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速二百一》杨六一

16、那你去告我 孟一梦心魔

　　包子吃得差不多，孟一梦也不好再待太久，扔下一句“我先走了”，便离开了许鑫家。

　　孟一梦沿着跑道跑了两公里后，许鑫来了。
　　他一直以为孟季涛会先来，因为一向如此。一转念，大概许鑫哥哥回来了，他可能自由一点了吧。
　　孟一梦从屋子角落里拿来自己练车的鞋换上，看许鑫检查车。他今天穿了件黑色中袖衫，露出紧实的麦色小臂。

　　“上车。”许鑫打断孟一梦的观察，朝他一挥手。
　　“座椅，镜子……”许鑫坐在副驾驶，已经系好了安全带，语气跟第一天没什么区别。
　　孟一梦深吸口气，拉过安全带扣好。

　　许鑫伸手蒙住他自己的安全带扣槽，盯着孟一梦的手。
　　“干嘛许教练？”孟一梦大惑不解。
　　“怕你扣错了。”许鑫收回手，瞥一眼左右后视镜，“你确定你的镜子调好了？”
　　孟一梦再仔细看一遍，“确定。”

　　许鑫解开安全带，侧身靠近驾驶位，伸手点在左后视镜边缘，“你个儿高，标准方法不适用，接鸡蛋反应那么快，到这儿怎么就那么死板了。”
　　孟一梦身子往后靠了靠，莫名有点慌。

　　“……左后视镜往外调到车身刚好消失在你视野里。你坐得高，看得远，镜子里的车身就是你的盲区。先别管车身，你需要看的是后面那条车道，和会靠近你的车。”
　　许鑫收回手臂，“自己调。”

　　孟一梦依言把左后视镜往外推，取代车身的是一片更宽阔的路面。这让他有点不习惯，以前所有教练都教他必须看到车身，那是判断车距的参照物。

　　“不适应就对了，灵活一点，规则之内，打破规则。”
　　“这不矛盾吗？”孟一梦侧头问。
　　“你觉得矛盾，因为你是学员。调右镜。”许鑫指着右后视镜，“往下压，镜下缘对准后轮眉的位置，路面信息会更清晰。”

　　孟一梦调好右后视镜。
　　果然。
　　他能看到路沿的黄色标线，能想象出右后轮正在什么位置。

　　“内后视镜不用动，用余光扫，不要盯着超过六秒，否则科三考场上安全员会判观察不周。”
　　“赛车后视镜也这么调吗许教练？”孟一梦突然问。
　　许鑫好像被呛住了，回头盯着孟一梦，片刻后他沉着脸说：“听风就是雨。”

　　孟一梦嘴角微微一扬，“没有恶意，就问问。”
　　许鑫沉默了一会儿，扎上安全带。“调好了？”
　　“嗯。”
　　“挂挡，做百米加减档。”许鑫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问：“加减档总共挂了几次？”
　　孟一梦有点不好意思，伸出三根手指头。

　　许鑫在手机上飞快打字，然后放到一边。“别死记硬背了，从根上学。”他侧身看着孟一梦，语气不容置疑。
　　孟一梦回看他。

　　只有在车上他才能这么近距离看他。那双眸子有一种清高冷傲又专注的矛盾，戏谑别人的时候像个没有感情的恶魔，认真起来干净得像个大学生，刻意逃避话题的时候完全隐进长睫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骨相偏硬朗，五官端正，天圆地方。

　　孟一梦好像听到了自己毛孔炸开的声音，一股电流从头顶直窜脚底，头皮发麻，心口发酸，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慌忙回头，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

　　许鑫皱了皱眉，收回目光开始教学：“平常我们教15码升二档，25码升三档，35码升四档，降档反过来。”
　　他伸手指了指孟一梦踩在离合上的左脚。“但你个子高，腿长，普通坐姿时整个腿往下压，这样踩离合更费力，而且容易在半联动时脚抖，导致转速不稳，换挡不流畅。”
　　他拍拍孟一梦的座椅，“往前调两厘米，让左脚踩离合时，膝盖还能保持弯曲的状态。”

