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速二百一》杨六一

24、你有后福 孟一梦揭示

　　许鑫抬头看一眼远处，很久没开口。孟一梦又递给他一块西瓜，他给推了回来。
　　“当时你在车上？”许鑫又问。
　　“嗯。我不上学就跟车，帮着收钱。”
　　“你……没事？”许鑫问得小心。
　　“我在驾驶座后排，他给我扎了安全带……”孟一梦对着太阳将五指收紧，抓住一点光，又松开。“我头上碰了个包。”

　　许鑫把头别到一边，从水里抓起一棵草绕着手指，吁出口气，“你有后福。”
　　孟一梦压下抽动的嘴角，轻轻一笑。

　　这种小河的水真的很清，能看见里面的生物，会动的，不会动的，依水而长。

　　“许教练，你别摸那些草，小心里面藏蛇。”孟一梦盯着许鑫的手提醒。
　　许鑫触电般扔掉水草，往后退了一步。
　　孟一梦张大嘴巴。

　　许鑫怕蛇？

　　他一个徒手拈蚂蝗的家伙，居然……怕！蛇？！

　　眼珠子一转，孟一梦指着最茂盛的那团水草，小声说：“就那种麻灰色的小蛇，在水里走S弯，速度快得很……”
　　许鑫皱着眉甩甩手上的水，站起身离水边远了点，状似无意地弯腰拍拍裤脚。
　　孟一梦偷瞄一眼，忍不住弯了嘴角。

　　“你今天回还是明天？”许鑫神情有点不自然地问。
　　要走了吗？
　　孟一梦起身想了想，问：“许教练，能不能麻烦你个事？”
　　“说。”
　　“去帮忙看一下我爸的车还能不能开。”
　　许鑫拍裤腿的动作停住，抬头疑惑地看着孟一梦。

　　“车子买来没开两年，基本没什么问题，就车头瘪了一块。”
　　许鑫掏出手机看时间。
　　“你是不是要回家照顾阿姨？”孟一梦盯着许鑫的表情，随后低下眉眼，“那就算……”
　　“车在哪？”许鑫打断他。
　　“我带你去！”孟一梦嘴角噙笑，端起西瓜盘子往回跑。

　　许鑫开上他的越野，两人很快又来到供销社。孟一梦把许鑫带到坝子里，站在车前看了一会儿，用力掀开薄膜。
　　四个轮胎早瘪了，车身趴在水泥地上。

　　许鑫绕着车走一圈，伸手摸了一把车身上的锈迹，又蹲下来看底盘。“放了多久？”
　　“快十三年。”
　　许鑫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钥匙。”
　　孟一梦从兜里摸出钥匙递过去。许鑫打开车门，手在鼻子下扇了扇。

　　“座椅是干净的，我有空就会来收拾一下。”孟一梦站在车门口的台阶上说。
　　许鑫看着那个驾驶座，犹豫一阵后，坐了上去。钥匙插进点火孔，他试着拧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钥匙拔出来，拉开引擎盖拉手。车头下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嘎吱”声。他走到引擎盖边缘，用力往上一抬，那扇盖子被掀了起来。

　　发动机舱里积了一层厚厚的油泥，管线外面裹着的老化胶皮一捏就碎，但整体骨架还在。手指抹了一下机油尺上的残油，放在指尖搓了搓，又低头检查几处接头。接着从驾驶座上拿钥匙，打开副驾的储物箱，在里面翻出了一本泛黄的行驶证和一张褪色的车检标志。
　　最后检验的有效期，十三年前的夏天。

　　孟一梦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许鑫蹲在车头前，看他把那些老旧的管线轻轻拨开，看他用手背擦掉铭牌上的灰，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上面模糊的钢印。
　　这个人是赛车手出身，开过最快的车，跑过最险的赛道。现在他正在检查一辆原本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停了快十三年、轮胎全瘪、电池枯死的老客车。

　　许鑫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盖检查车架号，又趴下来看底盘的大梁和悬挂，最后站起身把钥匙还给孟一梦。
　　“发动机没锈死，大梁没变形，变速箱应该也没问题。线路老化了，可以换。车漆和内饰什么的都好说，就是车头瘪了一块，但没伤到水箱。”
　　“想让它重新上路，电瓶、轮胎、全车油液、老化的管线，电路系统，全部换掉。”
　　孟一梦手握钥匙，认真听着许鑫的话。

