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速二百一》杨六一

17、许鑫不是人 “实验

　　从小老师就说“失败是成功他妈”，可孟一梦妈太多了，多到他怀疑自己是最智障的那个生的。
　　过了很久，手脚不抖了，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景教练怀里抱着那个婴儿在孟一梦背后喊：“小孟试了没有，感觉如何？”
　　“还好。”孟一梦低声回答。
　　“咱们这儿科目三第一天没几个不怕的。”景教练走到孟一梦身边，把怀里的孩子递给他，“抱一下，去个厕所，他妈练车去了。”

　　孟一梦接过那个小家伙，就见他拇指塞进嘴里啃得欢，口水流一围兜。他冲孟一梦笑，孟一梦掫住他，任他站在膝盖上足底按摩。

　　笑个屁！
　　孟一梦虎着脸，孩子却笑得更欢，嘴里“阿巴阿巴”吵个不停。
　　孟一梦抱着他去到屋外那面墙下，确实离刚才许鑫踩下副刹时的距离还有三米远。

　　三米，够一个正常成年人安全踩下刹车或者转弯。可他一个也做不到，还闭上眼睛把命或者希望交给许鑫。
　　他接住了！

　　许鑫不是人。

　　“去去去，撞上去！你多牛逼！减速，能听明白吗？”许鑫的声音。
　　孟一梦第一次觉得，许鑫的奇葩和疯，也许并不是他的本性。

　　怀疑自己在为他开脱的时候，孟一梦赶紧回过神来。刚才他那个操作把他吓个半死，拿他的命去赌他的专业，赌他的反应，着实不能原谅。

　　又过了一轮。
　　孩子妈从教练车上下来独自一人进了屋，坐在刚才孟一梦坐过的地方，低头大喘气。
　　景教练从孟一梦怀里抱过孩子，边往屋里走边哄：“去看看妈妈，喊她不要怕啦，想要考过还怕这怕那的，不好哦，是不是啊小宝宝……”

　　孟一梦瞅着那巧克力老头的背影，“嗤”了一声，回过头来看着跑道上的车来来回回。

　　上午只有每人一轮的时间，第二轮自然移到了下午。中午饭是景教练带来的泡面加火腿肠。
　　孟一梦端着自己的泡面放在球桌上，背靠桌角盯着那辆教练车发呆。许鑫下了车，扯了扯自己弄皱的衣角。
　　孟一梦瞥一眼自己的泡面，再看看许鑫。
　　许鑫没理他，径自进了屋，孟一梦把脸转向别处。

　　没过多久，许鑫的哥哥给他送饭来了。“都吃泡面呢？”他看着在屋外台阶上坐成一排吸溜面的人打招呼。

　　孟季涛笑笑，“森哥你让嫂子多做点饭送上来，街上卖啥价卖啥价，方便咱们，还能给你俩小孩儿弄点零花钱。”
　　“诶许森，你不要说这是个好主意呢！”大姐从旁接口。

　　“哎哟一二十个人的饭也不好做，众口难调。”许鑫哥哥直摆手，“再说了我家那口子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森哥，以后让我们裴裴帮嫂子的忙就行了嘛。”王双一句话惹来众人起哄，正坐在凳子上斯斯文文吃面的裴永把面一放，跑过去扯王双的嘴，“就你一天话多……”
　　“永妹子害啥羞嘛。”

　　场面开始变得闹哄哄。

　　孟一梦深吸口气，把兜里硌人的手机掏出来，“啪”一声放球桌上，手指用力抠着桌面的蓝漆。
　　许鑫从屋里出来打开饭菜朝众人面前一摊：“都来吃菜。”
　　“算了吧许教练，你自己吃，我们还是嗦泡面。”
　　“我菜炒得多，有好几盒，都快来。”许森招呼众人，“天气热吃不了浪费了。”说着他打开盒子，一并排开。

　　孟一梦斜眼看过去，果真不少。其余人见状纷纷上前每人意思了一下，许森把其中一盒送到裴永面前，“妹妹，吃菜。”裴永接过那盒菜，说了声“谢谢哥”。
　　所有人都分了菜，还剩孟一梦。

　　“小孟你等啥呢，下午还要练车。”景教练在不远处朝他喊。
　　孟一梦端起自己的面打开吃起来，许鑫把菜往孟一梦身边移了点。孟一梦扭头看过去，许鑫仍是一副寡淡的模样，他干脆合上面碗往桌上一放，去房子后面了。

