转盘上，摆得规整。

　　拉开红木椅子，孟一梦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些，又从茶柜上拎起一壶提前让泡好的菊花茶，涮过白瓷茶碗给许鑫倒了一杯。

　　空调风掀起飘窗边薄纱窗帘的一角，静谧温柔。

　　孟一梦甚至还没缓过来。今天早上以前他还在想为什么许鑫对他不闻不问，这会儿人就坐在自己对面，低头沉浸在手里的茶碗上，似乎对茶汤里飘着的菊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个人一向是“实用主义”，能开车的绝不走路浪费时间，能两个字表达的绝不超过三个字，这会儿，他把精力放在了一杯茶上。

　　许鑫是个另类。

　　孟一梦这才有时间认真看看他。

　　健康的芽色皮肤，牛奶的白里透一点极淡的嫩青，就像早春晨雾里从枝头冒出的叶尖。

　　头发好似太阳下的黑芝麻，又浓又密。发尾大概是有一段时间没打理了，已经窜到了耳边，额前有几缕垂在眼角，把本就睁不开的眼睛压得更深。

　　……胡楂该刮了。

　　“今天弄这么大阵仗，爷爷在家啃咸菜？”许鑫突然放下手里的茶碗朝孟一梦看过来，深邃的眸光撞得他心跳猝然失了衡。

　　“昨天弄好的菜都在冰箱里，热热就能吃。”孟一梦心虚地把椅子往后挪了点，手里的茶碗莫名发烫。

　　服务员开门帮他解了围，切断那股电流，往桌上摆凉菜。孟一梦又起身用茶水涮碗筷，一只手不太方便，动作实在不算优雅。

　　许鑫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三两下搞定了。

　　“以前跟家里人出来吃饭也这样？”许鑫又问。

　　“你指哪方面？”孟一梦擦擦手，坐下了。

　　“照顾人。”

　　孟一梦低头想了想：“我爸还在的时候带我来过，他就这么做。”

　　许鑫手里的动作停在半空，奇怪地盯着孟一梦：“平时不跟朋友同事聚餐吗？”

　　“不聚。”孟一梦答得老实。

　　“为什么？”

　　“不如去河边扳螃蟹。”

　　许鑫可能是没料到这个回答，抬眸又看一眼孟一梦。

　　“不喜欢参加无聊的聚会。”孟一梦给许鑫碗里夹了一片卤牛肉，回答。

　　“幼稚。 ”

　　“我记得你早上还管我叫小孩儿。”

　　“很喜欢装成熟？”

　　“我不比同龄人成熟？用不着装。”孟一梦把服务员刚端进来的清蒸鲈鱼推到许鑫面前，嘴里根本不同意他对自己的评价。

　　“价值几千块的东西说送人就送人，是很成熟。”许鑫夹起一块鱼放进碗里，低头吃了起来。

　　孟一梦眼珠转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无奈一笑道：“用在合适的地方才有价值，否则就是浪费。”

　　“什么叫合适？”许鑫抬头问。

　　孟一梦想了想，轻声道：“东西是我找的，我说什么合适就什么合适。”

　　许鑫嘴唇动了动，没再接下去。

　　这个包间处在三楼走廊末端，相对安静，再加上二人都不是特别会说话的人，就只剩下吃饭的声音。

　　孟一梦瞥了几眼许鑫，忍不住问他：“许教练你今天要回去吗？”

　　“嗯。”

　　孟一梦持羹的手顿住，低头看一眼碗里的汤，陷入短暂的沉思。

　　“你呢？”许鑫反问，问完看一眼孟一梦的肩又说：“先把肩养好吧，抓不了方向盘。”

　　“不影响。”孟一梦心不在焉地回答。

　　“车子不是玩具。”许鑫头也没抬。

　　“感觉你很爱车。”

　　“你不爱你的万用表？”

　　“……其实没那么爱，靠它吃饭而已。”孟一梦给许鑫盛了一碗太极羹。

　　“两者区别不大。”许鑫接过碗，冲孟一梦点点头。

　　又只剩下杯盘交措的声音。

　　许鑫吃饭有一个习惯，喝很多的水或者汤，饭菜反而吃得少。

　　也难怪那么瘦，好像比第一天见到的样子更瘦了些。

　　孟一梦回过神来，认真问许鑫：“如果一件事做了很久，突然有一天就不做了，是不是要好长时间才能习惯？”

　　“没那么严重。”

　　“可是见你把车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孟一梦想了想，低声问：“你对人也是这样吗？”

　　“嗯？”许鑫停止手里的动作，抬头不解地看向孟一梦，恰好一阵空调风吹过来，撩起一缕头发。他轻轻甩了甩头，眯起眼睛。

　　孟一梦握着的筷子收紧了些，硬着头皮又问了一遍，“一个熟悉的人，突然有一天就要离开，应该还是会有点不习惯吧？”

