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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好赖不分 小孟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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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终于是装上了货车。
捆扎好再检查一遍,许鑫又给四人散一遍烟,每人手里塞个红包,目送他们拉着板车返回。
孟一梦搓搓手心,被绳子勒红了的印子一条条贴着肉皮,半天不散。衣服也湿了,腻得全身发麻。
许鑫眉头深锁,冲他招手,“回家!”
货车又开始摇晃在逼仄的水泥路上。
刚开始一切正常,路上只遇到两辆小轿车和一辆三轮车,都是对方主动让出错车道。行至乱石岗(之前修路遗留下来的碎石山,没有及时清理走)的时候,雨水冲下几块怀抱大的石头挡住了去路。
小轿车和三轮车勉强能过,但许鑫开的货车过不了。
两人只得下车搬石头。
许鑫做事手脚麻利,力气却不如孟一梦,他本身也才一米七多,又瘦,往孟一梦跟前一戳,就像外套里面塞了件T恤,这种体力活儿一眼就落了下风。
好一顿呲牙咧嘴后,石块总算被清除,二人复又上车。天边响起一声炸雷,把那里撕开一条火色的口子。
“许教练,把车往低处开,我记得咱们来的时候有个山坳子,就停那儿,等雷过了再走。”孟一梦看着黑麻麻的天幕,一脸焦急:“柏木含油脂,容易引雷。”
许鑫依言加大了点油门,车子在盘山路上灵活得像条蛇。
孟一梦无心欣赏前赛车手过人的车技,只是紧盯着天上看。
“你对树木也有研究?”许鑫忙里偷闲问。
“没有。但懂一点雷电知识。”孟一梦答得认真,“你知道这会儿的老天爷在我脑子里是什么吗?”
“什么?”
“一个超大号电路图。”孟一梦朝天上指了指,“你猜下一个雷会落在哪?”
“猜不到。”
“简单猜一下。”孟一梦看看许鑫,一脸期待。
“没空猜。”许鑫忙着打方向,按喇叭,眼睛紧紧盯着车前的路。过了会儿,他轻咳一声,“雷公你亲戚啊,落哪儿还得提前跟你请示。”
孟一梦又笑了,抹一把湿漉漉的头发说:“逗你玩儿的,我要有那本事,不至于连个驾照也考不过。”说到后面,他收起笑,一脸颓败地低下头。
“原来是因为智商低才考不过,还以为是怂。”许鑫一点没有要安慰人的样子,甚至嘴角还扯了个嘲弄的笑。
唉!
遇上一个两句话把天聊死的人该怎么办?可能打一顿就好了。
孟一梦嘴巴张开,又闭上。
车子七弯八拐,终于开到了孟一梦说的那个山坳子。看着天上憋了一路隐忍不发的雷光暴影,他们停好车,打算等到这阵儿过了再走。前面几公里全是上坡,路两边还全是些大树。
停好车,他们俩下车检查了一遍棺材,把在途中颠松垮的绳子再绑紧。
这会儿雨渐渐小了,吹来一阵冷风。
俩人在推板车的时候衣服都淋湿了。孟一梦透薄的白色T恤紧紧裹住腰身,肉色的腹肌若隐若现。许鑫站在他旁边,像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大公鸡,看起来可怜兮兮又莫名可爱。
孟一梦转回目光,嘴角噙笑直望着西边山头。
过了好久,许鑫忍不住开口了:“你们仨商量好没,到底落哪儿?”
孟一梦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一点点,回答:“它们在等我指令。”
“反了天了。”
孟一梦煞有介事地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一直数到零点零零一,也不见任何响动。
“我也是撞邪了还信你。”许鑫嗤道。
“我又不是神,雷电这玩意儿谁能猜得准。”
“脑子里不是有电路图吗。”
“那是没假……”孟一梦再看一眼天,扯起许鑫往车上跑,“这回真来了。”
孟一梦边跑边回头看,西山上的天先是让闪电撕开一条缝,雷声紧随其后,“霹雳”、“咚”声过后,那一整块儿地方仿佛都在跟着抖,紧接着又开始酝酿下一波。
“赶紧上去吧你!”许鑫把孟一梦往车上推了一把,他自己绕过车头往驾驶位跑。
几声雷响过后,孟一梦松开捂住耳朵的手,扭头去找许鑫,发现他正稳如老牛般盯着自己看。
“你胆子怎么那么小?”许鑫不自然地别过头,伸手正了正操作台上的中后视镜。
“不是怕,是太吵,吵得人耳聋。”孟一梦又在许鑫面前露了怯,这让他心里十分不舒服,只得拿理由来找补。
“怕就怕了有什么难为情的。”许鑫没打算让他糊弄过去,又说:“勇于面对恐惧才能重新长出胆量。”
“哟!”孟一梦揶揄:“这话是哪个子说的啊?”
