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吞下去 插秧期间风 ...
-
孟一梦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许鑫在水里涮下手,蹭衣服上擦干净,伸手接过那把泡儿,转身递到孟一梦面前,来了句:“刚才让吸了血,补补。”
裴永刚刚扬起的嘴角慢慢放下,不自然地笑笑,“这儿还有很多,我给小孟拿点就行了。”
孟一梦斜过目光,看到许鑫手里那把鲜红的果子,僵了一瞬。他转过脑袋,弓着身子,在离许鑫的手只有两厘米的地方,张开嘴。
“小孟你多大了还要人喂!”
“小孟我拿的你不吃,教练喂的是要香些哈。”大姐一口酸味。
孟一梦没理会他们,眼睛斜望上去,看许鑫愣在那里。他想撤回嘴巴,可该死的胜负欲此刻占了上风。他只淡淡说了句,“我手脏。”
许鑫手里的泡儿被他用了点力,熟透多汁的果子快变形了。他两颊轻轻动了动,手往前一伸,丢了一半在孟一梦嘴里。
“吞下去。”他说。
孟一梦直盯着许鑫,将嘴里的果子嚼碎,喉结上下滚动,咽进肚里。
“谢谢许教练,真甜。”
“你太客气了。”许鑫看一眼孟一梦,一仰脖,把剩下的泡儿放进自己嘴里,边嚼边继续低头插秧。孟一梦扫了一眼众人,回头重新开始自己的节奏。
午饭的时候景教练拿来他自己泡的药酒给众人斟上一杯,说是解乏。一个大叔取笑他等会儿大家喝多了在他田里打醉拳。
景教练豪迈一挥手,说喝完睡一觉再干活,被他老婆笑骂老都老了不着调,说那秧苗再不下田一家老小过年只能啃草。
孟一梦听他们喝酒说笑,端起一旁的果汁抿了两口。景教练走过来把他的果汁撤走换成一杯药酒。
“大男人喝什么果汁,尝尝我泡的。”孟一梦刚想说“我不会”,景教练拍一下他的肩,走了。
孟一梦斜睇着面前的酒杯,再看看玻璃酒坛里盘着的一条乌梢蛇,浑身起鸡皮疙瘩。他端起来小心尝了一口,没有记忆中父亲喝的白酒那样辛辣烧喉,反而甜香绵柔,忍不住多喝了两口。
没过多久,筋骨真的放松了很多。
身旁的大叔碰碰他的胳膊小声说:“这酒后劲儿大,少喝点。”
席间景教练举杯敬众人,说什么他老不要脸的把大家请家里来干苦力,以后有用得着他景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孟一梦看着他都快六十岁的人了,还能指望他帮自己什么。要说让他帮忙给他过路考,怕也是不现实,便自嘲一笑,端起酒杯。
药酒入喉的瞬间,他看见坐他对面的许鑫,把一盘裴永够不到的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孟一梦撤回目光,慢竟品出了一点苦味,他怀疑那老头在酒里加了黄连。
一顿饭吃得晕晕乎乎,孟一梦提前离席来到屋外院子边的吊床上,二话不说往上一躺。他听到那些人在离他很遥远的地方说话,“景教练你的酒把小卷毛喝趴下了……”接着是他们的笑声,男人的,女人的,还有狗叫声,渐渐化作一团……
“爸爸,送完哥哥姐姐你带我去看赛尔号好不好?”
“行,那你还要跟我一起去吗?很远哦。”
“要去。”
数不清的弯道,一个接着一个,路边后退的树影快到模糊,像一个个黑色的魔鬼,张牙舞爪。胃里一阵强烈的翻涌,心跳快到要冲出喉咙。
“爸爸慢点……”
刺耳的尖啸,之后是无尽的黑暗和永恒的安静。
“醒醒,还真给你睡上了。”孟一梦猛然惊醒,就见许鑫已经戴上草帽,站在面前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午后的太阳被他挡在身后,只在肩头留下一些细碎的,跳跃的光。他终于看清楚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疑惑,审视,还有一点点……关心?
