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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旧粮站教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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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鑫答得含糊,“嗯”“哦”就过去了。
后来景教练就说到今天早上孟一梦跟许鑫吵架的事。
孟一梦心里冷笑一声,铺垫了这么久,还是来了。
景教练意味深长地说,小孟一个城里娃甘愿跑到这山咔咔来考证,证明是有决心有魄力的人,这点值得肯定。转头又夸许鑫每天尽职尽责,带的学员个个优秀,接着话锋一转——
生活中嘛难免有摩擦,教练学员之间吵吵闹闹实属正常,秉着凡事不过夜的态度,让两人把早上的事给忘了。给他俩一人倒上一杯酒,说一笑泯恩仇,说况且其实两个人本就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仇。
景夫人和孟季涛也在一旁劝说,讲什么有缘才走到一起,就算没有亲戚关系,以后再碰到一起那也可以当朋友……
之类之类的。
孟一梦手里擎着酒杯,脑子乱得很。他们每个人说的话都好有道理,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只清楚一点,不管有缘没缘,喝了这杯酒,科目三不管考不考得过,他跟这个驾校,跟这一个多月来认识的所有人,跟许鑫一家,跟许鑫,就要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他娶他的美娇娘,他修他的烂手机,再没什么牵扯。
念及此,孟一梦主动举起酒杯,朝着许鑫的方向恭恭敬敬说了句:“早上的事我肚量小了,许教练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干了,你随意。”
举杯正要喝,他又补充一句,“你要是办订婚酒,最好在考试前,考试过后我可能没空来。”
药酒入喉,又甜又苦又辣。
许鑫没说什么,喝光了杯里的酒。
一顿饭毕,孟一梦把下午那些老年人给的零食鸡蛋玉米全留在了景家,兜里装满景夫人塞过来的李子,跟众人挥手告别。
景教练坚持要送,孟一梦拒绝了。
不经意间就想起十岁那年,晚上他一个人守着父亲棺材前的长明灯没闭眼……
区区几杯酒算什么。
夜里的山风很凉,皮肤上的毛孔一根根吹得竖起来。穿过稻田中间的乡村小路,听青蛙“呱呱呱”没个收,看蚂蚱从车灯前快速蹦到路边。
路边的居民楼亮着灯,一盏,两盏,像在给他指路。
回到家澡也没洗,倒头便睡。
头痛,心里很闷,有种被钝刀子割过的感觉,好像快要失去某样很重要的东西。
翌日早晨,风清云朗。
孟一梦到了驾校,站在围墙下,仿似在丈量它的距离。
许鑫来了以后没让他上车,说是他最后一个练。孟一梦心想,反正你怎么教我怎么学,谁先谁后又有什么关系。
一整个期间他都靠着球桌,看着那辆车从眼前跑过,来来去去,看车上的人上上下下。看许鑫阴沉着脸,不时吼两声。
他真是个爱生气的人。孟一梦想,估计也只有像裴永那样理智的人才能降得住。
一直到中午也没轮到孟一梦,他也不恼,跟着别人一起吃泡面。吃完泡面打几轮乒乓球,把所有人打得唏嘘哀叹。
如果这次再不过,除了科三十一次郎,他还想留下一个乒坛高手的名号。起码后来人来这儿练车,他也能有一点被别人提起来,不全是“蠢”的瞬间。
还真是最后一轮。
孟一梦觉得许鑫不地道。想着就算他要让自己最后一个练,完全可以提前发个信息,让他下午再来,白白在这里浪费一个上午。
所有人走后,许鑫拿起另外一辆教练车的钥匙,招呼孟一梦上车。
然后他把车子开离了驾校。
孟一梦前后左右看了一遍,心想莫不是自己一直学不会,他怕败了他“金牌教练”的名声,要把自己拉到某座更野的大山给扔了?
“去哪?”他问。
“练车。”
“就你们这还有分校?”孟一梦揶揄。
“话多。”
孟一梦对着嘴巴横着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目光转向窗外,安静了。
半个小时后,车子开到小镇上一家废弃老粮站,停在宽敞的坝子里。
许鑫下了车来到副驾驶敲了两下,“要我给你开车门吗孟少爷?”
