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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你家在哪儿 孟一梦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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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完了,孟一梦绕过那些停在坝子里待修的车,径直往修车铺走,边走边拿出手机调取昨天下午的监控录像。
修车铺上方围着铁皮顶棚,里面摆放着各种维修器械。靠着南面角落有两三个房间,其中一间敞着门。
孟一梦走到房前檐下,脚跟一踮伸手拉下电闸。刚才还在运转的维修器械停止工作,四下安静了下来。
一名维修工从车肚子里钻出来,疑惑地四下打望。
孟一梦走到中央一张铁皮长桌前,掏出兜里的榔头“哐哐哐”敲了几下,那声音在夏日闷热的空间里,简直炸耳朵。
“谁拉的电闸,吵他妈什么吵……”
一个穿花衬衫的细瘦男人嘴里叼着根烟从屋里骂骂咧咧走出来,目光扫到站在铁桌前的孟一梦,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色变了一下,脚下动作慢了几秒。
“孟老弟!”男人瞬间堆着笑靠近孟一梦,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啥时候回来的?”
“在这儿抽烟,不怕把你棚子点了?”孟一梦目不斜视,右手握着榔头撑在桌面,左手插兜,冷冷地说。
男人瞥一眼孟一梦的右手,脸上的笑收了大半,眯起眼睛:“你拉的我电闸?”
两三个维修工站在各处,边用袖子擦脸边往两人这边看过来。
“干嘛孟老弟,大热天的这么大火气……”
“姓张的我警告你,”孟一梦把手里的榔头往桌上“咚”的一扽,冷笑着指了指头上:“车子你动不了,地皮你更别想,再去烦我爷爷,老子拆了你的顶。”
他拿出手机打开监控录像往男人面前一戳,“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再有下次,直接报警。”
男人脸上青白相交,眼神中闪过一抹阴翳。
孟一梦收起榔头别回裤兜转身准备走,男人在他背后来了句,“那你得抓点紧,到时候那堆破烂玩意儿弄不走,可别怪我不客气。”
孟一梦回头轻笑一声:“那块地盘,我买的,车子,我的,它就是堆破烂,那也是我的,你动一下试试?”
男人扔掉手里的烟头,往前抻了半截身子,挖苦道:“过了年限,希望你还说得出这种话。它杵在那儿挡了我这么多年财运,没问你要损失费不错了,跟我横什么?”
“张伟!”一道尖利的女声划破寂静,一个穿着绿衣服的女人,像棵成了精的玉米杆子,虎着脸摇过来。
她先是瞪了一眼那些维修工,看着他们回了各自的岗位,才来到二人面前,把豺狼一样的眼神投向孟一梦。
“小孟兄弟,”她伸手推开男人,冲孟一梦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不地道啊,这带着凶器私闯民宅,到底该哪个报警哦?”
“让你男人给你普普法。”
孟一梦不想跟他们废话,转身想走,手机来了电话,他看也没看就接起来:
“谁?”
“我。”
孟一梦眼珠子睁大,看看手机屏幕,忙往耳边拿近了些。
“许…许教练?”
“在哪?”
“……回家了。”孟一梦走到一边蹲下身接电话,眼睛扫过张伟两口子。
“啥事?群消息不回,景教练以为我把他学员骂走了。”
“呵呵……”
“有什么好呵的。家里啥事儿那么急?”
“没事,”孟一梦看到张伟两口子正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忙回答:“我明天就回去,要忙了许教练……”
“你家在哪儿?”许鑫打断他。
“啊?干嘛?”
“我在城里。”
孟一梦被惊了一惊又一惊,“你在城里做什么?”
“办点事。把你家定位发我,来看看你爷爷。”
孟一梦脑子不会转了。
“……那算了,明天早点回去练车,过两天约考。”
“等一下!”孟一梦“蹭”的起身,“位置我发你。”
挂断电话,孟一梦回到张伟两口子面前说:“你们想什么时候报警都行,别再打那车的主意,还有,”他斜了一眼张伟媳妇,“也别再踏进我家半步。”
出了修车铺,他大步流星往家赶。
平时半小时的路程,今天只用十五分钟就到了家,连路边的青苹果树上结了什么颜色的果子都没来得及看清。
“爷爷!”他朝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的老人喊,“杀鸡!”话没完人先一阵风钻偏房鸡圈里去了。
“梦梦,你没跟人打架嘛?”爷爷跟在身后问。
“没有,不会打架……”鸡圈里一阵鸡飞狗跳后,孟一梦手里抓着只鸡,嘴角沾着根鸡毛,咧一口大白牙笑,“爷爷我们教练要来,您把干香菇找出来泡一下。”
鸡肉炖上,他又跑菜园子里弄了半篓蔬菜。日头正高,院子边爷爷种的番茄也熟透了,他摘下几个用白糖拌好放冰箱里。
许鑫说路上堵车,可能还得半个小时。
孟一梦从接到电话那一刻就没停下来想过,许鑫为什么突然要来他家。今早回来他只给景教练发了条信息,也没说别的。
他来城里办什么事?
