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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因为我闲 孟一梦万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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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教练来了。
看到乱哄哄的现场,他先是从众人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皱着眉让孟季涛回房子里,自己招呼学员上车,把还在坡道拱桥上盯着头顶旗子发呆的孟一梦拉了回来。
整个练车场都是他的声音:“想考就认认真真练,这儿是驾校不是擂台!老子当年弄这个是想让咱们这些乡巴佬方便练车考证,不是让你们来拆老子的台!!!”
他吼这么一嗓子,四下安静了。
孟季涛回了屋,几个年长一点的男学员围着张大江做思想工作,许鑫招呼科三学员上车,不多时,一场闹剧归于平静。
重新回到坡道定点起步。
孟一梦心里憋着股情绪,但他不想发作,也知道不能发作。他明白,发作有用的话,他当初给那个骂他妈妈的教练一个飞踹,就会让他得到公平对待,而不是被拉入黑名单。
这儿是他最后的机会。
练完第一轮,孟一梦去到蓄水池边,看着一池子绿幽幽的水发呆。他还没从刚才自己那莫名其妙的举动中回过神来,抓一把头发,更想不通了。
科目三的车在他背后一米远的跑道上来来回回,他没有回头,没去看副驾驶那个冷漠的男人此时是个什么表情。
他刚才叫了自己名字,来这儿这么久,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自己完整的、连名带姓的名字。
他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他好像是第一个叫自己全名的人。其余人赋予了他“小卷毛”、“年轻人”的称号,王双叫他“小包子”,孟季涛叫他“小老弟”,能尊重一下的,叫他“小孟”……
名字就是个代号,没什么稀奇的,外号也不必当真,他不计较这个。可是许鑫叫了他名字,还让他“别冲动”。
孟一梦冷哼一声,冲动吗?从不觉得。
张大江被人劝过后就回家了,孟季涛还在屋子里,坐在前台双眼空洞地看手机。
第二轮练完,孟一梦就要回家,经过大门口时,跑道上的科三车停在他面前,许鑫从副驾驶探出头冲孟一梦说了四个字:
“等我一下。”
车子开走,孟一梦站在原地。他有点不太确定,许鑫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吗?
带着疑问,他只得返回球桌前,静静等着,反正他也没什么特别值得忙的事。
上午练完,景教练开车带走了孟季涛。裴永和王双手挽手走到许鑫身边,对着他的脸看了一阵,说了些什么,也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裴永回头快速看了一眼孟一梦,
其余人也三三两两离开了。
整个驾校只剩下孟一梦和许鑫。
孟一梦看到许鑫从屋里拿出工具箱,正招手。他走近教练车,打开后备箱,拆开后灯组的线路盖板。
“线路有问题?”孟一梦问。
“嗯。”许鑫在灯组线束上找断点。“副刹车联动线的绝缘皮有点磨损,帮我拿一卷电工胶带。”孟一梦打开工具箱,找出电工胶带,蹲下身看了眼万用表的读数。
“你那样不行,给我吧。”孟一梦蹲到许鑫旁边。
许鑫看他一眼,迟疑了一下,递过去万用表。孟一梦把许鑫手中的红表笔换成鳄鱼夹,夹住转向灯正极线的裸露端,然后用表笔逐段点测线束。
许鑫注视着他手里的动作,又看看他的脸,没说什么。
“接口上面两公分的地方铜丝断了,绝缘皮还是好的。”孟一梦指了指线束上一处看起来完好的地方。
他用剥线钳破开绝缘皮,剪掉断口,剥出新铜丝,再对接上。他眼神专注,手很稳,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
接好了,最后裹上电工胶带。
“……眼力不错。”
孟一梦抬头,许鑫把放在他手上的目光快速收回。孟一梦放好万用表,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这玩意儿我天天摸。”
“修车的?”许鑫问。
“修手机,还有电脑。”孟一梦答得淡然。许鑫认认真真把他上下打量一阵,沉默着。
“是觉得我这外形不适合做那种细致活儿?”孟一梦问。许鑫摇头,“人不可貌相,什么都有可能。”
“……你说得对。”孟一梦扯了扯衣摆,又问:“你是想让我帮你检查车?你知道我会?”
