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速二百一》杨六一

11、认知偏差 许鑫诊断孟

　　孟一梦抱着许然围着大铁棚走了一圈，不时蹲下身指着笼子里的狗跟他说话，没过多久，孩子不哭了，举起袖子擦眼睛。孟一梦抱着他又回到许鑫身边。

　　表演正式开始。猴子被放了出来，照着训导员的指示做动作，古灵精怪的模样逗得周围人笑声不停。
　　俩小孩儿心思终于被吸走，许然咬着手指头慢慢笑了，环着孟一梦的脖子把他搂得紧了些。

　　“今天考的满分？”许鑫换只手抱许慧，扭头问孟一梦。
　　“啊？嗯。”孟一梦似是没料到许鑫会主动跟他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想想他又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许教练？”
　　“所有学员成绩出来，我们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那…其他学校学员挂科再转到你们这儿，他们的情况你们也会提前知道？”
　　“……分情况。”
　　“我的问题你们也都知道吗？”孟一梦看着许鑫的侧脸问。

　　许鑫沉默了会儿，点点头。

　　“那我还挺厉害的，声名在外啊。”孟一梦轻轻一笑。
　　“叔叔，看，姐姐好厉害。”许然抓住孟一梦的手指向表演中央，就见一个不超过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把身体弯折成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

　　他把孩子抱紧了一点，柔声说：“许然以后别那样学，疼，知不知道？”
　　“嗯。”孩子点点头，“爸爸说，我从一数到一百，他就回来，去看真的大脑虎。”孟一梦“哦”了一声。
　　“你爹给你开空头支票，你找老子兑现……”许鑫在一旁轻轻咕哝了一句。

　　“许教练，你还跟孩子争输赢啊。”孟一梦撇头笑问。许鑫看他一眼，没接话。
　　“孩子爸爸在哪儿啊许教练？”孟一梦又问。
　　“外面打工。”
　　“哦。你就一个哥哥吗？”
　　“嗯。”
　　“真好。”孟一梦抬头看看天，幽幽道。
　　“好什么？”
　　“就是好啊。你看还给你弄这两个小家伙带，你一天就不无聊了。”
　　“宁愿无聊。”
　　“哈哈……嫂子知道你的烦恼吗？”
　　“她更烦。”

　　孟一梦想起嫂子追在两个孩子屁股后面喂饭的场景，甩甩头，像是要甩掉什么可怕的念头。

　　“都烦。”许鑫补充。

　　孟一梦一怔，“我也烦吗？”
　　许鑫回头看了他一会儿，回答：“曲线行驶出弯的时候方向回得太多，坡道定点起步引车百分百压线。”
　　“啊？”
　　“你以前没注意吗？”
　　“可我科目二没挂过。”
　　“没挂不证明到位了，这是认知偏差。”
　　孟一梦心里升起一种很怪异的情绪。

　　“你是觉得我的认知有问题吗许教练？”孟一梦问得认真。
　　“是你的身体，可能跟意识也有关。”
　　“……我明天开始改。以前……反正大家觉得只要考过了，就没人注意这个问题。”
　　“所以你曲线行驶的‘野路子’，也没人注意。”
　　“嗯？”孟一梦有点慌，“这你也看出来了？”
　　许鑫摇摇头，“你从进弯一直瞟的左后视镜。”

　　孟一梦像在做梦，半天没接上话。许鑫扬了扬下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好吧，我其实是跟视频学的。”孟一梦低头，“不允许吗许教练？”
　　“你这个方法更简单。”

　　孟一梦眉毛一挑，借着灯光看向许鑫，发现他这会儿神情还挺柔和的。

　　长时间的表演完了之后，那些人开始推销他们的药酒和保健品。很多老人围在一旁看，年轻一点的人则全都走了。
　　许然早在听杂耍团里的人唱歌的时候就睡着了，压得孟一梦半边肩膀发麻，跟着许鑫往外走。
　　把孩子放到车上系好安全带，孟一梦目送叔侄三人离开，看黑色越野车渐渐消失在黑夜里。

　　晚上躺上床，孟一梦仔细回味着许鑫说过的话。他在观察自己吗？为什么？想要弄清楚自己为什么挂的科？
　　他知道驾校的教练为什么看起来根本没理你却知道你的问题在哪，这跟自己平时修手机和电脑是一个道理，熟能生巧。
　　可他是科三教练，自己是科二学员，每次看他的时候，他都坐在教练车副驾驶吼学员轰油门。

