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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这叫深情 翻山越岭拉 ...

  •   孟一梦盯着许鑫看了会儿,把视线收了回来。本就没指望他能回答,只是说出来以后,这段时间以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挺舒坦的。

      不过看许鑫的表情,那块石头好像转移到他身上了。

      路太窄,雨也兀自未停,前面起了层薄雾,视线有限。许鑫开得很认真,喇叭声没停过。

      “这路上要会个车就恼火了。”孟一梦试图把刚才跑偏的情绪拉回来,自言自语地说。

      “有错车道。”许鑫回答,“不过隔得很远。”

      “一般是小车让大车吧?”孟一梦忙问。

      “不一定。你以后要是开车在这种路上跑,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能让就让。”

      “我还没想过那么远。”

      “可以想了。”许鑫麻利地打着方向盘,那玩意儿就像他手里的玩具一样听话。“客车更不好开,车身长,转弯最麻烦。”

      “你开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

      “有脑子就想得到。”

      孟一梦悄悄翻个白眼,心想不能因为自己对他有好感就忽略他毒舌的本质。

      “你以后准备子承父业?”许鑫又问。

      孟一梦快速摇头否认,“只是想把车开回家,它在那坝子里太久了。”

      “弄回来能干嘛。”

      “还没想好。”孟一梦答得一本正经,“科三过了再说。”

      车子驶过一道又一道弯,路也越来越破,车身开始摇晃得厉害。

      “你闭上眼睛。”许鑫说。

      “……闭上晕车。”

      “晕车就告诉我,但不准吐车里。”

      “……这车又不是你的。”

      “你太能犟嘴。”

      “你管我。”

      俩人打着嘴仗,以此来消解紧绷压抑的气氛,操作台上的伟人摆件随着车身摇晃,脸上的微笑一明一灭。

      已经到了水泥路尽头,剩下的就是土路,车子进不去了。许鑫把车停在错车位,尽量靠边。

      “还有多远?”孟一梦看着眼前的茫茫大山问许鑫。

      “走路三四十分钟。”

      我滴亲妈妈。

      孟一梦咋舌,并暗自咬牙。

      “怕了?”许鑫从坐垫底下拿出防水布和绑带,扎成一个简易的包袱扛在肩上,冲孟一梦往前方一扬下巴:“走吧。”

      孟一梦伸手取下他背上的包袱很自然地搭在自己肩上。

      “给我,又不重。”许鑫伸手拿,孟一梦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前面轻轻一推。“留点力气走路吧许教练,看你瘦的。”

      转过一道道弯,爬过一个个坎,时间也过去了快半小时。

      许鑫接过孟一梦肩上的防水袋自己扛着,带着他高一脚低一脚在泥路上踩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雨稍微停了些,空气还是很湿。许鑫说这雨停不了多久又得下,说着话脚下快了点。

      孟一梦跟在他身后像个听话的学生,偶尔有狭窄的、陡峭的地方,俩人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

      走得累了,孟一梦在路边草丛里踹掉水靴上的稀泥,抬腕擦一把脸上的汗。许鑫就在他前面,走得认真。

      有那么一瞬间,孟一梦心里竟生出一点怜悯。

      他不知道用这个词对不对。

      一个儿子,母亲即将离世,他翻山越岭,辛苦跋涉,只为求一副棺材回去装殓她故去后的尸身。

      这其实也没什么,是作为后人的责任。可是他那个哥哥,怎么能在外人面前,把过错推到弟弟身上呢?

      一个快要失去母亲的人,大概是这个世上最可怜的人了。

      孟一梦从懂事起就没见过母亲,家里没有人跟他说过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就连村子里的人也是避而不谈。

      久而久之,他怀疑自己是父亲开车的途中,从路边捡回来的。

      “快点。”许鑫在前面喊,“走不动了?”

      孟一梦几步追上去,接过他肩上的东西,问:“你以后怎么打算,还是当你的教练吗?”