“不是。”许鑫把工具装进箱子里,回头朝屋子走。“只想告诉你,以后别动不动亮拳头。”
孟一梦没料到许鑫会说这句话,下意识问:“那就让他打你?”
许鑫脚步顿了顿,“打了再说。”
“你想讹他?”孟一梦问得极其认真。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孟一梦笑笑,“开个玩笑许教练。是不是只要打起来伤了人,驾校就会被查,然后……”孟一梦环顾一下四周,“然后搞不好这儿就会被取缔?”
“听起来不像是会挂科的脑子。”
“就当是你对我的认可。”孟一梦走到许鑫前面,面对他双手插兜退着走,“所以你是因为怕没了工作才担心我跟人打起来?”
许鑫站在原地,直直盯着孟一梦看了很久,最后轻笑一声,点点头。
孟一梦眼里的期待瞬间落空。
他看着许鑫,看他那张虽然俊秀但冷漠的脸,看他睫毛下覆盖着深色瞳仁的眼睛,恍惚间觉得这人有点不近人情。可是再细想他说的话,好像也没毛病。
孟一梦突然觉得天上的太阳在跟他作对,晃得心烦。
“我知道了许教练,没别的事那我先回家了,你自便。”孟一梦最后看一眼许鑫,擦过他的肩膀往大门外走。
经过许鑫家门口的时候,他看到裴永和王双也在。王双在院子里逗两个小孩儿玩儿,裴永和嫂子坐在阶檐阴凉处聊天。
院边支着的簸箕里面,晒干的竹笋成了一根根土黄色的小棍儿。
那两个女人没有家吗?
这个想法变成一阵风,被卷到了孟一梦摩托车车轮底下。
从那之后,孟一梦尽量减少跟许鑫的正面接触,他的想法是,虽然自己生得穷,也没啥本事,更没有他那么辉煌的履历,但总归是听得懂话的人,不是没皮没脸的二杆子货,非得硬往上凑。
况且,他就是因为第一天来到这儿,许鑫好心收留了他一晚,心怀感激而已。
父亲说过,要知恩图报。
就算人家并不稀奇自己的回报,那也要做个堂堂正正的爷们儿。
时间又过去一周。
科二学员大部分约考成功,这段时间都在跑全场。
张大江在家里休息了两天,最后是景教练亲自上门才把他劝了回来。
孟季涛消了气,继续他笑眯眯的样子,但他不带张大江,辞职也不带的那种。没办法,景教练带完自动挡学员之后单独给张大江开小灶。
因为临考,这两天学员下午要再加练一轮。孟一梦想着让其他人练完回家该农忙的农忙,带崽的带崽,自己犯不上跟他们抢,就排在了最后一个。
他前脚练完,孟季涛后脚就出了大门,据说是昨天相亲成功要回家陪女朋友。
练科目三的最后一个人也走了,驾校又只剩孟一梦跟许鑫。
孟一梦也准备回家,却见许鑫拿出钥匙,并招呼他上科二的车。
孟一梦指指自己,再四下看看,许鑫点点头,他便疑惑地跟了上去。
“出一把右库我看看。”许鑫开门见山。
孟一梦费解地多看他两眼,依言照做。
“出库的时候看左后视镜。看左后轮。”许鑫说。孟一梦抬起离合,车身慢慢往库外移。左后轮刚滚过库口左前角,他按平时练的习惯往右打满方向。车身平稳转出,没有压线,也没有刮擦。
“停。倒回去,再来一次。”许鑫的语气没有起伏。
孟一梦重复同样的操作,还是没压线。他看着许鑫,眼里写着:没问题啊。
“下来看。”
孟一梦熄火下车,去到许鑫身边,就见他走到右后轮旁边,蹲下身用手指沿着轮胎外侧胎壁划了一道弧线。
孟一梦跟着蹲到他旁边,随着他的视线,孟一梦看到轮胎胎壁上有一片细微的、均匀的擦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许鑫指了指库口右前角的库角,它的水泥边缘也有一道对应的、被反复摩擦过的浅痕。
“你右出库是擦着库角过去的,误差不到两厘米。你在车里感觉不到,但轮胎会留下印子。”许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孟一梦盯着那道擦痕,后背冒起一股凉意。他练了这么多次出库,从来没压过线,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他的右后轮离库角只有两厘米。