　　除非他有超能力。

　　曲线行驶练了两天。
　　孟季涛没去观察孟一梦用的什么方法过的弯，他只在车身周围看他有没有压线，然后盘他手上的珠子。
　　练自动挡的学员学会了倒库，景教练把他的花花草草移到了侧方停车，还叮嘱手动挡的学员不能给他压坏了。

　　大姐练车总缺席，进度慢，来了就比别人多练两圈，想着跟这批学员一起考科目二，每天把孟季涛哄得很到位，还时不时带一大包红红紫紫的栽秧泡和乌泡到驾校分给学员吃。

　　孟一梦小时候吃那个吃出过蚂蚁，留下了心理阴影，躲得远远的。

　　科目三学员的进度基本跟科二持平，这样有一个好处，到时候两个科目的人可以一起去城里考试。
　　裴永比孟一梦早来一个星期，现在跑科目二全场。她是唯一一个没被教练说过的学员，总是不急不缓，练得最好。孟季涛说她的直角转弯是教科书级别的规范。

　　景教练说明天全员休息一天，一来保养一下教练车，二来也让学员消化一下。孟一梦脑子还想着上哪座山再去弄点竹笋上街卖，景教练说明天请所有人上他家帮忙插秧。

　　“老景，人家秧苗都抓地了你还没插秧，当农民不知道四季。”大姐大声取笑，景教练“嘿嘿”着一张瘦脸说他是根据网上的方法，科学栽种。随后他大声喊了一句：“谁有空要来的提前私发我，我好给你们准备饭菜。许教练可以免了，你没空。”他又看向孟一梦补充：“小孟也免了，你是城里娃，应该不会。”
　　孟一梦看看许鑫，再看看自己，哀哀叹息。

　　如果当真不会倒还好了。

　　第二天天不亮，孟一梦沿着小镇跑了几公里，回来拿出自己第一天来穿的那双水靴，骑上摩托车，一路打听着去了景教练家。
　　老话说得好“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个道理孟一梦还是懂的。

　　别人都还没到，景教练的老婆正在做早饭。孟一梦站在他家院子里四下打量。一栋两层三间砖房，院坝宽敞。环境清幽，干净雅致。

　　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中年男学员，瞅着孟一梦的打扮取笑他：“小孟，我儿子比你大，地都不会锄，你还会插秧。”另一个接口，“你那算啥，我女儿大三了，回家吃了饭碗都不会收拾一下。”
　　不知怎的，孟一梦竟听出了点炫耀的味道。

　　大姐也来了，声音比人先进院子，“景夫人你地里豇豆长得才好，看起来一点没让虫吃过……”
　　裴永和王双也来了。到了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是来帮阿姨煮饭的，插秧不会”。景教练开玩笑让她们自己找地方玩儿，不要挡着路。
　　孟一梦没说话，往田边已经拔出来堆好的秧苗走去。它们堆在水田边，绿得让人眼前一亮。

　　几个男的开始往犁好?好的田里甩秧，刚从水里拿起来的秧苗在低空中划出一道水线，“啪”一声贴在水下的稀泥里。
　　东方红，太阳升。晨光无阻无挠地洒进院子里，也给水田铺上一层灼灼白光。

　　孟一梦穿着水靴，袖子挽到胳膊，别人一手拎三四把秧苗，他双手抓十几把往田边走。
　　裴永和王双朝他看过来，两个女人窃窃私语。孟一梦回头干自己的，并不在乎。反正从小到大被人蛐蛐的场景他已经见惯了。

　　吃完早饭太阳已经很高了，男人女人加起来有八九个，一字排开在田里拉开架势。
　　插秧是个累人的活儿，尤其对腰不友好。众人插会儿伸直腰站会儿，孟一梦排在最边上，边上水浅，不至于淹了他的水靴口。

　　没过多久，众人的议论声全落在孟一梦身上。什么“小孟真不错，这年头上哪找这么务实肯干的年轻人。”“现在的年轻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小孟真难得”，还有什么“小孟长得又好，还勤快，哪家姑娘嫁给你那可有福了。”

　　大姐来了一嗓子，“你们这么喜欢小孟，收去做女婿。”众人皆是笑。又有人问了，“小孟你爸妈做什么的？”
　　孟一梦插秧的手伸到一半，摇摇头，“在外打工。”
　　“难怪这么会当家。”

