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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算你仁慈 孟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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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春困秋乏夏打盹,树上的蝉早已暂时歇下,这人的倦意也跟着袭来,有些人进了屋坐着靠墙打盹。
刚才打球出了一身汗,黏黏腻腻的怪不舒服,孟一梦又习惯了干净,起身问景教练要来一个盆,去到屋后的水龙头下,脱掉上衣打算冲两盆水。
一来去汗,二来驱倦。
在这高山上,虽是六月,水也还是有点凉。没有毛巾,只能手上沾点水,试图用这个动作骗骗他那挑剔的皮肤。
正兀自感受着暑热中难得的冰凉,冷不防来个人。孟一梦斜眼一瞥,是许鑫。
孟一梦快速扫视一遍自己光溜溜的上半身,下意识就想去抓衣服往身上穿。
以前在学校,后来在维修城,他也不是没跟男人坦诚相待过,这会儿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不太对。
许鑫目不斜视从他背后经过,绕去了男厕所那边。这样子搞得孟一梦又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大家都男的,没必要那么扭扭捏捏,再说了,自己除了脸像小孩儿,全身上下哪一块儿组织那也不比别人差。
有了这个自我攻略,他放下衣服,又开始洗起来。没过两分钟,身后响起个声音:“这上面海拔高,水温低,凉水洗容易感冒中暑。”
孟一梦搓脸的动作停住。回头看时,许鑫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转角。
中点暑感点冒那也比被你吓死强。
孟一梦小声咕哝。
洗完之后整个人精神了很多,孟一梦穿上衣服放好盆,看着那辆教练车,心情又开始沉重起来。
这会儿它的恐怖程度不亚于克拉苏鬼婆婆。
“开工开工!”景教练的声音把差点昏昏欲睡的孟一梦惊醒,其余人也打个哈欠站起身,伸一下懒腰,把眼睛睁大些。
孟一梦看着许鑫往教练车走,垂着头跟了上去。
“其余人别上车。”许鑫冲那些想上车观摩的学员摆手,他们便退下来了。
孟一梦把额前的头发全部扎起来,显得整个人更精神些。
“百米加减挡。”许鑫口中的这句话对孟一梦来说不亚于伏地魔口中的“阿瓦达啃大瓜”。他认命地开始调座椅和后视镜。
“挂一挡,怠速往前,让车自己滑。”许鑫发布指令,孟一梦照做。这会儿竟然比早上还紧张,手微微有些抖。
许鑫侧身上前把他自己的手搭在孟一梦手背上,毫无预兆。孟一梦只觉大脑立马清醒了不少,同时那种熟悉的酸麻感又涌了上来。
他想动一下,许鑫却没松开,只盯着前面的路说:“这么大双手方向盘都抓不稳。”
“……”
“别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我不要你的命。看前面的墙,自己控制,不要急刹,点刹会吗?”
孟一梦点头。
“别还没毕业先把车给我踩报废了。”
“是你的车嘛。”孟一梦透过后视镜瞄着许鑫,面无表情呛了一句。
“我不会把它踩报废。”许鑫抽回手,“看前面,我脸上没有墙。”
车子匀速前进。
孟一梦盯着那面墙,不断给自己大脑输送:“不要怕,它就是纸老虎,撞上了许鑫会兜底……”
离那个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围观的人好奇地望过来。
“可以踩了吗?”
“还早。”
“快到了。”孟一梦声音有点慌。
“你脑子没用,扔了。”
“……真的快到了。”
“闭嘴。”
孟一梦把脑子偏到一边,做出防御姿势,手又开始抖,“不是我不信你,它真的要撞过来了。”
“才一挡你怕毛,前进!”许姓教练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那只手又搭了上来。
孟一梦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心里莫名安心了一点,虽然脑子不停发指令让他踩刹车,他还在憋着最后一口气。
车后响起众人的惊呼声,孟一梦后背拼命往椅背上靠,脚开始不受控制起来。
“许鑫你爷爷的……”孟一梦手有点麻,音色开始变调,“要撞上了!”
“我爷爷是你曾祖…继续……”
许鑫的声音像催命的鬼音在孟一梦耳边环绕,他想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墙什么颜色的?”许鑫突然问。
“……”
“回答我!”