孟一梦白他一眼,打开车门。
“上车。”
孟一梦瞅着空无一物的大坝子,还有旁边挂满蛛网的老房子,满心狐疑上了驾驶位。
水泥地年久,有了些裂缝,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旧麻袋,远处砖墙也是残缺不全。整个院子除了风声和鸟叫,再没别的。
也好,这地方吼起来没有心理压力,这很许鑫。
“准备工作做好了吗?”
孟一梦调好镜子,端坐于前。
“一挡起步。”
孟一梦按指令发动车子,行驶得很平稳。突然许鑫把他手里不知道啥时候握着的一支笔往挡风玻璃前一抛。笔在仪表盘上弹了一下,滚到孟一梦大腿上。
孟一梦条件反射踩了刹车——急刹,因为他根本没料到许鑫会来这一下。
他看看腿上的笔,再扭头看许鑫。
“笔而已。”许鑫从他腿上拿回笔,淡淡开口,“如果你开车在路上跑,别人朝你扔一支笔你就会停下吗?”
孟一梦想了想,“不会。”
“继续。”
孟一梦松掉刹车,车子继续前行。
“它只是一支笔,但你同样怕撞上,证明你有敬畏心和公德心,证明你不是怕撞,只是怕自己不能承受撞上去的后果。”
话音刚落,一团纸巾从副驾驶方向飞过来,轻轻打在挡风玻璃上又弹开。孟一梦本能地想踩刹车,脚刚碰到踏板又挪开。
车速太慢,那团纸轻得像片树叶,根本不值得刹车。
“很好。接下来我会换成任何别的东西,一些你觉得不该出现在挡风玻璃前的东西。先判断,再决定,反应别太慢。”
许鑫让孟一梦继续转圈。车速一挡一挡往上升。每一次他抛出去的东西都不一样:李子,空烟盒,圆珠笔……每抛一次,孟一梦都紧张一下,但他不再猛踩刹车,点刹,减速,然后绕过。
他开始习惯这个节奏,提前预判许鑫什么时候会抛东西,余光从他抬腕的动作判断那东西的落点。
“观察,预判,规避。”许鑫说,“这就是你现在要学会的。”
他让孟一梦停车熄火,然后自己下了车,从墙角挑了一个旧麻袋放在大院正中间,又搬来两块碎砖头竖在麻袋两侧,构成一道大概两米宽的“门”。
“倒车入库。两边是墙,中间是库门,麻袋是障碍物。”许鑫拍拍手:“倒。”
孟一梦看着那道“门”,又看看许鑫。
他开始挂倒挡,慢慢往后倒。左后视镜里,那块砖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撞上……
他停住车,扭头看窗外的许鑫。
“继续倒。”
“快撞上了!”
“继续。”
孟一梦咬紧牙,车身一点点往后挪。右后轮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砖头,他立马踩停刹车,回头看许鑫。
“下车看看。”
孟一梦下车走到车尾。右后轮离砖头只剩不到一指宽的缝隙,砖头只是被轻轻推到旁边几公分。
他站了会儿,回到车上。
“怕吗?”许鑫问。
“……怕。”
“怕什么。”
孟一梦沉默。
“怕把车刮了?怕我骂你?”