景教练没说过,孟季涛没说过,以前在城里的教练也没说过。
他怔怔然看着许鑫。
“你右出库早了半秒。”许鑫又说,“考试的时候库口有红外线,擦过去不会报警,但如果你那天方向多打半厘米,或者胎压比平时高一点,就会蹭线挂科。你没挂过,不证明是对的,也不证明会永远运气好。”
许鑫盯着孟一梦愕然的表情,补了一句,“运气通常发生在实力以外,却死于实力之下。”
孟一梦低头看车轮。
许鑫抚摸着车身,又说:“每个驾校的规制都大差不差,但不可能百分百一样。你们这次要去考的恒通总校,科目二有五条线,每条线都不同。如果你抽中三号线,右后轮库角的地面不是很平整。”
“……孟教练为什么没说过?”孟一梦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没有车感,或者说因为某些原因,失去了这种能力,但这又是最难教的。”
孟一梦瞳孔睁大。
“况且,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伤脑筋。”
“你为什么愿意?”孟一梦“唰”的转过头,目光灼灼。
“因为我闲。”许鑫打开车门,“再跑一遍全场。”
孟一梦扎好安全带,扭头问,“你以前带过科二吗?”
“嗯。”
“为什么带科三了?”孟一梦重新启动车子。
“科三挂科率高,我上了。”
“那以前谁带科三?”
“你眼睛看哪?”许鑫伸手把住方向盘微调,“一有点事就分神是个什么毛病……修的手机能用?”
孟一梦回头看路,看点,又问:“你还没回答我呢许教练,以前谁带科三?”
“想认亲戚?”
“不是很想。”
“那你的精神该用在哪。”
“你猜猜看。”
从倒库跑到直角转弯,差不多用了一个小时。平日里每个孟一梦没注意到的细节,都在许鑫的眼皮子底下被揪了出来,精确到丧心病狂的程度。
孟一梦这会儿想把长在脚底的脑子重新塞回头颅里,好让他思考清楚,这个姓许的人到底是个什么奇葩的存在。
“侧方停车引车快了,门把手离杆太近。”许鑫的声音不带起伏,“出库打转向灯早了,车身还没动灯先亮,考试系统会判你操作失误。”
“半坡起步别急着看车头,去感受车身重心后移的瞬间,再松手刹。”
“直角转弯方向回得太猛容易收不回来,进弯前先减速,让车自己滑过去。方向盘跟你没仇,别再给拆了……”
没有大伤,有些问题平日里孟季涛提过,但孟一梦没压过线,也就不了了之。可这会儿,许鑫让他把那些臭毛病全部改掉,保证万无一失。
他好像不是在教他怎么不压线,而是让他用身体去跟车辆建立感知。
他说:“在实力以内挂科,就像让成熟的庄稼烂在地里,无法原谅。”
锁上车,二人终于结束了今天的练与被人练。许鑫在锁门,孟一梦外套搭肩靠坐在球桌上,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太阳切进那棵高树的树冠,透过宽大的叶片笼罩在孟一梦头顶,柔软的淡黄色卷发不时被风撩起,拂过嘴角。
有点痒。
许鑫锁好门,回过头来愣了一下,随后他把钥匙揣进兜里,朝外面一偏头。“还不走?”
孟一梦莫名一笑,起身走到许鑫身边,两人肩并肩,同样的步伐带起地上同一片光晕。
“许教练。”
“说。”
“你对每一个学员都这么负责吗?”
“……聪明一点的会少操心。”
“我去!好直白。”孟一梦嘴角一弯,“你有没有被学员骂过?”
“不当着面就行。”
“那要当着你面呢?”
“骂到他闭嘴。”
“……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