　　众人边说笑边干活，许鑫手里端着一壶茶来到田边。他把孟一梦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眼里闪过一丝讶然，随后脱掉鞋袜，光着腿就下了田。

　　“许鑫你有空啊？”大姐问。
　　“忙完了。”许鑫回答。
　　“那也是，娃娃送到幼儿园，你嫂子一个人也忙得过来。老景这秧苗再耽搁，年底要吃不上饭。”大姐话音落，众人又是一阵笑。

　　许鑫动作仍然很快，虽是最后加入，不多时赶了上来。看他那样子，这活儿估计也做好多年了。
　　孟一梦瞟一眼他白皙的小腿，心想他自己家都不种稻谷，还得下田来帮别人遭这罪，开始有点烦那个黑瘦老头了。

　　许鑫大概是注意到了孟一梦的目光，伸直了腰回头看他，“你在看什么？”
　　“……看你腿上有没有蚂蝗。”孟一梦把自己眼睛转回来，继续手上的动作。许鑫低头瞅瞅自己的腿，没多说什么，手上的秧苗一棵一棵，“咚咚咚”很快戳进水下的稀泥里。

　　插了没多久，孟一梦觉得小臂有点痒，他抬起来一看，瞬间脸色煞白，“啊啊啊”发声喊，手里的秧苗扔到一米远，站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了。
　　其余人被他吓一跳，纷纷直起腰看过来。

　　“你怎么了？”许鑫问完，顺着他的目光，就见一条青绿色的小蚂蝗正贴着他手臂咬得欢，一线鲜血顺着手臂流到田里。
　　孟一梦开始甩手，试图给它甩下去，结果那货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丝毫不为所动。许鑫抓住他乱晃的手，伸手捏住蚂蝗的身体，轻轻扯了下来。

　　孟一梦盯着许鑫，手还在微微发抖。许鑫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还没满月的小虫子能吓成那样。”
　　其余人抬起一阵笑：“小孟你那么大块头还怕蚂蝗，有意思……”

　　孟一梦回过神来，再仔细检查一遍其余暴露在外的地方，没见异常，这才松了口气。许鑫继续插他的秧，手起苗落，又稳又准。
　　孟一梦脸皮发烫，捡起另一把秧苗，解开在水里涮了好久，才又开始插起来。边插边观察旁边的许鑫，这会儿他怎么看都觉得他在憋着笑。

　　心里一个不服气，手上动作就快了起来。你一下我一下，田里就剩下他俩顺秧苗的呼呼声，以及秧苗入水的“叮咚”声。
　　旁边有人打趣：“许教练跟小孟俩人比赛呢！”大姐直起腰喊：“许鑫你别欺负小孟，城里娃能插成这样不错了。”
　　孟一梦听这话，手里动作更快了。许鑫则还是那个速度，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最后孟一梦直起腰一看，自己插的秧像狗刨过，许鑫那一行一列，跟尺子靠过似的。
　　他瘪瘪嘴。

　　许鑫看他一眼，“别晚上打着电筒再来按一遍。”
　　孟一梦悄悄翻个白眼，“别等会儿喊吃饭了还没把自己那一碗米插出来。”说完俩人互相盯了几秒钟，回头干自己的。

　　期间裴永来送过两回茶。大姐一见她就开始打趣，“裴裴你是来送水的，还是来学插秧的？”见女孩儿不好意思的表情她更来劲了，“哎呀你不用学，家里有一个会就行了你们说是不是？”说完她故意看一眼许鑫。
　　其余人跟着起哄，稻田里飘起一股子酸味。

　　孟一梦瞄一眼许鑫，就见他神色如常，既不反驳，也不回应，不画而黑的下眼睑被睫毛遮住，实难看清楚那眸子里到底写着喜欢还是不喜欢。

　　孟一梦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秧苗。

　　劳作还在继续。
　　过了会儿裴永又端来一盆栽秧泡，说是和王双一起去山上摘的。众人在水里涮涮手，跑田边吃着玩儿。

　　许鑫和孟一梦没去，还在较着劲儿，谁也不肯先松手，期间连腰也没直一下。他俩那半截已经呈垄断的状态，把其余人甩到了后面。

　　裴永手里抓着一把泡儿，伸长手臂递给许鑫，“歇下吧。”
　　许鑫终于直起腰，朝她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