孟一梦舔舔嘴唇,翻身从吊床上爬起来坐着,双手撑着膝盖使劲摇头。
“小孟你醒啦。”景夫人端来一大杯水递给孟一梦,一边没好气地说:“老景不是个好人,这么好的孩子让人学喝酒。”
孟一梦双手接过水杯,“咕咚咚”给灌进肚里,冲景夫人摆摆手,“没事,睡一觉好多了。”
景夫人又问身旁的许鑫,“你要不要回家看看?”
“嫂子在家。”
孟一梦去洗了把脸,穿上他的水靴,众人又开始了田里的活计。有了上午的试手,孟一梦下午动作熟练了很多。
两三点钟太阳最烤的时候,孟一梦想把手里的秧苗给爱哪儿扔哪儿,可看到身旁一脸淡定的许鑫,他又只得老老实实咬紧牙关干。
到了四点多的时候,景教练去镇上接回了许慧许然。俩小孩看到不远处稻田里的许鑫,跌跌撞撞就往田边跑,景夫人拴着围裙在后面给追了回去。
接近傍晚,田里已经不剩多少活儿,景夫人招呼众人回去,剩下的她自己抽空补。
个个一头汗水,捶着腰呻吟。许慧见许鑫冒了头,从院坝边上直直朝他跑。
田埂上都是众人踩的泥脚印,那孩子跑得乱七八糟,摇摇晃晃。在离许鑫两三米远的地方,许慧“叔叔”两个字才喊一半,脚下一溜,身子歪向田埂下面的稻田。
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呼,蹲在田边洗脚的许鑫刚抬起头,一个影子快速从他面前跑过。
孟一梦一个飞身上前,捞起许慧的腰往回带,脚下的稀泥被前面的人踩实了,滑腻无比,他重心不稳,大人小孩儿一起掉进稻田里,平静的水面像砸进一块巨石,“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小孟!”众人眼睛看向这边,发一声喊。
孟一梦后背入水,忙乱中一手撑在水田里,另一手举起许慧,眼看就要体力不支。许鑫光着脚跑过来下到田里,从孟一梦手里接过许慧交给田埂上赶来的人,伸手去拽孟一梦。
稻田水不深,才到膝盖,可脚陷进泥里起来就很费劲,再加上孟一梦块头大,许鑫双手才把他拽起来。
孟一梦又成了泥娃娃。
整个后背从头到脚全是泥水,头发上还沾着被折断的秧苗叶子。他去到院子里,用景夫人烧的热水从头淋了一遍。
许鑫看着院边那个正低头抠手背的小女孩,火没处撒,阴着脸走到孟一梦身后伸手弄掉多余的泥巴。
许慧兴许是知道自己犯了错,又或许是吓到了,站在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景夫人越哄她越是要哭起来。
孟一梦无奈走过去,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抚了一阵。小姑娘总算没哭出声,只是悄悄拿眼睛瞄许鑫。
孟一梦抱起她走到许鑫面前,抓起她的小手从地上蹭了点泥戳到许鑫脸上,教她说,“叔叔别生气啦,慧慧下回不乱跑了。”
女孩儿不敢吭声,只是用手抹眼睛,一来二去把自己蹭了个大花脸。
许鑫见她那个样子,冰山脸慢慢融化。他伸出手去,许慧就势搂住他的脖子,头往他肩上一歪。
孟一梦拍拍手,进屋去告别景家人。景教练找来他儿子的衣服让孟一梦换上,说晚饭马上就上桌了。孟一梦拼命摆手,说要回去洗澡,拒绝了他们的再三挽留。
许鑫抱着孩子目送他骑车走远。透过后视镜,许慧一直冲他摆手,直到路的尽头。
回到家,孟一梦把自己冲洗干净,去附近商店买来一盒泡面,借房东家的水壶烧水泡了,勉强对付一餐。
喂饱肚子,孟一梦躺上床,伸直手臂看被蚂蝗咬过的地方。还有个红色的小洞,痒痒的,他翻身从包里拿出碘伏抹上一点。
非是矫情,一想到那玩意儿吸在皮肤上,一碰它就甩着尾巴蠕动……就生理性不适。
后背贴着硬板床,孟一梦明明刚才还困得不得了,这会儿闭上眼睛却睡不着。鼻子里总有种玫瑰花混着草药味的气息挥之不去,还有下午许鑫站在吊床旁边的那个眼神。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他又想起吞进肚里的泡儿,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蚂蚁。
