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心甘情愿 孟一梦出租 ...
-
大雨连着下了两天。
孟一梦在床上躺了两天。不能醒,醒来脑子就忍不住想别的。
自从父亲走后,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处理人情世故,也没人教他长大了该怎么办。
这里说的长大,指的是生理的成熟。初中的生物课老师是不上的,孟一梦把那本书的空白页全部拿来画漫画。
后来读完技校回来去维修城上班,接触手机之后,才算懂得一些。
小时候爷爷奶奶也常说“梦梦长大了要娶媳妇儿”。
可是少年的冲动却是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无的对象,他看不清他们的脸,甚至不知道他们的性别。
在维修城的那些男人对着女员工开黄腔,孟一梦却呆得像没开智。久而久之,他成了同类嫌弃的对象。再后来因为那个初恋,连异性也嫌弃他了。
得。
爹没了娘不要,男不喜欢女不爱,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和考驾照上,再也不愿想别的。
可是如今形势相对明朗,他可能走偏了路,为了一个陌生男人吃不下睡不好。
这多操蛋!
遥想刚来的那天,他还准备把人家提溜起来扔车外的。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月,他就被不知哪来的一巴掌给扇懵了,爬不起来了,郁闷了,难过了,看着人家要抱得美人归,坐不住了……
第三天雨还没停。
孟一梦听着雨声,查看家里的监控。从他来镇上练车的这一个多月来,张伟去了他家三次。
第一次手上提着礼物,爷爷没收,他一脸不高兴地走了。第二次第三次他没带东西,但带着他媳妇儿。
两人跟爷爷争执着什么,他媳妇在旁边双手叉腰一脸阴狠地往地上啐口水。
隔得远他听不清话里的内容,但他知道,他们肯定想通过给爷爷施加压力,达到让自己让出那块地皮的目的。
爷爷一次也没跟他提起过。
自从那个修车铺开起来,前前后后因为那块地皮,张伟两口子就跟他们家杠起来,欺负他们孤孙寡爷的,好几次要不是爷爷死命拦着,孟一梦就要去把他铺子顶棚给掀了。
他家的修车铺,客车下的地皮,入口处就是国道的岔路口……三者本身就是矛盾。
路过的大车小车想要进来修理,就需要扩张地盘。那辆中巴的位置刚好能停下一辆中型货车,前后能错开两辆小轿车,等着修的车不至于挤在路边。
张伟想把那儿扩张成一个大的修理厂,父亲的客车就是扎进他肉里的刺,不拔不行。
前两年跟他们说过,如果想要那块地皮,等他把证拿了就开走,自己只收当年购入地皮的价。
那个年代也就三五千,放现在,得是张伟修车铺大半年的净利润。
可这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欺软怕硬不识好歹。张伟想白嫖,白嫖不成就先拿孟一梦开刀,孟一梦不惯着他,遂转头骚扰一个快八十岁的老人。
后来孟一梦被惹毛了,撂下这样一句话:“想要地皮,按现在的市价,一分不少,车子也要等到拿证了才会弄走。”
两口子偷鸡不成,便趁着他不在家的空档,干那丧良心的事。
外面的雨就像催命的符,让孟一梦坐立难安。
他把监控视频截屏下来备注好存好,打算等到考完C1再去找张伟两口子算总账。
冲刷他日夜焦躁情绪的,是许母突然病重的消息——来自房东阿姨之口。
说是许鑫母亲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还说他哥哥许森之所以提前从鹏城赶回来,也是怕某天老太太突然就……
孟一梦翻身起床。
外面的雨还在下,天气预报说还要下一周。孟一梦不理解天上那位老人家为啥这么固执,眼下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什么也做不了。
或许,他可以去看看她?