　　后面很清净，围墙外是小树林，树上青绿色叶子像一把把撑开的伞，给地上投下一片阴凉。
　　孟一梦蹲在墙角，把头缩进膝盖里，记忆闪回到七八岁。

　　“爸爸给我讲个熊嘎婆的故事吧，小朋友们都听过了。”
　　“你不怕吗？”
　　“你先讲讲。”
　　“那我给你讲个克拉苏鬼婆婆的故事……”
　　“啊啊啊，爸爸别讲那个，好吓人。”
　　“那就不讲。不怕，爸爸在你身边。”
　　“……我有妈妈吗？”
　　“没妈妈你从哪来，笨。”
　　“她在哪？”
　　“……让鬼婆婆带走了。”

　　孟一梦忽听有人喊他，抬起头来，景教练手里端着一盒面递给他，“快吃了好练车，你这样子搞得好像我们农村人欺负你一个城里娃。”
　　孟一梦犹豫片刻，接过那盒面，想了会儿，扭头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景教练？”
　　“说说看。”
　　“我是被别的驾校拉黑没人要的问题学员，你怎么还要？不怕影响你学校过考率？”

　　景教练从树上揪下一片对生的叶子挨孟一梦蹲下，他把叶子放在阳光下看了一阵，嘿嘿一笑说：“小孟你看这片叶子好多虫洞，太阳穿过这些洞铺在地上，光都变得不一样了，真有意思。”
　　孟一梦听他答非所问，低头吃面。

　　景教练扔掉手里的叶子，手搭着孟一梦的肩说：“我听你以前的教练说你技术没问题，上路练车也没问题，就是不敢路考。他们搞不明白，我见过但没见过这么严重的。许教练从赛车场退下来这么多年，专治疑难杂症，就把你弄来给他练手。”

　　孟一梦嗦到一半的面挂在半空，扭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巧克力老头。

　　“你……这么坦白？”他呸掉那口面，有点痛心疾首地问。
　　景教练哈哈一笑，“我得让他忙起来。而你，我的小朋友，也要试试更多的机会。”

　　孟一梦感觉景教练有点像个老狐狸，那么明白的一句话却让他有点听不懂。
　　许鑫还不够忙？

　　什么树叶什么虫洞，故作高深。

　　但有一点孟一梦很肯定，自己是个被城里人抛弃的实验品，在一个大雨的早晨，自己给另一个实验他的人送上门。
　　这简直太扯淡了。

　　孟一梦三两口呼噜完方便面就往外面走，他倒想看看，那个姓许的家伙是不是也把自己当需要实验的残次品。
　　许鑫和裴永并肩吃着盒子里的菜，旁边的人坐在台阶上互相靠着休息，有的人小声聊着闲天。

　　风柔，日和，天阔，云散。

　　孟一梦经过球桌旁。
　　“小孟不着急，陪我打两盘球。”景教练脱掉他的外套，从屋子里拿来乒乓球。许鑫把饭菜移到旁边凳子上，给他腾地方。
　　孟一梦止住脚步，回头不解地盯着那老年人。

　　好好的又要打什么球？

　　“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中午有一个半小时休息时间。教练也是人啊孩砸。”景教练又说，旁边的人看着孟一梦笑。
　　“哦。”孟一梦衣角窘迫地返回桌边。
　　景教练扔给他一只拍子。

　　来这儿一个月了，他还没碰过这副拍子。
　　“我去！直板啊？”景教练摆好架势，发过来一个球，孟一梦轻松挡回去。稍微试了试水，两个人便打得有来有回。

　　旁边有人被吸引过来，排队等打球，有的人看热闹。许鑫吃完饭把碗筷交给许森，去蓄水池里洗手，然后回到屋外坐着。
　　孟一梦几乎没怎么见他坐过，这会儿坐下了，看起来倒有点陌生。裴永怀里抱着那个婴儿走到他跟前，很自然地把孩子往他怀里放。
　　许鑫皱了皱眉，接过那个孩子。

　　“下台！”景教练兴奋地吼，“总算把你小崽子涮下去了，打球还东张西望。下一个！”
　　孟一梦放下球拍站到一边，看着球桌边打了鸡血的人们，不明白一个这么小的运动他们哪来那么高涨的热情。

　　几个回合下来，景教练位置没换过，对面的人挨个被他打下去，老头儿黑瘦的褶子脸笑得能夹死蚊子。
　　“裴裴，上！”众人朝正站在许鑫面前逗孩子玩儿的裴永喊，“来把景教练涮下去！”
　　裴永看一眼许鑫，对方把脑袋埋进了孩子胸膛里。她沉吟两秒，甩着头发走到球桌前接过拍子。