　　孟一梦依言调整了座椅，许鑫继续说：“现在我们换个学法，给油。”
　　孟一梦挂一挡起步，平稳给油。

　　“别低头……也别看我，看路，耳朵听发动机的声音，听它从低变高，升挡。”
　　孟一梦脸红心虚，按照他说的，努力集中注意力听发动机的声音。车速慢慢上升，发动机的声音从低沉的“嗡嗡”声，逐渐变成“呜呜”声。
　　“升。”
　　孟一梦踩离合，换二挡，松离合。车身平顺过渡，没有顿挫。

　　“以后就这么听。”

　　车子继续前行，速度逐渐爬升，从二档升到三档。感觉前面的围墙离车头越来越近，孟一梦一脚刹车，许鑫被惯性一甩，整个上半身往前扑，轮胎发出刺耳的擦地声。
　　许鑫“嘶”一声，呲着牙扭头看过来，眼里是不可置信。

　　“你干嘛？”接着是他不可思议到见了鬼的表情。
　　“老子……”许鑫坐直身子，一脸怨怼正欲开口，可此时孟一梦脸色发白，直盯着车头不眨眼。

　　“还不到二十五码我的哥！”

　　“要撞墙了。”孟一梦指了指前面的围墙。许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再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信我，有我在，你在这儿毕业都撞不了墙。”许鑫声音稍微柔和了些。他认真观察了孟一梦好一会儿，问他：“真觉得要撞上了？”
　　“嗯。”孟一梦机械地点头。

　　“先别做加减挡了，围着跑道转一圈，熟悉路线。”
　　孟一梦颓败地重新挂档，原地起步。

　　“前面左转，打左转向灯。”许鑫指着前方转弯处说：“这里是他们科二倒库的左出库，提前观察预判踩刹车。你上次出左库在这里踩了一脚，但一般情况是科三让科二先操作。”
　　孟一梦脸还是白的，手握方向盘憋着一口气点头。

　　“我们平时练车到这个位置就应该降到二档，这里条件有限我们是在围着圈跑，你得随时做好刹车的准备，但不是像你刚才那样乱踩。”
　　车子继续匀速前行，一直开到科二半坡起步的拱桥下面。
　　“这里是科目二坡道定点起步，他们爬坡到最上面整个车头是仰望的状态，根本来不及观察跑道上的状况，接着就要下坡，所以还得科三的车子提前观察。之前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所以这里要减速，注意会车。”

　　“嗯。”孟一梦情绪总算恢复了一点，发出个声音。

　　“这里是急弯，方向要提前打，进弯再打就会压线。”许鑫伸手帮忙调了一下方向，“紧接着是直线行驶，提前修方向会更好地跑直线，一档二档都可以跑，看你自己习惯和考试的具体场景。”

　　车子跑过直线行驶的范围，来到驾校大门口。
　　“这儿是弯道，也是大门口，进来出去的人都从这儿过，所以要提前减速观察。别把山区的人不当人，要真碰上了，人家肉痛，你钱包痛。”

　　孟一梦抿了抿嘴唇，刚才的紧张和空白感慢慢消失。

　　车子驶到孟一梦第一天来被许鑫擦肩而过秀车技的地方，也是刚才他们起步做加减档的地方，平时科三的教练车就停在这里，是起点，也是终点。

　　“在这儿就是靠边停车，整个跑道就是这样。”许鑫继续说：“减速停车熄火拉手刹。”
　　孟一梦照做。

　　“变道、超车、过学校加油站公交站斑马线那些项目在哪练呢？”孟一梦有点不解。
　　“总校。”
　　车子缓慢停稳，许鑫取下安全带，看了一眼孟一梦，下车往屋子里走。

　　孟一梦捏紧拳头。

　　看着自己这一双能把人揍飞的拳头，无数次觉得它没用，脑子也没用。

　　估计许鑫会把他当奇葩。

　　孟季涛来了，手肘撑在窗框上冲孟一梦迷之一笑：“感觉如何小老弟？”
　　孟一梦勉强回，“还行。”
　　跟着是裴永和王双，她俩经过车旁，王双探进脑袋一脸好奇：“怎么样小包子？怕不怕？”
　　孟一梦摇头。

　　身旁的裴永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扯着王双走开了。
　　接着是挂科的大姐羡慕的声音：“小孟你厉害，科二满分过，哎呀我还要等一轮哦。”
　　“我第一把也挂了，第二把是运气好。”
　　张大江没看他，直接从车旁走过去。