孟一梦从来就不信她是得了传染病的智障传言,她要是传染病,那自己早就被染上了,裴家也不会傻到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
说干就干。
孟一梦去超市买上一箱牛奶,这就出发了。一柄大黑伞,一双水靴,豌豆大的雨滴“啪啪”打在伞面上,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里。
他发誓,科三考过了,以后再也不要回这儿来,再也不要走这样的路往山上爬。自己开个维修店,跟爷爷俩人过慢吞吞的日子。
走着想着,很快到了许鑫家。
人还不少。
几个白大褂站在西屋门口跟许森说话,其中一人手里拎着医药箱。
景教练和孟季涛也在。
嫂子一手抱个孩子,见了孟一梦,放下孩子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让他去东屋坐。
他家堂屋敞开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移了个位置,棺盖也敞开着。
没见到许鑫。
景教练和孟季涛把孟一梦拉到一边,让他不要靠近西屋。
“看起来够呛了。”景教练眉毛像两只蚕,直撇嘴,“打不过十天。”
孟季涛没接口,面色凝重。
“许鑫呢?”景教练扭头四下望。
“唉!”孟季涛环着胸的手放下,又插进裤兜,下巴往堂屋门口一扬,“说是棺材里面让老鼠咬了两个洞,他去联系买新的,这一天天的叫啥事……”
景教练怔愣两秒,无奈摇头,“老鼠咬棺材也不是啥新鲜事,只是这急打急的,上哪买新的。”
“锣鼓寨。”
“哪?!”景教练脸抽了一下,“锣鼓寨?!”
“嗯。”孟季涛点点头,“听嫂子说“棺材杨”家有现成的。”
“这种天气弄得回来啊?”
“弄不回来咋整,往后头还有大暴雨……景叔,你说裴家父母咋也没帮着拿拿主意,毕竟是长辈。”
景教练“唉”了一声,“三木说他们问过了,裴家老头让在街上先随便买一副回来……”
孟季涛幽幽道:“这种事咋能随便。”
白大褂跟许森交代完,一个个摇头叹气离开了许鑫家。
不久后,孟一梦替嫂子抱着已经睡着的许慧进了许鑫家炉子边坐着,他一只脚踩着椅子腿儿,目光落在小姑娘跟她叔叔同款的睫毛上不眨眼。
边打电话进屋的许鑫显然没料到孟一梦会在这样的天气来他家,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俩人四目相交的瞬间,一个怔愣,一个意外,多缠了会儿。最后许鑫把头扭到一边,继续讲电话。
他靠门口站着,紧着眉头听对方说话,手指一下下摩挲着门框。
“嗯,留下吧,”他说,“我下午过来拉,确定。”他边说着话,伸头看向门外,肩膀不自觉垮了一下,跟着挂断电话。
“你来多久了?”他回头问孟一梦。
“个把小时。”
“孩子给我,”许鑫伸手,“放床上去。”
孟一梦起身把孩子递过去,只是稍微一动,许慧嘟哝着翻了个身,双手挂着孟一梦的脖子不撒手。
“算了,等她睡醒再说。”孟一梦把孩子紧了紧,又坐回去。他看一眼许鑫,“你去忙吧许教练。”
许鑫没再说什么,出门去了。
许慧一直睡着,孟一梦两臂发酸,只得换个姿势。
他长这么大还没这么抱过孩子,生怕把她惊醒。许然闹腾不肯睡觉,嫂子背着他来屋里转了两圈。
没过多久传来争吵声。
大概内容是许森责怪许鑫在家连副棺材都守不好,让老鼠咬了洞,说那不是好兆头。许鑫则问他哪来的资格说这种话,两兄弟一人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孟一梦抱着孩子出了门。
景教练和孟季涛在旁边劝,说事到如今只能重新买一副,大家一起想办法,关键时候不能伤了兄弟和气。说谁家摊上这种事都难免揪心,还是在这种天气。
“这天跟他妈破了一样!”许森大声咒骂,连带着闹人的儿子一并吼,“一天就知道哼哼哼,姐姐就不像你,滚回去睡觉!”