　　“总有人来，也有人走。”许鑫把鸡丁里的辣椒和葱姜捻出来推到孟一梦跟前：“伤还没好，别吃有害健康的东西。”

　　孟一梦夹起一块鸡丁送进嘴里。过了会儿，他笑笑说：“教练其实也跟老师一样，学生扎堆来，扎堆走，恐怕也记不住谁。”

　　“偶尔会记住那么一两个。”许鑫喝口茶，看着孟一梦。

　　“那肯定是最好的跟最差的。许教练，带了这么多学员，我是不是第一个让你拉粮站教的人？”

　　“第二个。”

　　“啊？”孟一梦嘴巴张得有点大，“还有前辈跟我一样傻？”

　　“不是傻，吓坏了。”

　　孟一梦见许鑫说得倒是一本正经，心里怀疑他肯定是在忽悠自己，没觉得他是那种会开导人的知心大哥哥。

　　一顿饭最后在奇奇怪怪的氛围里结束了，花了大几百。孟一梦一点不心疼，他更在意的，是他和许鑫从今以后再没有机会这样一起吃饭，说话。

　　这样一寻思，他觉得今天的格局差点意思，可是如果再高档一点，估计许鑫会直接走人。

　　他现在想着，下午怎么把他骗回家。

　　拿到检查结果，二人去见了小个子眼镜医生。医生拿起所有的报告仔细看了一遍，拧着的眉头松开了。他看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二人，取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指着报告说：
　　“所有结果都在正常范围，心脏没事，白细胞偏高了点。”

　　“什么原因？”许鑫问。

　　“别着急，”医生抬手示意许鑫坐下，“伤口发炎引起的，没必要太担心，已经处理过了。”他抬头看向孟一梦的肩，“回家好好休息，别干重活。”

　　孟一梦看到许鑫脸上的神情一下子松了，自己也跟着放下心来。

　　要真有个什么，估计许鑫会内疚，虽然那原本是自己心甘情愿跟着去的。

　　出了医院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久雨过后的城市气味并不好闻，许鑫一直皱着眉头，不时抬头看看天。

　　“我先送你回家，”他摸出手机看了看，“你有什么需要买的东西可以顺回去。”

　　孟一梦想了想，试探性地问：“你能不能明天再回？”

　　“嗯？”许鑫收好手机，不明所以地看着孟一梦。

　　“我想着，你明天回的话，今晚可以去我家住。爷爷上回跟你聊完天，说你话少，踏实，尊老爱幼的，一看就是个好人，问我…问我你还会不会来。”

　　“嗯？”许鑫眯了眯眼睛。

　　“呃，反正这会儿不早了，你去我家住一晚，明早把我也带回去。”孟一梦紧张地抠着大腿，一脸期待地看着许鑫。见他没回答，又紧跟着补了一句：
　　“反正森哥和嫂子都在家，你一晚上不回去，也……没事吧？”

　　“有事，”许鑫说话了，“挺多的。”

　　孟一梦低头咬了咬唇，手指一根根蜷起，脸皮也开始发紧。

　　“你爷爷当真问过我？”许鑫又问。

　　“嗯？”孟一梦猛地抬头，下巴点得飞快，“真的，真说过……”这边话没说完，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孟一梦转过脸接听。

　　“梦梦，”爷爷的声音有点大，“记得带个蛋糕回来，你今天满二十三了，还得去你爸坟前看看，别太晚。”

　　孟一梦拼命捂着出声口，但那些话还是全露了出来。他红着一张脸，莫名有些局促。

　　等他挂断电话回头的时候，许鑫把脑袋别在了一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高杆灯上的白玉兰灯盏出神。

　　“我要先去一趟百货商场。”许鑫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什么意思？

　　他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孟一梦忙跟了上去。

　　结果许鑫在百货商场买一次性纸杯，纸碗，一次性筷子。孟一梦知道，那些都是酒席上要用的东西。

　　看起来他真的就要订婚了。

　　这么一打量，他就不太想再跟着。肩膀被医生重新清理上过药的地方一阵阵儿疼，胸也闷，气也短，脚下没劲儿。

　　孟一梦自嘲一笑。

　　跟前跟后有什么用，察言观色费力讨好又有什么用，就算那副棺材掉下来把你砸废了，也最多落下个“大善人”名头。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孟一梦见着店家门口的小凳子，不管不顾一屁股歪下去，盯着许鑫忙碌的背影，用力往外呼出一口气。

　　把东西搬上车，许鑫返回来看了一眼孟一梦，又问店家要一次性桌布。趁着店家找桌布的当口，他蹲下身问，“哪儿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