　　“不过，快强制报废了。”许鑫补充。
　　孟一梦点头如啄米。

　　许鑫看了眼车头那块凹痕，又看看引擎盖下面那层均匀的油泥。“你爸把这车保养得不错。再放几年发动机就打不着了。”他拉开车门重新坐进驾驶座，两手握住方向盘，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堵围墙。
　　孟一梦站在门口，看着许鑫坐在他父亲坐过的驾驶座上，手里握着父亲摸过的方向盘。

　　“你爸当年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给你系好了安全带。”
　　许鑫从驾驶座上下来。“车修好之前，别跟那些人正面冲突。地盘是你的，车是你的，他们没权利动。”他顿了顿，“回去我给你拿把锁，把车轮锁上。”
　　孟一梦看着手里那把钥匙，半天没能抬起头。

　　“不过……”许鑫言辞犹豫，“你要想把它开回去，法律来讲不太现实。”他兜头给了孟一梦一瓢冷水。“修理是最容易的，但你需要时间，就算这次考过C1，增驾还得等两年。”
　　孟一梦抬头看向那辆车，眼中尽是迷茫无措。“要是去年不挂科，明年就可以增驾。”
　　“一定得开回去？”许鑫问。
　　“……嗯。”
　　许鑫看看孟一梦，指指地上的薄膜，“把车子盖起来，回去了。”

　　盖好车，对面修车铺的张伟两口子朝孟一梦和许鑫指指点点。孟一梦没理会，带着许鑫离开。
　　“许教练，你专门来‘家访’，只是为了弄清楚我的问题出在哪？”回去的路上孟一梦问许鑫。
　　“顺路来看看。”
　　孟一梦小声叨叨：“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也不知道从哪顺。”

　　眼睛瞟到面前的化妆镜，外壳上贴着一张图片。孟一梦眯起眼睛，记起来在裴永的手机壳上看到过同样的贴纸。
　　不知怎么想的，他伸手把那张贴纸撕下来，在许鑫怪异的眼神中，团吧团吧扔窗外去了。
　　“这个太幼稚了。”他找补。
　　许鑫收回目光，没理他。

　　回到家，爷爷已经睡醒，坐在阶檐下的木凳上。脚边捆着一只鸡，还在扑腾翅膀。
　　“今天必须回去吗许教练？要不，住一晚？”孟一梦打开车门问。
　　“要回。”许鑫没多说，去到爷爷跟前告别。孟一梦无奈，只得把西瓜，桃子装上车，把爷爷跟许鑫拉扯中抓掉了几根毛的鸡装蛇皮袋里放进后备箱。

　　最后，他大步上楼从自己房间里拿出一个之前下班无聊做的手工艺品——一颗蓝水晶球，放置在越野车操作台正中间的位置粘好。
　　那原本是他给自己以后的车准备的，这会儿他觉得许鑫的车更适合。

　　爷爷让他搭许鑫的车回镇上，孟一梦找了个借口推脱了。
　　他看着许鑫跟爷爷挥手，看着他上车，看着他盯着那个水晶球呆愣了几秒，看着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

　　孟一梦帮他关上车门，冲他摆手：“路上注意安全。”
　　许鑫嘴唇轻启，最终没说什么，车子掉头驶出孟家小院。
　　孟一梦目送车子消失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良久才回过神来，心里开始打鼓。

　　许鑫绝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自己这么贸然地在他车上动手动脚，还把他“未婚妻”的贴纸扔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没边界感的人？
　　转念又一想，还没订婚的人，算什么未婚妻。
　　他耸耸肩。

　　第二天，孟一梦去城里坐最早的客车回了镇上。他没回租屋，从院子里骑上摩托车就直接去了驾校。
　　许鑫的车停在院子边上，看起来他还没走。许森在扫院坝，远远的冲他打招呼。车子开远了，孟一梦听到他说：“从没见过这么守时的人。”

　　今天的早晨空气中夹着点湿气，孟一梦站在半坡起步的拱桥上极目远眺，一片赤色的云霞坠在天边。
　　农谚说得好：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孟一梦寻思估计又要下一场雨，并且是几天不会停的那种。

