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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哪都不顺眼 孟一梦生病 ...

  •   田里的秧苗长成一片绿色的稻浪,风一吹便层层滚过山脚,大片的蜻蜓在上面嬉游,田埂上不时跳过一些灰褐色的小青蛙。
      农物不会说谎,给点雨露就长;动物不会伪装,到了季节就恋爱。

      孟一梦把车子靠青冈林停着,走路到了大门口。门已经开了,孟季涛带着他女朋友正靠着教练车聊天。
      他俩真早!

      没过多久,许鑫来了。目不斜视开始他每天近乎虔诚的仪式,表情看不出悲喜。孟一梦选择看别处。
      他其实到这会儿还没想明白,到底为啥要对他的态度那么上心,还忍不住想关心他的家人。实在理不顺的时候,他把这种感情归结为他那倒霉的第一天,许鑫家人对他的接纳和信任。

      即便是那傻子,也绝不想上赶着把一番好心拿去给人糟蹋,孟一梦寻思他比傻子不如。

      许鑫检查好了,二话没说钻进副驾驶。孟一梦瞧着还在旁若无人调笑的孟季涛和他女朋友,蹙着眉上了车。
      “加减挡。”许鑫跟个复读机似的重复这句话。孟一梦准备工作就位后,开始挂挡起步。

      车子匀速往前开了会儿,升二挡,稳离合,给油,感受车身和速度。昨天病一天,孟一梦并没有完全好,眼下功夫就觉得头晕。
      还没来得及继续升挡,许鑫踩了副刹。

      “为什么踩我刹车?”孟一梦回头不解。
      许鑫面无表情,“我带的人可以考不过,但不能当马路杀手。”
      孟一梦正想说什么,眼一眯头一甩,冷不丁打了个喷嚏,许鑫脸上沾了点他的唾沫星子。

      神经还没反应过来,孟一梦伸出手去,在离许鑫脸几公分的距离,又猛然收回,有点局促又有点瓮声瓮气地说:“意外,许教练。”忙着去兜里左找右找。

      许鑫木着脸自己掏出纸巾把脸擦了又擦。见他那副样子,本就因为被拒绝好意而心生自卑的孟一梦,更加坚定了许鑫确实是有嫌弃他的想法。

      “回去休息两天,彻底好了再来。”许鑫拉起手刹。
      “我可以坚持……”
      “车子受不了。”
      许鑫打断,胳膊肘撑着窗框,摆出一副拒绝继续沟通的样子。

      孟一梦嘴巴张了两下,泪眼巴巴地看看许鑫,认命地解下安全带。
      外面的阳光确实刺眼,刚才还不觉得,这会儿有点目眩,脑子像牛皮大鼓被锤过似的。

      “咋了小老弟,还没好吗?”孟季涛尾音还拖着笑,“去医院挂两天水,身体好了再来,不耽搁。”
      人越来越多。裴永顶着她的高马尾,极其自然地上了车。

      孟一梦站在路旁,看着车子从他面前开过去,看着驾驶位的女人升挡,加油,转弯,减挡,很快转过急弯。
      驾驶位和副驾驶的人头挨得很近,很快消失在拱桥后面看不见的地方。

      孟一梦笑笑,抬头看太阳,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都说最不能直视的就是太阳和人性。孟一梦啊孟一梦,除了年迈的爷爷和考不过的科三,以及不确定的未来,你还有什么?

      孟一梦没理会不知道哪个人的招呼,低头往门外走。
      勉强支撑着回了家,孟一梦倒头就睡。大热的天,他把自己捂得密不透风,试图用小时候父亲常用的“发汗”的土办法,来扛过这一回。

      中午房东给他端来一碗粥,下午凉掉也没吃。连个噩梦也没有,一直睡到黄昏孟一梦才醒过来。
      房东端来的粥被她拿走了。

      脑子和耳朵里像住了群蜜蜂,吵得他犯晕,整个世界仿佛失了真,定了格,他也像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无名氏。
      吃点药,孟一梦打算出门。两天了,除了嫂子的那盒皮蛋瘦肉粥,他再没吃别的东西。

      嫂子!