      许鑫可能是没料到孟一梦会问这个,思考了会儿,回答:“也许吧。”

      “要不要去城里的驾校,条件好些。”

      “没想过。”

      “你以后……还会开赛车吗?”孟一梦犹犹豫豫地又问。

      “应该不会。”

      “也是,结了婚有了家庭,大概没精力玩儿那个了。”孟一梦绕到许鑫前面,没去管他什么表情。

      又走了十多分钟,依稀中几幢砖房半隐在对面的山腰上。举目望去,仅有三四户人家,有的人家烟囱已经升起一缕缕淡蓝色的烟雾,袅袅攀升,在半空中变得稀薄,然后散掉。

      孟一梦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把自己困在这样的地方。

      “我发现你总爱走神。”

      思绪猛然被打断。

      孟一梦一回头,撞上许鑫看过来的目光。这会儿他俩离得有点近,不超过三十公分的距离。

      许鑫像在打量一个怪胎,眼神是从来没有过的探究。他脑袋微侧,睫毛上沾着水汽,随着他眨眼的动作上下颤动。

      眉心的朱砂痣被一缕发丝半遮半掩,孟一梦伸出手,当他明白过来自己想干嘛时,慌忙缩回来,喉头止不住滚了一下。

      许鑫仿似后知后觉,缩回脖子。

      “想前女友了?色咪咪的。”许鑫扭头看向别处,说出来的话把孟一梦惊得忘了呼吸。

      打死许鑫孟一梦也料不到会从他嘴里蹦出这样一句话来。

      那家伙时常比那些老干部的派头还端得足,整个人沉闷又无趣。三天难说一句话,一开口话里跟掺了刀子似的,疼得人好久缓不过来。

      搞不好被啥东西附了身。

      孟一梦心跳得厉害,嘴里却固执地反驳:“食色性也,许教练,你没听过这句话吗?”他朝许鑫靠近一步。

      眼看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了,甚至能感受到他衣服包裹下的皮肤的温度。“况且,我这不叫‘色’,叫‘深情’。”

      许鑫忙拉开距离,转身继续走,嘴里边低声说:“在这鬼地方,你只能对着野猪深情,或者麂子。”

      孟一梦赶紧跟上去,在许鑫身后大声说:“我觉得我可以要个人。”

      “可我记得有人上回说那母野猪眉清目秀的。”

      “我总不能说许教练眉清目秀吧?”孟一梦作死地来了一句,但立马后悔了。

      果不其然,许鑫回头瞪了他一眼。

      孟一梦眼睛乱瞟一阵,一把扯起许鑫的胳膊往前走。“别磨蹭了许教练,等下再把野猪招来。”

      期间孟一梦摔了个跟头,脚下一滑跌进路旁的草丛里,被许鑫嘲笑他是在发育的过程中四肢抢了脑部神经的空间。孟一梦回嘴说他其实可以直接用“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八个字来明嘲,但他偏要选择暗讽。

      孟一梦还说希望裴永以后能治得住他那张嘴,说他十有八九会成妻管严。提起裴永,许鑫脸色变了,走得风快。

      在经历了漫长的五十分钟后,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棺材杨”家。

      一栋老式四间平层砖房,很宽敞,收拾得规整利落。

      “棺材杨”顾名思义姓杨,因为做棺材生意,手艺好,人送了这个外号,外乡来的,具体姓名没人知道。

      老头子大概六十多岁,须发已经全白了,梭子脸配上鹰眼鹰鼻,一脸煞气,抬眸间就能将人看透的样子。

      招呼二人去一间小屋里简单沟通一阵,棺材杨便带着许鑫去看“料”(这儿的人也管棺材叫老料或者老木),孟一梦坐炉子跟前等。

      他家似乎没别人,屋子扫得微尘不沾,实木桌椅板凳也是擦得精光油亮。孟一梦放心坐下去。

      许久未见动静,他起身出了屋。

      就见堂屋被打开,一眼望过去,停着好几口黢黑的“老木”。许鑫和棺材杨正背对门口说着些什么。

      孟一梦不太想看到那个东西。

      父亲去世那年,他陪着它在堂屋门口,从白天守到夜里。

      父亲变了形的身体就装在那里面。

      有人来吊唁,他就要起身迎接,在院子里柏树枝扎成的拱门前,朝它下跪、磕头。

      奶奶去世那年,他便重复那一套动作。

      对于死亡,他从没深究过,只觉生和死其实也没多大区别。他时常认为,人之所以对生离死别会痛苦和不舍,是因为有牵挂。

      他想,倒不如打一辈子光棍儿。

      大概是看好了料,许鑫从兜里拿出钱包,抽出捆好的红票子交到棺材杨手里。

      “您数好,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许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听来很是清晰。老人点好数,把钱揣进自己兜里。

      许鑫又从裤兜里拿出一个红包塞给棺材杨,对方也客气接过了。

      “你家被老鼠咬的那副料没上土漆,”棺材杨说:“没用了,烧了吧。不忌讳就做成板凳椅子或者蜂箱,你们那儿适合养蜂。”

      许鑫“嗯”了一声,又问:“找的人还要多久来?”