心里莫名其妙开始打鼓。
高压锅盖上排气孔“呲呲”冒着水汽,临近中午的太阳穿透木制窗格投进小厨房。
孟一梦把几间屋子又收拾一遍,泡好茶,去院门口望几眼,拍拍脑袋,跑院边摘下些桃子洗干净冻冰箱里。
爷爷坐在檐下,手里摇着把蒲扇。孟一梦从他身边来回经过,爷爷的目光也跟着他移动。
“梦梦,你教练姓啥?”
“总教练姓景,科二教练跟我们是本家,科三……”
“本家?叫啥名?”爷爷问。
“孟季涛。”孟一梦递给爷爷一个桃子,“您认识吗?”
爷爷稍微沉吟了会儿,摇头说道:“那上面的孟家跟我们不同宗,不清楚。今天是哪个教练要来?”
“科三教练,许…许鑫。”
“科三啊……”爷爷紧紧握着手里的桃子,若有所思道:“那是要好好招待。孙儿,你脸咋这么红,不要晒中暑了。”
“哦。”
“你老实跟我说,张伟两口子为难你没有?”爷爷又问。
“他们理亏,您以后别让他们进我们家,要过场多就直接给我打电话。”
“梦梦,那车不要了,听爷爷的,十几年了,开回来也没多大用……”
孟一梦闻言皱着眉不搭腔。
“为了个驾照花的不是功夫,把你自己为难得不像话,工作也辞了,不划算。”爷爷说完起身去到屋里。
不要了?
我等这么多年吃这么多苦,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是我爸的东西,咋能不要。”孟一梦一抬手,手里的桃核扔得老远,起身去了厨房。
许鑫真的来了。
越野车直接开进孟一梦家院子里。
孟一梦从厨房跑出来,许鑫已经下了车,手上拎着水果糕点往里走。
“许教练。”孟一梦局促地打招呼。
许鑫把东西递给孟一梦,“你爷爷呢?”
“爷爷,我教练来了。”孟一梦朝一个房间喊了一嗓子,笑着把人迎进屋。
“坐。”他给许鑫搬凳子,端茶,把冰箱里冻了一会儿的桃子拿出来放他跟前。
“你这阵仗搞得我像老师家访,不至于。”
“本来就是老师。”孟一梦在围裙上搓搓手,“你先坐,我再炒两个菜就吃饭。”
“够麻利的。”许鑫喝口茶,抬头打量房间的布局。
爷爷迈进屋里,一个劲儿朝许鑫打招呼,许鑫起身笑着扶他坐下。
“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好,好好,你坐教练。唉!我们家梦梦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
俩人互相客气寒暄,孟一梦惊愕地看一眼许鑫,看他今天是不是鬼上身,居然还有这副面孔。
爷爷要把许鑫带到隔壁客厅去,说是厨房油烟大,许鑫便跟着老人走了。
孟一梦自认厨艺比不上许鑫,鸡汤尝了又尝,生怕咸了或者淡了。他趁着锅里焖菜的功夫,偶尔去客厅窜一下,送点纸啊,瓜子花生啊之类的。
许鑫和爷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主要是爷爷说。什么“我们梦梦十岁没了爸爸,奶奶也走七八年了,就剩我们祖孙俩相伴过活”,什么“我们梦梦从小学习好,老师喜欢,干啥都行,又懂事又孝顺”……全是夸他的。
这让孟一梦脸皮发烫,生怕爷爷吹过了头。
暗自嘀咕他幸好没提自己小时候游野泳差点淹死,还把邻居家的大水牛鼻绳解开放走害人家找个通宵,被父亲罚跪……
“我们梦梦命大啊,”爷爷的声音徐徐传来,“小时候下水滚澡差点没起得来……”孟一梦赶紧进屋给爷爷手里塞颗桃,“吃桃,嘴不干嘛?”