第二天是周末,孟一梦在去驾校的路上没有碰到许鑫。路过他家门口,两辆车停在院子边上。芍药开败了,草地上铺满萎黄的花瓣。
孟一梦依然是第一个到的。啃完面包喝牛奶的当口,孟季涛来了。
今天练习坡道定点起步。
孟季涛坐在副驾驶。不同于往日,他今天有点阴郁。等到孟一梦出了“S”弯,他淡淡开口:“先别忙着找三十公分,控制好车速,慢一点。”
车子缓慢爬行。
“前轮上坡的时候会有一点阻力,微抬离合,看雨刮,让它沿着边线走……停车。”
孟一梦轻踩下刹车。
“下去看看右轮跟边线的距离。”
孟一梦拉起手刹,依言下车查看,大于三十公分。
“车速快了。”孟季涛在车里喊,“回来继续。”
孟一梦回到车上,挂档重来。
学员陆续都来了,分散在驾校的各个地方。孟一梦练完第一圈,科目三的车子打破清晨的寂静,在跑道上风驰电掣起来。
第二遍车上多了两个学员。那个吊销驾照重考的大叔也坐在里面,紧紧盯着孟一梦打方向的手。
“怎么又偏了?”孟季涛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你如果要去赶考,那这速度还是慢了点。”
孟一梦昨天在田里站一天,膝盖还有点酸,今早总控制不好车速,一快就偏。
“也不快嘛。”大叔在后排插嘴。
“跟你那肯定比不了,”孟季涛嘴角轻轻一勾,“毕竟你以后要去开火箭。”
“哎呀孟教练,不要老是说话这么难听嘛。”大叔语气也有了点不快,平时总嬉皮笑脸的表情这会儿没了踪迹。
“这就叫难听,要不让许教练来教你?”
大叔脸色更难看了,沉着脸骂了声什么,很小,孟一梦没听清。身旁的孟季涛火了,咬着牙喊:“张大江,你滚下车。”
张大江也火了,语气中带着炸药,“姓孟的你啥意思,自己没让人家女娃看得上,跑我身上撒火你算个什么东西?!”
矛盾一触即发。
孟季涛把手里的珠子往手腕上一回,下车就去拉后排的车门,伴着他阴沉的怒斥,“你下来!”
张大江推开车门,往孟季涛跟前一杵,俩人斗鸡似的,看着要急眼。
孟一梦钻出驾驶位挡到二人中间。
“你说你考多少次了,咋没过?”孟季涛的声音带着点不屑。
“我过不过关你屁事,你大清早的看谁不顺眼呢。”
“我是你教练你说关不关我事?”
“教练算个卵,我忍你够久了姓孟的……”
孟一梦把二人往两边推。其余人都往这边涌过来,七嘴八舌开始劝。
科目三的车也停了,许鑫过来了。孟一梦一只手撑着孟季涛的胸膛阻止他靠近,另一只手把张大江往后推。
许鑫来到是非中央,抬头看一眼孟一梦,二话没说把孟季涛往一边扯。孟季涛想甩开他的手,红着张脸还在跟张大江对骂。张大江撞开孟一梦,上前两步朝孟季涛挥过来一拳,众人惊声四起。
动作太快孟季涛躲闪不及,眼见拳头就到了他面门。许鑫一把扯过孟季涛护在自己身后,拳头擦着他眼角掠过。
“许教练!!!”
被撞开的孟一梦猛的上前扯住张大江的后脖领往后一拽,捏紧拳头伴着吼声落在他头顶:“你他妈的是不是想死?!”
“孟一梦!!!”许鑫的声音。
众人见场面接近失控,合力把孟季涛拉开,许鑫摸了摸耳朵,来到跟前扯了扯眼眶通红的孟一梦。
“别冲动。”许鑫丢下三个字,转身回到被人围在一起的孟季涛身边去了。
“卷毛你哪头的!”张大江早就红了眼,这会儿杵在人堆里指着孟一梦鼻子骂:“趋炎附势的狗腿子!”
孟一梦冷笑一声:“你俩这样闹起来对谁有好处?打了人你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关你屁事!”
“是跟我没关系,但打人就是不行。”孟一梦往张大江跟前一站,居高临下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