      “最多半小时,咱们现在可以先把料封好,他们来了抬脚就能走,这雨又下起来了。”

      孟一梦拿起防水布和绑带走过去,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许鑫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看着他说:“我自己来就行,你去屋子里等。”

      孟一梦吸口气,摇摇头,抬腿迈了进去。

      三人合力把棺材包了个严丝合缝,再捆得结结实实,回到小屋等棺材杨找的人来给抬到许鑫停货车的地方。

      老人话很少,虎口一层老茧,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生漆黑渍和木屑。身上飘着一股混合了木头、土漆和旱烟的复杂味道。

      说不上臭,但绝不好闻。

      气氛安静得诡异。

      孟一梦有点没明白,他家既然生意这么好,为啥不把铺子直接弄镇上去,这大老远的,多不方便。

      来的路上许鑫说了,也就是下雨路上车少,要换成晴天,有时候错车都能错出去一公里远。

      “杨叔!”

      门外终于有人打破沉默,几个“背二哥”(专门跑山路帮人:运送大件货物赚取报酬的人)肩上搭着粗麻绳,手握钢钎,身后拖着辆铁架子焊的板车在院子里喊。

      许鑫忙给他们散烟,言语恭敬。

      抽完一杆烟,四个“背二哥”把垫肩布往肩上一放,开始动手去堂屋搬“棺材”。

      搬动之前棺材杨冲着那副“老木”念了句啥,孟一梦没听清。

      搬出来捆到板车上,一众人告别棺材杨,拉的拉推的推,便请着那副“老木”上了路。

      “千万记得不能让它落地!”身后传来棺材杨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叮嘱。

      许鑫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天上小雨淅淅,“背二哥”们穿着雨衣,一人在前面拉,一人在后面推,另外两人站在两侧扶。

      许鑫把手里的伞塞到孟一梦手上,说了句“别淋湿了”,自己冒雨在后面帮着推。泥路上的板车走起来相当困难,每往前一步都似有千钧困难。

      孟一梦在旁边给许鑫打伞,但由于是在移动过程中,他还是淋湿了。孟一梦索性收起伞,腾出只手走到前面帮着拉车。

      “孟一梦你别拉了,打伞走后面!”许鑫冲他喊。

      孟一梦回头看他一眼,“来都来了。”

      “这小兄弟力气大!”最前面的“背二哥”开了嗓,声音又厚又粗,“满二十了没有?”

      “二十二。”

      “你们大学放暑假啦?”

      “……没读书了。”孟一梦手指被粗绳勒得发麻,低声回答。

      “比我女儿还小。她上大三了,还有一年就毕业。”

      “真好。”

      “那是。”

      “背二哥”又回头问许鑫,“这是柏木?”

      “嗯。”许鑫答得简洁。

      “难怪恁重,得有四五百斤。料子这么好,孝子。”

      许鑫没接话。另一个“背二哥”揽过话头,“你以后老了让女儿给弄个十二圆花老楠木的,咋样?”

      “算了,能混上个杉木兜子就不错了……实在不行弄块破席子一卷一埋,齐了。”

      “你真会想……”

      几人说着话,在森森山野中,弯腰前进。

      板车轱辘好几次陷进泥里,众人又是掏又是抬,给弄了出来。

      雨越下越密,林间树梢鹰鹃那一声声拖长尾音的“李——贵——阳”听来让人毛孔发炸。

      “找恁多年了还没找到个李贵阳,变成雀雀都还在找哦。”其中一名“背二哥”打破沉默,半开玩笑地说。

      “那怕是找不到了哦……”

      途经板车过不了的地方,“背二哥”卸下棺材,四人合力上肩抬着走,许鑫和孟一梦则把板车侧翻过身抬了过去,等到了好一点的路,它才又派上用场。

      这样一来二去,时间多耽搁了将近一个小时,天幕泛起了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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