“许子。”
嘁!
孟一梦悄悄撇撇嘴。
天就要黑尽了。
“我说咱们能走了吗?”许鑫问。
“可以呀,我以为你被吓懵了分不清哪个是油门了呢!”孟一梦回头看许鑫。
许鑫一边打火一边小声嘀咕:“一句话都要争个输赢,也不知道啥毛病……”
车子突突突开始启动,重新上了路。
窗外的树木影影绰绰,借着微弱的车灯,它们争先恐后跳进孟一梦眼睛里,他瞪大眼睛看着,脑子开始发晕。
许鑫瞥他一眼,“才三十码。”
孟一梦用力甩头,想把那种不好的念头赶出脑海,抓着安全带的手指倏然缩紧。
“把眼睛闭上。”许鑫又说。
“闭上晕车。”
“叫你闭上,话才多。”
孟一梦照做。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脑子才跟上车子的节奏。可是胸腔有一股气憋在那里,不上不下,分外难受。
“明知道怕还跟着来。”
“不来……不行。”孟一梦转过脸靠着椅背,眼睛闭得紧。他不知道许鑫这会儿什么表情,好像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是他淡淡的声音:
“来了又能如何呢?”
这话什么意思?
孟一梦猛的睁眼,许鑫仍淡定地开着车,紧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碍你事了?”孟一梦问。
“好赖不分。”冷酷的嘴巴说出冷酷的四个字。
孟一梦轻轻笑了,盯着许鑫的眼睛不错一瞬,最后他磨磨蹭蹭喊了声 “许教练”。
“说事。”
“你眼睛是山精王给的吧?”
“嗯?”
孟一梦反手抓住椅背,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先是想了一阵,随后说道:“小时候我爸给我讲过一个民间故事,说是有一个砍柴郎误入了山精王国,救了一个迷路的小山精,然后山精王许诺给砍柴郎一样东西……”
孟一梦悄悄瞄一眼许鑫,试探地问:“许教练你猜是什么东西?”
“无聊。”
“简单猜一下。”
“比许然还烦。”许鑫不耐烦地用力按了声喇叭,随后问:“是什么?”
孟一梦唇角含笑,柔声说:“砍柴郎见那山精王生得一双举世无双的漂亮眼睛,于是就问它要眼睛。”
“胡扯!”许鑫“嘁”一声,“它给了?”
“嗯。”孟一梦煞有介事地点头:“山精王把自己的眼睛给了砍柴郎,还用各种鸟的羽毛做睫毛,五颜六色,又浓又密,压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许鑫不自在地把头撇到一边。
“你爸都给你灌输的啥东西……”
“美呀。”孟一梦直了直腰,“你不觉得很好看么?”
“嗤!”许鑫冷哼:“他一砍柴的要那么漂亮的眼睛干啥。”
“重要的不是他要了什么,而是他发现了什么。”
“说人话。”
“他发现了山精王的眼睛很好看,于是就想占为己有。”
“……所以呢,你给我讲这个的意义是什么?”