      唉!
      一碗素面下肚,好歹精神了点,又去诊所包两顿药,踩着夕阳回家。
      上次搞杂耍的那个小区换了新大门,孟一梦差点没认出来。上次在那里,许鑫说他身体跟意识脱节。
      孟一梦的文化程度让他不能很好地理解这句话,大概意思就是脑子想的跟身体反应匹配不上。

      挂科的这一年多,孟一梦无数次地、就连做梦都在分析问题出在哪,可越是分析就越乱,越是告诫自己,甚至自夸,自我打气,都没用,该挂的还是挂。
      算球了。

      这回再不过,他就认命。

      想着走着,身后一声喇叭打断他的思路。正待回头,车子擦到身旁缓缓减速。
      嫂子从副驾驶探出头,手里拎着个袋子冲孟一梦笑:“小孟你好点了没有?你们教练蒸的包子,我给你拿了些。”
      孟一梦下意识拒绝,驾驶位的许森身子越过中控台,一个劲儿劝他别客气,后排的许慧跟着附和:“叔叔吃包子…不甜,好吃……”
      最后瞧着一家四口四张笑脸,孟一梦伸出手去。

      车屁股吊着一阵烟开远,孟一梦回头看手上的包子,心想许家人真有意思。

      第二天,孟一梦好了大半。怕被人踩刹车,他只得再休息一天,打算养到不把喷嚏怼人家脸上再去。
      清晨沿着小镇漫步。从租房出发,一直走到街道尽头。他继续走,不算宽的沥青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远处的山就像一条条又粗又长的波浪线,延绵勾连。薄雾散尽,太阳照在路边巨大的广告牌上,采茶女白蓝相间的围裙泛着光。风恋恋抚过旁边槐树叶子的脸,它们便止不住轻轻颤抖。

      孟一梦摘下一片槐树叶在衣服上擦了擦,卷起来放在嘴里,吹出一首不成调的噪曲。

      去他的驾照,去他的教练,去他的……一切。

      第三天。
      孟一梦起床扎好小辫儿,骑着他的小摩托上山。
      缺席三天,其余人都在跑全场了,孟一梦还在百米加减挡原地踏步。看着那台让他又怕又恨的教练车,孟一梦深吸口气。

      第一圈下来,孟一梦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生硬,并且更多了些犹豫。他总不自觉看后视镜里许鑫的脸,生怕自己哪个动作没做好,他又摆出一副要死不活的嫌弃模样。

      车子开得歪歪扭扭,升挡升得一塌糊涂,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有时候起步车头还止不住往前猛的一送。
      “嗯,起步三点头。”许鑫的声音跟他的脸一样臭,孟一梦真不想听。

      到了换挡的时候,他的声音更是绕遍整个驾校:
      “给油给油!油费我出!”
      “看前面!”
      “速度没起来,别摸挡把!”
      “看前面别看我,我脸上有路啊!”
      ……

      孟一梦感受到路人的注视,听着许鑫的一片声,更觉无地自容,逐渐生出些恼怒。他下唇快咬出血,拼命压着胸腔的火气。

      “那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副刹再次被踩住了,接着是许鑫的吼声:“越学越回去,休息两天都干啥了!”
      孟一梦的手焊在方向盘上不敢取下来,他怕自己忍不住给身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来上一拳。
      许鑫似乎也气极了,头转向窗外一声不吭,胸腔随着粗重的呼吸上下起伏。

      “你到底哪儿对我不满?”孟一梦最终忍不住了,拧紧眉头侧过去,“许鑫,我欠你的?”
      “我说的你听了?!”许鑫回过头来。
      “我哪儿没听?”
      “听了还练成这样?!!!”
      “爹妈生的,蠢货,咋了?!”孟一梦吼回去,脸涨成了乌茄子。

      “蠢就练!”俩人对吼。

      “练不会,撵我走啊!”

      众人似乎发觉了车里的不对劲,跑过来劝的劝,拉车门的拉车门。“行了你俩都消消气,啥大不了的。”
      “不能这样啊小孟,他是教练。”
      “许鑫注意你的身份。”
      “你到底哪儿不满意你说出来,”孟一梦声音都在抖,“如果只是看我不顺眼你可以申请不教我。”

      许鑫眼眶发红,孟一梦从来没见过他的眼皮可以撑开睫毛睁那么大,乌黑的瞳仁里是自己那张红白交加的脸。

      “哪都不满意,哪都不顺眼。”许鑫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冷得人六月天打寒颤。
      “许鑫你少说两句……”
      孟一梦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张嘴,打鼓的心跳一点点下压。最后他嘴角抽了抽,一点戏谑的笑悄悄爬了上来。

      “不满意不顺眼你只能受着,要不别教我,谁乐意求你教!”