“灰…白,有缝,最上面有玻璃碴子……”
“废话多!点刹三下!”
孟一梦轻踩一下,车子顿了一下,又踩一下,再踩一下,车子最终稳稳停住。
孟一梦半闭着眼睛头偏到一边大喘气。许鑫冷眼看了他两秒,“自己下车看距离。”
孟一梦解开安全带下车,就那一眼,他膝盖打颤。
车子离墙的距离不超过三十公分,甚至能看到墙根下水冲刷过的湿痕。他转身上车,咬牙看着许鑫。
“要是我,我会再进二十公分。”许鑫面不改色。
“要是你,”孟一梦揣着颗“咚咚”乱跳的心瞟过去,呲了呲牙:“要是你你直接怼墙上。”
“不会,因为车不是我的。”许鑫言毕,双手环胸继续发指令:“挂倒挡,重来。”
孟一梦本来白净的脸这会儿铁青,他看着许鑫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拳头握了又握。
“我来帮你挂?”许鑫有点不耐烦,扫一眼孟一梦的手说:“想打我也等你考过了再说。”
孟一梦深吸口气,回头挂倒挡。
“这回用二挡跑。”许鑫发令。
孟一梦依言换挡。
“挡把不是你的出气筒。”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孟一梦回嘴。
“你以前的教练还健在吗?”
“都活着。”
“算你仁慈。”
“谢谢夸奖。”
“别谢。自己看距离,不准给我踩急刹。耳朵别用来扇蚊子,听发动机。”
孟一梦透过后视镜看许鑫的嘴,狠狠咬了咬牙。但他不敢分心,保持二挡匀速前行。
“车头歪了。”许鑫开口。
孟一梦调整方向盘。
“身体绷那么紧干啥,斗牛士啊。”
“……”
“再进点。”
“……”
孟一梦全神贯注,在神经绷到极限的时候踩下刹车。
“……下车看距离,看看一挡和二挡的区别……
“好,回起点重来。这次做加挡。”
孟一梦感觉到许鑫语气里的疲惫,回头看见他正揉着眉心,本来想要说点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我们前面不是要左转吗许教练,所以,”孟一梦边倒车边问:“咱们能不能不跟那墙死磕?”
“是你被它吓得不像人样,不是我要跟它过不去。”许鑫坐直身子朝前面一努嘴,“你不搞赢它的话,转弯过去要减挡,估计你要吓死了。”
孟一梦摆正车头,重新出发。
“自己控制不住的时候就点刹。”许鑫又说:“什么时候让那玩意儿从你心里消失,我们再走下一步。”
消失?
孟一梦嘴角扯笑。
要消失早消失了。
车子稳步前行。
“你一直住在城里?”许鑫突然问。
“十岁以前住农村,之后去了城郊。”孟一梦提着一口气,准备换挡。
“转速不够,再等等。”许鑫提醒。“读大学了吗?”
“读的技校。”孟一梦老实回答。
“可以升了,让你耳朵别扇蚊子。”
孟一梦推进二挡,车速快了起来。他抽空翻个白眼,“蚊子就在身边,不扇不行。”
“……准备升三挡,手不许抖!”许鑫低喝。
孟一梦感受着车速,咬紧牙关推三挡,看着远处的庞然巨物越来越近。
他舔了舔嘴唇,控制着车速。
“你为什么非要考驾照?”许鑫音高八度。
孟一梦握紧方向盘,没好气地吼回去:“我喜欢!”
“很好,声音没抖。三挡前进!找距离停车!”
孟一梦让车子试着往前近了点,再近点,直到看清墙顶玻璃碴子的形状,快速点刹两次,第三次踩实,车子慢慢停稳。
他自己下车看距离,忽然鼻子一酸。比上次近了些。
回头看副驾驶的许鑫,他正背靠座椅,一脸淡定看着孟一梦,阳光照进前挡风,给他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色。
你倒是很淡定!