孟一梦久久看着许鑫的侧脸,没开口。最后他坐直身子,闭上眼睛:“给你个机会自己想,这次不挂科我就告诉你答案。”
过了很久,许鑫先是叹口气,最后幽幽来了句:
“……山精王真大方。”
车子平稳行驶着。
期间许森打来电话问到哪了,还要多久,让注意安全之类的,还说他们的母亲突然胃口好了很多,傍晚喝了两碗肉粥。
挂断电话,许鑫默默把手机放到一边。孟一梦看见他抓方向盘的手指蜷起来后僵硬的骨节。
许森的电话让孟一梦想起奶奶去世前的那几天。在床上躺了两年的老太太,突然坐起来了,让爷爷给她做了些平时爱吃的饭菜,胃口出奇地好。
可是没过三天,她就走了。
村里人说那叫“回光返照”。
奶奶也瘫痪了两年,肺癌加中风。
活着时孟一梦帮她洗脸擦手翻身,给她喂饭喂水端屎倒尿,整整两年。少年心烦的时候也会觉得奶奶让他活得很辛苦,他就会想,与其活着让她自己疼起来咬碎一颗颗牙,让身边的人跟着她痛苦难过,何不早走早解脱。
可是真当她走了,孟一梦每每想起奶奶问“梦梦饿不饿”“梦梦冷不冷”的样子,心脏就像被切成了一瓣一瓣,不分季节地疼。
这会儿他看许鑫,就像看到十五岁的自己。
车厢上面“噼噼啪啪”一阵断裂声,接着是一阵闷响,车后轮极速横摆,车厢后半部分像在被什么东西往下压,车头微微翘了起来,车身剧烈摇晃。
孟一梦反应未及,许鑫已经在快速调整方向,脚下连点三下,车厢像拖着一样巨物,伴着让人牙酸的轮胎刮地声,硬生生蹿出去几米远,才被迫停住。
这一切来得太快,不过喘息之间。
“树断了,砸到车了。”许鑫丢下一句,抓起手机打开车门。
回过神来的孟一梦捂着狂跳的心脏跟着去到车尾。借着手机电筒光,就瞧见车子右后方一棵青冈树被拦腰折断,上半截树身挂在车厢里的棺材上,生生被拽走好几米。
随着电筒光照过去的方向,孟一梦惊出一身冷汗。斜摆在路上的货车车厢里,厢门洞开,棺材被树身勾住,往下滑了一半,只有右前边角上的绳子挂住车头,苦苦支撑着。
许鑫疯了似的冲上前,伸手去推。
孟一梦感受到空气中的湿冷,打着电筒抬眼看到东南方的黑天,就见那里隐隐有光浮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破云而出。
“别去!!!”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健步窜至许鑫身后,抓起他的胳膊往回撤。他揽住许鑫的肩膀推在身前,往路边一块大石头后面躲跑。
等躲到石头后面,他从身后紧紧环住许鑫,把他遮了个严丝合缝。
还没来得及说话,天上一阵“嗤嗤欻欻”暴响,跟着雷落在了远处的一棵树上,“噼里啪啦”枝丫断裂声过后,安静了。
原本以为已经远去的雷,悄悄猫在东南方,把制高点的一棵青冈树给劈了,又随机选中了另一棵。
夜里很静,只听得到两人擂鼓般的心跳和搅成一团的呼吸。
几滴雨打在孟一梦后颈,他轻轻缩了一下。
“雨柱快过来了!”许鑫哑着嗓子喊,想要起身,孟一梦忙松开怀里的人,“嗯”了一声。两人打着手电往车后跑。
棺材已经出了车厢一半,上面还挂着半棵小腿粗的青冈树,枝枝丫丫八爪鱼似的缠着。
“先把树弄开。”许鑫手机晃过那些枝丫,“得一点点弄,否则会把…会给弄下来。”
孟一梦二话不说,两个大跨步爬进车厢,先把小一点的旁枝撇断扔到一边。许鑫则返回驾驶室拿来砍刀,爬上车轮伸出手,孟一梦把他拉了上去。
两人撇的撇,剁的剁,安静的夜里只听见不绝于耳的“噼啪”声,很快旁枝被解决了。
主枝竖卧在棺材防水布上压得严实,后面挨着车尾的一截最粗,所以整副棺木就被它的重力带着往下滑。
大雨还是来了,也不管人需不需要,就那么兜头浇下来。
“不能往下搬,往上拖!”许鑫大声喊:“只要重力一松整个会掉下去。”
“明白!”孟一梦吹一口嘴边的雨水,爬到车头上面,抓住主枝的前端往上拔,许鑫在下面推着一点点往上挪。
等到车头完全降下去,两人合力搬开主树干,再跳下车试图人力把棺材推回去。
大雨打在防水布上声音很响,弹出的水花溅在二人脸上睁不开眼,防水布又湿滑抓不住,找不到受力点。饶是孟一梦平时力大如牛,这会儿再加上个出了全力的许鑫,也没法撼动那块包裹严实的木头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