　　人越来越多，之前科三挂科的，还有这次考过的科二人员，光练科三的加起来也有十四五个人了。
　　刚才还安静的驾校，醒了过来。

　　许鑫回到车上，让孟一梦重新启动车子，后排没让坐人。
　　“按照我们第一次来，还是做加减挡，刚才教的还记得吗？”许鑫问。
　　“嗯。”

　　车子启动，慢慢往前。其余人似乎是没见过单独教学的，纷纷在路旁驻足观看。孟一梦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像在阅兵。

　　“……好，感受发动机的声音，你耳朵灵敏，这是长处。”许鑫边说边观察油表，“换二挡，等速度爬升，好继续……”
　　孟一梦心口开始发慌，不远处的围墙离他越来越近，条件反射就想踩刹车，许鑫抓住他的手，声音带了点蛮横，“不许踩刹车！继续给油，升三挡……”

　　孟一梦脑子有点发懵，那堵墙像个庞然大物堵在他面前，他眼睛蒙上一层水汽，有点看不清。内心极度克制，可是心脏快要跳出来。
　　“好，继续给油，升四挡……”

　　“呲…呜…………”

　　这次刹车踩得更重，车轮胎跟地面擦起一阵火花和沙尘。许鑫紧抓着安全带和头顶的扶手，没被惯性搡到前面操作台。
　　孟一梦闭上眼睛，冷汗直流，抓着方向盘的手指一根根蜷缩绞紧。

　　孟季涛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小老弟你那是咋回事？”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孟一梦睁开眼睛，就见许鑫正盯着他不眨眼，看不出情绪。

　　“挂倒挡，重来。”许鑫发令。
　　孟一梦咬紧嘴唇照做。
　　“站远些！”许鑫冲守在路旁的人喊了一嗓子，他们都退开了。

　　“你之前在城里怎么练的？”许鑫问。
　　“城里的路是直的，没有围墙。”孟一梦老实回答。
　　“只能开直路，前面不能有遮挡，还不能下雨……”许鑫自言自语，“去沙漠，可以开到地球毁灭。”
　　孟一梦深吸口气，没接话。

　　车子第三次出发。
　　由于前两次的失败，孟一梦手脚有点抖，车子方向歪了。
　　许鑫帮他稳着方向盘，“眼睛看前面，看那堵墙，右手找挡位，听发动机的声音。”

　　孟一梦咬紧嘴唇，汗水快把后背湿透了，身上一阵阵恶寒，膝盖有点发酸。他用力吸口气，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围墙。
　　“好，给油，升二挡，保持，继续给油，升三挡，眼睛不许闭！”许鑫几乎吼了出来，“给油，再给，很好，三十五码，升四挡，你给我看着那堵墙！！！”

　　“啊！！！”孟一梦大叫一声，脚下条件反射就要去碰刹车，许鑫比他叫得更大声：
　　“不准踩！撞上去！！！”
　　孟一梦连反驳这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就觉眼前一片黑暗，他心一横：

　　撞死算球！

　　车子又往前冲了一截，然后连续晃动了几下，停住了。
　　没有刺耳的刹车声。
　　不是他自己踩的。
　　他木然地望向副驾驶的许鑫，过了几秒——

　　”姓许的你疯了？！！！”

　　他指着前面的墙用力拍一下方向盘。
　　许鑫没理他，拉起手刹下了副驾驶，绕到驾驶位打开门沉声道：“你给我下来。”

　　孟一梦斜睨他一眼，擦擦眼睛下了车。
　　许鑫指着那堵墙问：“看到了吗？有多远？嗯？”

　　孟一梦咬咬牙，“你这是谋杀。”

　　“那你去告我。”许鑫手一挥，反身走回车上，冲路旁的人招手，“下一个！”
　　车子被开回起点，上去了两三个人。

　　孟一梦揣着颗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回到屋子里，坐在之前烤火的地方，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板出神。
　　车上慢慢的有女学员发出尖叫，许鑫的声音盖过她们的声音，也盖过发动机嗡鸣的声音。

　　期间也有人踩刹车，但许鑫没让他们退回到起点重来，而是一直往前开，停在下一个项目，再走，再停，继续走。

　　只有他，再一次被失败烙上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