孟一梦心说。
“你今天先练到这儿,”孟一梦回到车上,许鑫对他说:“把车倒回去,坐后排看别人怎么操作的,明天练进四挡和减挡。”
孟一梦侧头看许鑫,对方也没避讳,俩人就那样四目相对。
几秒过后,孟一梦红着脸收回目光,伸手去挂挡。也不知道是刚才克服了一丁点恐惧过后的紧张,还是被人看得脸红的尴尬,他没摸到挡把,却触到了一片软软的、隔着布料散发出温热的皮肤。
他低头看过去,慌忙缩回手。
“摸一摸,三百多。”许鑫坐直身子,把手放在大腿上一本正经地说。
孟一梦耳根都红遍,嘴上不服气地顶回去:“三百贵了。”
“你今天共计辱骂、讽刺教练五次,都给你记着。”许鑫把头转向窗外。
“……”
车子开回原位,孟一梦下车去了后排。憋憋屈屈的头也伸不直,腿也摆不开,只得坐到中间位置,把脑袋伸到两排座位中间的位置,像只螃蟹。
“小孟这座椅调得太低了,镜子也差一大截,”驾驶位的男人直抱怨,“下次不能跟你后边练。”
“安全带,再忘!”许鑫在一旁冷冷开口:“一挡起步,动了升二挡,这不是你的货车,别把油门给我踩油箱里去了。”
许鑫回头看孟一梦,“一个不敢踩,一个死命踩,你俩是绝配。”
“怕啥哟小孟,”男人说:“油费又不要你出。”
孟一梦没理他,眼睛只盯着油表盘的指针,不时抬头看看前面。
男人换挡很流利,在车身离那面墙越来越近的时候,匀速打了左转向。
“你左转向提前打灯了吗?”许鑫问。
“忘了,下一把补起来。”男人一手抠脑袋,嘿嘿一笑。
“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儿要做点刹?”
男人顺势踩了两脚,力道太重晃得孟一梦脑袋往前一伸,跟许鑫偏过来的头撞在一起,俩人同时“嘶”了一声。
“停车!”许鑫踩下副刹回头冲孟一梦说:“你下去,别给带坏了。”
孟一梦早憋屈得受不了,一听这话如遇大赦,一秒不带犹豫地开门逃离。
车子很快开走,伴着许鑫的声音,“下一把你还这样咱俩试试。”
孟一梦叹口气,看看围墙外的天,发现它比他以前看到的任何时候都蓝。
下午回到家,房东正坐在院子口清理撮箕里的野菌子。
孟一梦知道,这个季节野菌子出土了。小时候父亲带他上山捡过,不过好像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一眨眼,父亲已经去世快十三年了。
孟一梦盯着那些野生菌发呆,直到房东把他喊醒,“你是不是又想去捡菌子回来卖?没见过哪个年轻人像你这么勤快的。”
不勤快就得靠政府救济呀!
孟一梦在心里叹息一声,坐到房东身边帮她理菌子,一点点抠掉上面的泥和松针。
“松树菌啊阿姨?”
“识货。”阿姨笑着指了指驾校上面那片山,“上回你扳竹笋的那座山上有一片松树林,我今天在路口就捡了一撮箕,里面可能更多,还有六月香。”
孟一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群山巍巍,在太阳下泛着青灰色。
孟一梦想了想,洗干净手转身上了楼,趁着房东进屋洗菌子的功夫,穿上长袖衫和水靴,驱车往那片山开去。
弄点回来考科目三的时候带回家给爷爷尝尝鲜。
有了上次的探路,这回不费什么功夫就进了山,沿着小路没走多久就看到了那片松树林。
“这儿不能有野猪了吧?”孟一梦边自言自语,边把袖套也扎紧。一怕竹叶青,二怕山蚂蝗,这两样他都惹不起。
果然很多松树菌,褐色的伞盖藏在厚厚的松针层下面。昨天刚下过雨,旁边松树和青冈树混杂的林子里,还有很多牛肝菌,青头菌。
最后他沿着白蚁窝还找到了很多鸡枞菌。这玩意儿好啊,鲜得掉牙,小时候吃过几回,味道便很难忘记了。
方便袋很快装满,天也不早了,他准备打道回府。
眼睛突然瞟到一块倒掉的青冈树断桩旁生着一样眼熟的东西。
孟一梦擦一把额头的汗,还以为出现了幻觉。他朝着那事物慢慢走近,不禁欣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