　　“你来了我好有压力。”景教练动了动脖子，满脸紧张。
　　裴永轻轻一笑，手中的球飞起来在空中旋了一下，快速弹到对面，景教练紧张应对，俩人短兵相接，厮杀得旁边的人看花了眼。
　　孟一梦仔细打量了一眼裴永，她脸上永远挂着一点淡淡的微笑，偶尔瞟一眼别人。安静，话少，不过分羞涩，也不刻意张扬。跟她练车时一样，冷静，从容。

　　没想到她球也打得这么好。

　　没几个来回，景教练被打趴下了，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台。
　　又一轮下来，所有人都成了裴永的手下败将。女人下巴抬得更高了，眼睛眯了起来。

　　“小孟上，估计就你能打得过。”景教练在一旁不服气地起哄。孟一梦摆手拒绝，景教练用力推他，“上上上……”
　　孟一梦无奈，接过拍子在手心转了一圈，站到桌前捡起乒乓球在桌上弹了两下，抓住掂了掂，抬头看对面的裴永。
　　她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像胜券在握。

　　孟一梦嘴角微微一扬。

　　上中学那会儿，没几个人能接得住他的球。
　　他手腕一拧，球以一个极刁的角度飞出去，落在球台边缘。裴永扑过去，拍子够到了球，但回球高高弹起。
　　孟一梦没犹豫，直接上手抽了一板，“啪”一声响，球像炮弹一样砸在对方台面上，弹出去老远。周围安静了一秒，景教练一拍大腿：“好球！小孟你藏得深啊！”

　　孟一梦没说话，球拍在他手里转着圈。好久不打，手腕不如以前灵活了，都是身体记忆。
　　他余光扫了一眼屋外，许鑫怀里的孩子回了他妈那儿，他这会儿正坐着跟他哥聊天，眼睛偶尔看向球桌。
　　裴永脸上有点挂不住，脸上的笑淡了些，眼神比之前更清澈。她将球在手里上下一掂，弯腰准备发球。

　　她姿势标准，球速不快但角度刁钻，专门往孟一梦反手位打。孟一梦反手不是强项，但够用。球在桌面上弹了两下，孟一梦拍子轻轻一削，落回了对面。

　　裴永没急着扣杀，反而是继续压他的反手。第三板、第四板，来来回回都是同一个角度。
　　孟一梦被逼到球桌左侧，眼看着就要接不住，裴永突然变线，球往他的正手位飞过来。

　　众人惊呼一声。

　　“裴裴这两下子好像许鑫。”大姐在一旁调笑：“简直是小许鑫。”
　　孟一梦眸色一凛，右脚一蹬，整个人横移过去，正手暴力抽击。球擦着桌面飞出去，裴永的拍子挥了个空，又没接住。

　　“牛逼！”
　　景教练在旁边解说：“好！小孟这球打得有水平！预判准确，步伐到位，正手发力充分，再来一个！”
　　裴永脸色有点白，咬紧了嘴唇。
　　孟一梦直起身，从兜里掏出皮筋在头顶扎个小辫子，拎起拍子重新摆好姿势。
　　“小孟要放大招了！”

　　接下来，裴永眼神变得凌厉肃杀，孟一梦的包子脸也不再柔和，黄色的小球在球桌上高飞低跃，像一条黄色的线。
　　树上的蝉也懒得叫了，空旷的练车场只剩下球打在球拍上的“啪啪”声。

　　无数个回合下来，眼看裴永要被零封，脸色寡得像是快哭了。孟一梦快速瞥一眼许鑫，手上动作一软，放了个水。

　　众人鼓掌喝彩，裴永终于不那么从容，拍子一扔转身进了屋，孟一梦看着她的背影，也放下拍子退到一边。
　　“小包子你欺负人，裴裴让你打哭了。”王双不满地撇嘴。
　　景教练拾起拍子笑道：“全程反手压人家小孟斜角，小孟正手扣回去，哪个欺负哪个……双双来跟我打。”

　　孟一梦不想哄人，况且那个人在几分钟前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撩起衣摆往上扇风。
　　“没看出来小孟你还有腹肌，衣服再往上点儿，我们数数。”大姐这一嗓子不要紧，女学员都朝孟一梦看过来。

　　孟一梦涨红着脸，退回到树下的小凳子上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