扭头看许鑫,他正端坐桌前盯着爷爷说话,脸上挂一点淡淡的笑。
孟一梦半红着脸离开客厅回到厨房,赶紧弄好菜让人来吃饭,生怕爷爷把自己那点底子全给揭了。
吃完饭,正是最热的时候。
城里不比高山,气温平均高两三度。孟一梦平时在市内上班,周末回来睡两晚,家里就爷爷一人。老人家连风扇也不用,一把毛毛糙糙的蒲扇过完一个夏天。
孟一梦把自己房间那台落地风扇搬下楼插上电,屋子好歹凉快了些。
他家是一栋两间二层砖房,红墙青瓦,净身比许鑫家的房子短。屋后有矮山,有地,爷爷在地里种上蔬菜,红薯洋芋那些。
水泥院坝外面是一个向下的缓坡,坡上种着些果树,青苹果,梨,枇杷什么的,也都是他家的。
坡下有一条小河,水清得见底。
院子口一条水泥路通向外界,城里,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爷爷有午睡的习惯,他跟许鑫聊了会儿天便休息去了。树上的蝉这会儿没了精力,叫得敷衍且嘶哑。
孟一梦收拾好碗筷出来,许鑫坐在爷爷的竹制摇椅里,不知何时也睡着了。他头偏在一边,双手交握放在胸前,对面风扇的风轻轻吹着他的头发,卷起一些贴着他的脸。
脸上的表情没有醒着时那样紧绷,很柔和,紧抿的唇线像一条无人踏足过的狭长小径,明暗清晰。
摇椅还在轻轻晃着,细微的“吱呀”声温柔。
许是悲欢尽入梦……
瞧着许鑫静谧安然的睡颜,孟一梦嘲笑自己一大老粗还拽上文了。
他看了会儿,找来自己的薄外套轻轻搭在许鑫身上。隔得近了,他能听到他的呼吸,轻轻的,眉心那颗痣像一粒朱砂,过目难忘。
孟一梦想帮他拨开眼角的一缕头发,指尖即将触到皮肤的瞬间,他慌忙缩回,抑制住发狂乱撞的心跳,起身悄悄退了出去。
他躲在堂屋。
对着墙上父亲的遗照发呆。
“……爸爸,我好像病了,”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咕哝:“可我不知道病在哪儿,你说我是不是该去看医生……”
趁着许鑫还在睡,孟一梦去菜地里摘了两个沙瓤西瓜,切开一个放冰箱,另一个装袋准备给许慧姐弟俩带回去。
之后是喂鸡,扫院子,往厨房搬柴火,给爷爷种的花浇水……
栀子的浓香让人心潮荡漾。
荡漾着荡漾着,他又开始迷茫,任花洒里的水全部淋到脚上。
许鑫一觉睡了两个小时。
孟一梦从地里忙完了进屋,摇椅里只剩下他的外套。院子里车还在,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孟一梦喊了几声,人从小河边冒了头。
孟一梦返回屋里,切了一盘冻好的西瓜大步流星跑下河,许鑫正蹲下身盯着河里的水不眨眼。
孟一梦挨着他蹲下,把盘里的西瓜递过去。
“看什么呢许教练?”
“水。”
“我们这条河水很清。”
“嗯。”
“水里有螃蟹。”
“看到了。”
“……我小时候在里面逮到过石斑鱼。”
“你小时候就是在这水里游野泳被淹的?”
“……这水连我小腿都不到。”
“这么急吼吼的跑回来,事情处理好了?”许鑫侧过头来,一脸认真地问。
孟一梦对上他的目光,“嗯”了一声。
许鑫看着手里的西瓜,咬了一口,空气里只剩俩人咀嚼的声音。
许鑫在水里涮涮手,擦擦嘴扭头问:“你爷爷说你家还有一辆客车?”
孟一梦讶异,眉宇间闪过一点局促和懊恼。
许鑫收回目光,“我话多了。”
“没有。”孟一梦吸口气,“车是我爸的。”他回头把西瓜盘子放在一边的石头上,手伸进水里,任流水穿过指缝。
“我十岁那年,他送一批中考结束的学生,回来的路上出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