孟一梦深吸口气,低头看看方向盘,又看看自己手背上因为紧张而凸起的青筋,然后轻轻摇头。
许鑫走到车后把那块砖头捡起来扔到墙角。“你怕的不是撞墙,你是怕撞上去的后果:出人命,被骂,丢人。”
孟一梦双手紧握住方向盘,没吭声。
许鑫手肘靠着窗框,轻叹一声。“你把所有障碍都看成了那堵墙,但今天我给你的这些东西,都是纸老虎,碰了又如何。以后在路上看到的那些车、人、那些突然窜出来的东西,都是自然存在,它们不吃人。”
他重新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把前面的墙当成驾校的墙,在你认为最合适的时候踩刹车。”
车子重新出发。
从一挡升二挡,从二挡升三挡……全程许鑫不再开口。
刚开始孟一梦在速度超过三十五码的时候还是会紧张得绷直身子,大气也不敢喘。几圈操作下来,越来越稳,稳到每次可以把车停在离墙三十公分的地方。
“以后练车我不会踩你的副刹,你自己判断。如果觉得我不把你当回事,可以去告我……”
车子慢慢停住。
过了很久,孟一梦侧头看着许鑫:“我告你什么?告你第一天把淋得像狗的我捡回你家,穿你的衣服吃你的饭睡你的床?还是告你为了教会我啥办法都用上?许教练,”孟一梦深吸口气,回过头来:
“其实你什么也不懂。”
“我需要懂什么。”
“当然……你不需要懂。老头子像是找刺激给你扔了个问题学员,你觉得这可能…可能是个挑战,你接下来了,结果你发现这个学员脑子像裹了层猪油怎么都教不会……于是你就大嗓门,摆脸色,骂人……”
“我伤你自尊了?”许鑫扭头看过来。
孟一梦眼角发酸,却并不回答。
“你要这样说的话,这五年来想要打死我的人,可以坐一节火车车厢。”
“我不需要自尊吗?”孟一梦又问。
“你想拿证吗?”
“废话。”
“那你想拿证还是想要自尊?”
“我想要有自尊地拿证。”
“什么都想要……”
“别的不需要,我只要你,”孟一梦刹住车,紧紧盯着许鑫的眼睛,在他瞳孔睁大的时候补充道:“我只要你,尊重我——顺便帮我拿证。”
许鑫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盯着孟一梦的眼睛微微眯起。
孟一梦看到了他起伏的胸腔。
车窗外响起蝉声,它好像落单了,歇在围墙外的野构树上,一声紧跟一声地嘶鸣,失去节奏的空间似乎重新活转过来。
许鑫收回目光,把胸前的安全带紧了紧,朝前面一扬下巴,“继续。”
一直练到太阳掉到后山腰,许鑫接管方向盘,一阵风似的把人带回驾校。
暑热渐消。
山顶上的风能把人脑子吹清醒。
孟一梦背靠球桌,看许鑫把教练车停好,看他蹲下身检查车胎,看他侧耳贴着车身听什么。
估计是车身被太阳晒得发烫,又或许是刚刚用过的原因,许鑫裸露在外的小臂烫得缩了一下。他抬肘懊恼地看一眼,黑着脸用手轻轻揉了揉。
孟一梦嘴角不自觉动了一下。
原来许鑫也挺蠢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做那个动作的样子,在许鑫身上,他看到了一点执拗的可爱。
当然不包括他那张嘴。
不出声的许鑫,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第二天上午孟一梦没去驾校,家里出事了。早起看家里监控,爷爷站在院子里一下一下抹眼泪。
搭最早的一趟车赶回家,爷爷坐在堂屋里,看着墙壁一动不动。
孟一梦进屋把他搀出来。老人看到孙子回来,皱巴巴的脸开始抽搐,嘴角也抑制不住颤抖,只说了个“梦”字,便哽住了喉咙。
“又是他们?”
“算了……”
孟一梦转身进杂物间顺了把榔头,拿在手里掂了掂,别在牛仔裤后兜。爷爷从屋里追出来冲他摆手,他看他一眼,大步往远处走去。
村里的供销社早在很多年前就闲置了,如今附近只有几户人家。几座老房子还没来得及拆,扎眼地杵在那里。
路口就是省道。
有那脑子活络的,在那儿弄了个修车铺,进进出出的大车小车不断,生意挺好。
空坝子的角落处停着一辆核载19人的中型客车。车身罩着薄膜,薄膜上落了很多灰,还有一些枯树枝,小石子,鸟粪。
孟一梦径直走向那辆车,用力掀开车顶的薄膜,拿钥匙打开车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
“小孟又来看车啊。”一个妇人戴着草帽准备出门。
孟一梦站在车前,看着瘪了一块、已经锈蚀斑斑的车头,头也没回“嗯”了一声。
“我们没人动哈,我有时候还帮你把车上的鸟赶走呢。”妇人说着话背起背篓走远。
孟一梦从妇人家的台阶上拿来扫把,扫掉薄膜上的灰尘和垃圾,再细心盖好车。
对面修车铺工人不时朝他投过来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