　　眉眼焦灼，心下生烦。

　　许鑫来的时候给他带了根玉米，说是嫂子煮的。
　　闻着甜玉米的香气，孟一梦想自己好福气，如果她能当自己嫂子，好像也不错。

　　“今天跑全场。”许鑫上了副驾驶，直接发指令。“百米加减挡，四挡那儿就该左转，记得提前打灯，还要观察科目二左出库的车。”
　　孟一梦依言照办。

　　有了前天下午在粮站的私教课，孟一梦这会儿心里没那么害怕了。虽然那些笔啊纸啊的比一堵墙伤害小多了，但他觉得自己可以试一次。
　　挡位一级一级往上升，车速一点点变快，踩离合，松离合，踩油门，看前方，还要保证不压线……

　　全部浓缩在跑道起步的地方和那堵墙之间。

　　孟一梦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他只需要看着那堵墙，在升入四挡的时候，左转弯。
　　刚开始一切顺利，升了三挡之后，那堵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像他听过的那些恐怖故事里面的东西，凄厉地叫嚣着朝他扑过来。

　　“爸爸慢点！要撞上了…踩刹车啊……”

　　他看到了黑暗，看到了车子撞上防护石墩的瞬间，看到父亲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拉起手刹，看到他的身体因为强大的惯性被震飞出窗外，“砰”一声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十岁的小孩解下安全带，在黑暗中摸索着哭喊：“为什么不踩刹车，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踩刹车！！！”孟一梦一声暴喝，在车速超过三十五码的时候，快速打了左转灯，跟着车头一偏，转过去了。
　　车子刹住了。

　　他茫然回头望向副驾驶。许鑫踩了副刹，正认真看着他。
　　“我……转过来了，许教练。”他呆愣愣地开口。
　　“我知道。”许鑫回答，声音很轻，脸色也没那么臭了。
　　孟一梦好像才醒过来。

　　他迈过了那个坎！

　　他过了百米加减挡，他征服了那堵墙！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我……过了？”他有点不太相信地问。
　　“嗯。”许鑫回答，“没压线。”

　　孟一梦看着许鑫一本正经的样子，看他在自己眼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他把头扭向窗外，看着科目二那些白色的条条框框，肩膀止不住耸动。
　　他趴着窗框，把心里的那口气重重吐出来。

　　空间很静，时间很慢，风很轻，几滴小雨润在他头发上，他伸手抱住脑袋。

　　“孟大傻，没有妈，爹死了，全怪他……”
　　这句顺口溜被他们唱到小学毕业。

　　怪他什么？怪他没有帮父亲踩住刹车，还是怪他半夜在前后几公里不见人烟的国道边，眼睁睁看着父亲永远闭上眼睛……
　　这样说起来，还真是该怪他。

　　孟一梦听到副驾驶开门又关门的声音。他抬起头，伸手接住那些雨水，仿佛这样能洗刷他当年无力挽回父亲生命的罪过。
　　孟季涛来了。
　　其余学员三三两两也来了。

　　裴永和王双手挽手从大门口迈进来。俩人悄声嘀咕着什么。
　　孟一梦回头，从后视镜里看着鼓胀发红的双眼，用力揉了揉。

　　“能帮我个忙吗？”许鑫敲着副驾驶的窗户问。
　　“什么？”
　　“去二楼左转第二间屋子，看看那台电脑还能不能用。”
　　孟一梦有点疑惑，“等我这轮练完行吗？”
　　“不行。”许鑫答得干脆。
　　孟一梦想了想，下车。

　　许鑫招呼其余人上车，自己进了副驾驶。
　　“有工具吗？”许鑫伸长脑袋问。
　　谁家练车的天天把修手机的工具带在身上。

　　“……没有。”
　　“桌子抽屉里可能有工具，你找找看。”
　　孟一梦不理解但照做，转身进了屋。
　　沿着楼梯直走到二楼，按着许鑫说的，左转第二间。

　　打开门，像是个小型会议室，两三张凳子，一条红木长形桌子。桌上放着些资料，中间确实有台笔记本电脑，看起来有了些年头，边缘的银色外壳都掉漆了。

　　孟一梦走到电脑跟前仔细看了看，熄屏状态。他试着开机，没问题，页面缓缓打开。连上网试试网速，也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