嫂子睁着空洞的双眼盯着屋檐水,冷声冷气呛了一句,“吃火药了,哪个欠你的……”
“都是你惯的。”许森进了堂屋,又俯身往棺材里面瞄。许鑫坐凳子上绷着脸换水靴,咬紧的下颌似乎在控制着他的暴脾气。
“许鑫,雨停一下再去。”景教练在旁边劝,“锣鼓寨路不好走,你不要犟。”
许鑫没说话,把换好的鞋子放进屋里,拽出两根粗轮胎链子,千斤顶,防水布,手电筒,货车绑带,铁锹,砍刀……一并往越野车后备箱扔。
“你能不能不要犟,这种天气咋出门?”许森出门跟在许鑫身后去夺他手里的东西。
许鑫一把甩开。
“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德行,谁的话也不听,你以为自己还在赛车场吗?”许森忍不住吼,“许三金,你敢给老子走!”
“许鑫你等下,我找个人跟你一起。”孟季涛举着手机朝还在院子里低头走来走去往车上拿备用工具的许鑫喊,“别着急。”
“不要去麻烦别人。”许鑫丢下一句,伸手去拉越野车驾驶室的门。
孟一梦把许慧往许森怀里一塞,冲进雨里,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
“你去哪?”许鑫搭着窗框的手顿住,莫名其妙地说,“我不路过街上,等下你自己回去。”
“走吧许教练,”孟一梦扣好安全带扭头一本正经地说:“你需要人帮忙,正好我闲着。”
“你下车,”许鑫容色冷峻,“很远,路不好走。”
“知道不好走还一个人逞能?”孟一梦笑笑:“就当给我练胆了许教练。”
“下车。”许鑫语气坚决,看着孟一梦的眼神不容忽视,“你当这是过家家?”
“你还真是犟。”孟一梦探头朝站在阶檐边的众人挥手,“放心,我会帮许教练的忙。”
许鑫握着方向盘,盯着孟一梦不眨眼。
“别看我,看路,打火给油。”孟一梦朝他脚下的踏板努努嘴,“你再等会儿等来大暴雨,那就真的喊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许鑫看看他,再看看堂屋的门,沉吟片刻,放下手刹。
众人在外面冲他们喊“小心点”的时候,孟一梦都还没晃过神来:自己为什么要上这个车。
这样子显得他真的好像“孟大傻”,可脑子血热的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让身边这个男人独自冒险,一点不能。
他偷瞄一眼许鑫,不知道他那张惯常冷漠的脸下,是不是覆盖着什么别的情绪,也不知道他会如何看待自己……
总之,管他咋想的,不可能在乎一个人之前还要先问问他:我可以在乎你吗?
那太蠢了。
车子沿着泥路一直往下,到了山脚,车头一偏去了许鑫二叔家,问他堂哥借来一辆载重四吨的蓝壳货车,重新上了去“锣鼓寨”的路。
许鑫货车同样开得很溜,孟一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两人一路沉默,车子静静行驶在三米多宽的村路上,靠里侧一面几乎是贴着山体崖壁,看得孟一梦眼晕。
他差点忘了,自己是那个车速快过三十五码都会脸色卡白的家伙。
这会儿车速虽然也只有二三十,但后退的树木藤条,还是让他忍不住揪紧安全带,往驾驶位靠了靠。
“怕吗?”许鑫打破沉默。
孟一梦看着他,甩了甩头。
“为什么非要跟着去?”许鑫又问。
“……你一个人能行吗?”
“那是我自己的事。”
“现在不是了。”
许鑫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
孟一梦沉吟片刻,“别想太多了许教练,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也没别的可报答,人给你用。”
“你是因为我帮了你?”
啊?
孟一梦扭头看着许鑫,心想大哥你这么问我咋回答啊,说不是,只是因为我好像有点看上你了?
“不全是。”他回答,心里有点打鼓。“就像你那天专门跑我家‘家访’一样,这世上,也就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心甘情愿。”说完他把头扭到窗边,紧紧抓住车门把手。
过了会儿,他听到许鑫在叹气。
“我那天只是顺路去城里办事,没有专门……”
“随便吧。”孟一梦打断许鑫的话,肩膀往椅背上靠了靠,“以前的教练他们也总问我为什么挂科。为什么?我说不出口。你没让我说出口,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告诉你的,就像今天,心甘情愿跟你走……就是这样。”
孟一梦回头认真看着许鑫,犹豫了很久,小心问:“你懂了吗许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