      “砰!”

      孟一梦甩上车门,扯下头发上的皮筋用力扔到围墙外,大步往屋子里走。视线余光里,那群人围着那辆车。

      就像围着个笑话。

      孟一梦坐在屋里,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盯着地板的花纹不眨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于是接下来想是不是该走了。或许他真的不适合考驾照,万一这世上真的有这样一种人呢?他们平时什么都能做好,就是怕考试,怕开车上路。
      也许他不是唯一。

      孟一梦拿出手机打开和景教练的聊天记录,想着该怎么说出那句话。手指摩挲着键盘,那辆客车的影子又晃进脑海,有些人的嘴脸也趋了上来。

      手机顺回兜里,孟一梦鼻子轻哼:又不止他许鑫一个教练,再说了姓景那老头比别人家多收自己一千多的学费,哪那么容易。
      真拿我姓孟的当二百五打发了。

      想曹操,曹操到。
      景教练进门几个大步迈到孟一梦身边,手搭着他的肩挨着坐下。
      “等下他们第一轮练完试试坐我的车。”
      孟一梦其实这会儿不太想说话,只含混道:“你决定。”
      “成!今天晚上去我家吃饭,让你婶子炒点地道农家菜。”
      “不用,我还是早点练车,你看着时间帮我约考,考完回家。”

      孟一梦起身想走,景教练铁钳般的枯手一把拉他坐下,沉了沉声,“我们村里好几个老年人手机都有问题,听说你会修,正好专业对口。”
      可就有那么巧?
      孟一梦不信。

      可这老头看起来大有点不答应就不撒手的气势,孟一梦只得应承下来,“吃饭就免了,我可以帮他们看看手机。”
      景教练露出口大白牙,混浊的双眼闪着光,“饭要吃,事要做,车要练,证要考。人呐,就是该这么简单。”他边说着,手背在背后往外走。

      景教练带着孟一梦上车。调座椅,调后视镜。加减挡先不做了,他说那是许鑫教的,他不会。
      孟一梦觉得他这么大年纪了不该说这么扯淡的话,可他偏偏说了。

      就像在他这儿报名之前,直言不讳要多收一千多,说带他的是金牌教练,包教过;又像说收他来是为了给许鑫练手那样直白;这会儿,他自然而然把费心费神的锅甩给许鑫。

      这巧克力老头,九成九不是个好人。

      景教练教他转弯的技巧,教他分别用一档和二档跑直线,教他看点位。他是个守旧的老头,全部依赖规则和点位,但孟一梦听得认真。

      从小受够了欺凌和嘲弄的人大概有这种感觉,即使不能和别人做朋友,至少能够表面互相尊重。
      景教练尊不尊重他他不知道,起码有一点,他能心平气和地说话。
      其实那些东西孟一梦不是不会,他只是怕,说不上来为什么的怕。

      这是第二次来景教练家。
      院子边的葡萄架上坠满青绿色的小果子,打眼一瞧,孟一梦清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毛茸茸的嫩葫芦挂在院子另一侧的葫芦架下,孟一梦生怕它们张口来一句“爷爷爷爷。”

      景夫人坐在李子树下淘洗李子,见着孟一梦赶紧捧起一捧往他手里塞,嘴里直招呼:“来小孟,本地李子,城里不好买。”
      清甜可口,浓浓的李子味儿,孟一梦忍不住多吃了两颗。院边一路往下排开的层层梯田,由他们亲手栽种的秧苗叶色深了些。

      景夫人在厨房忙活,景教练接手了洗李子的活儿,说是准备拿来泡李子酒。
      没过多久,孟季涛带着他女朋友来了。女孩去了厨房,孟季涛则帮着景教练洗李子。

      “女朋友爱不爱吃李子,等下装一包带回去?”景教练问孟季涛。
      “她那猫儿胃,几颗就饱了。”
      “啥时候订婚?”
      孟季涛脸有点红,“再谈谈吧,不着急。”
      “你小子,这会儿又不着急了嘛……”
      “是不急,许鑫快三十二了都不急。”
      “不是不急,家里那样,没办法的事,裴家又拖着……你给他发信息问下他还要多久来,别太晚了。”

      许鑫也要来?

      孟一梦嘴里的李子瞬间不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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