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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乙丑 第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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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乙丑元日
离开女兄已有一百天,我过了一个没有女兄的新岁。
小以将看完的书卷还给先生,安静等候先生拿新的书卷。
“读来可还费解?”近来还书没有以前快了。
“要多费些功夫。”秋也悟性不如小以,又因目不能视,常生烦躁恐惧,学得极慢。小以每次要教会了秋也,才来找先生换下一卷。
外加秋也还在对先生避而不见,先生换了交易要求:秋也的衣食住行由他照料,照料多久,便能看多久的书卷。
秋也不想让先生知道,小以也就没有解释。所幸秋期尧没有细问,只是收回书卷,取出了些碎银出来,“今日天气正好,叫上小也一起上街置办年货吧。明日再给你书卷。”
“年货?”小以怔怔的重复。
先生抬眼看过来,“你没有过过新岁么?”
“过过。”小以摇头,“女兄会带我换桃符,贴门神,还要祭祖,只是他们不认我们,一般就远远望着。”
先生显得很疑惑,“桃符?是……对联的意思么?你们新岁时不击鼓驱疫么?”
小以沉默片刻,说,“先生所说,曾听闻过一点,但不曾体验。”外面的人过新岁,说的都是先生口中的字眼。女兄要的桃符、门神,没有一家有,于是只有祭祖。后来女兄试着自己做,新岁才算是新岁。
他跟着学会了怎么做,但女兄不在这里,便也没必要做了。
先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想来是各地新岁习俗不一。我也算游历四方,却还没去过你们那里,不曾听闻你们的习俗。”
他将碎银推过来,“我不知道你要什么,得你自己去买,也不知这小镇上有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小以再次摇头,“没有,女兄一直是自制的。”
“那先过我们的习俗吧。”秋期尧已经摸清了如何说服小以,“你先体验一番,若觉得有趣,日后也可以带你吕兄一起过。小也就很喜欢新岁习俗。”
小以想了想,觉得可行,“我去叫小也。”
小也没有出门。
因跟先生怄气,也因失明而对山下的怯懦,还因被紫芝庄的回忆缠住了。
最后,先生独自下山去了。小以便留在秋也身边,听他反反复复、近乎神神叨叨的讲紫芝庄的新岁。
到了半夜,秋也做了噩梦。小以将他拥在怀里,听着屋外的雷声,就这样过完了六八乙丑的元日。
六八乙丑清明
离开女兄已有一百九十六天,我记住要带壶水在身边。
秋也的手脚已能动了,却仍不宜远行。平日都窝在屋里床上,今日偏生要出门。
小以不知道小也咬着牙要去哪里,秋期尧想来搀扶,却被秋也推开了,只得在前面带路,又回头嘱咐小以跟着他。
小以落后秋也一步,放轻脚步,不去盖住先生的足音。直到见秋也站不住了,才快步上前扶住他。
“要去哪?我背你。”
秋也累得冷汗直流,听见小以的声音后,他没有像推开秋期尧那样推开师兄,却也没应。只是耳朵先侧向前面秋期尧的方向。
小以也跟着望过去,先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仍在往前走,只是慢了许多。木棍点在地上,一敲一敲的发出稀碎的声音。
“先生要走远了。”
秋也才点点头,应了师兄的提议。
小以待他站稳,将他的两只手从后面环住自己脖子,慢慢蹲下身,直到后背变重、变暖,才起身跟上先生。
师弟的木棍垂在地上,随着他的走动在地上一敲一敲的发出稀碎声音。
小以看见先生的步子快了。
“我想证明我能行的。”走了好一会儿,秋也才喃喃道,声音很轻,小以勉强听清。
“我能走路,也就能跳、能跑,能学武,能复仇。”秋也的脸埋在小以背上,小以看不见他的神情,便没有说话。
“我数了步子,我只走了七百五十步。”
小以跟着先生进了一道门,踏进去的瞬间,他便觉出门内与门外的不同,有点像女兄布下的那道隐身屏障。
“我都没走到紫芝庄。”进门的那一刻,秋也突然哽咽出声,像是知道来了哪里。
话里的情绪那样分明,小以明白了是要来这啊,不是走到了么?“现在到了。”
“不一样。”秋也的声音闷在他背上,“我没走到,是师兄背我进来的。”
“有什么区别么?”小以看见先生在远处招手,指着一旁许多矮矮的土丘,自己又走远了,“我说过会帮你达成所愿。你学不会,我教你。你走不动,我背你。我们是一样的。你只管你的决心,不必在乎是你做的,还是我做的。”
“况且你已经走了七百五十步,我只背了你几步。我不背,你爬也爬的进来。进来后我只走了三百七十二步,比你少。”
小以背着秋也走到那片土丘前,将他放下,望着秋也,问:“现在我们站在许多土丘前面,是你要到的地方么?先生眼下不在这里。”
秋也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没有完全合拢,也没有张开,只微微启了一条缝,露出一点白色,轻轻颤着。小以知道,秋也想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时,便是这副模样。
秋也向前摸索了几下,触到一座土丘,又向下摸到石碑,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凹痕。
“丁…小明…袁…思淼…刘五…”
小以发觉秋也很聪明,摸出一个字,便能猜出下面一两个字。
“娄…向…娄叔…文…文姨…”
哭腔越来越重,已经猜了许多字了,还不停下么。
“秋…”
停下了。
小以看向最后那块石碑,上面刻着六个字:秋期生,秦渺之。
“阿、阿——”秋也的身子回光返照般走过了三十四座石碑,终于在这一刻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跪倒在地,额头磕上石碑,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小小的吼了一声。
秋也脸上的表情小以见过,女兄说那叫痛苦。
于是小以学着先前见过的那样,上前将他环抱住,让师弟远离那痛苦的源头。他轻轻揉着秋也的额头,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问:“要我帮你毁掉么?”
女兄说过,旁人的东西,要经允许才能碰。这块石头让师弟痛苦,毁掉最好,但它是师弟的东西,得师弟同意,才能毁去。
秋也还在抽噎,没有听见,小以也就没有追问,只学着女兄的样子,轻轻拍着他的背。他能感觉到,先生远远的望着这边,上前两步,又停下了。
“师兄…”秋也哭完了,小以便又问了一遍。
秋也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没等到回应,小以以为是自己没说清,便握住秋也的手,引他指向那块石碑,问:“那个石头,要我帮你毁掉么?”
小以知道秋也很努力也很聪明,在黑暗里适应得很快,走过一遍便记得住,他没有改变秋也的朝向,秋也知道现在指的是什么。
“你在咳咳、说什么!”秋也难以置信的吼道,嗓子扯得更哑了。
小以懊恼自己没有带水。
“它让你痛苦,不该毁掉么?”
“那是咳、那是我阿爹阿娘!”秋也攥住了小以的衣领。
小以清清楚楚的看见了秋也的愤怒,但为什么?是因为没带水,还是因为要毁石碑?
“你的阿爹阿娘为什么是块石头?”外面的人叫过阿爹阿娘,那是跟他们很像、会动会跳的人。师弟的为什么不一样?
“我——”秋也突然哑了声,手上的力气也泄了。
他想起了丁小明他们。紫芝庄捡了好几个孤儿。大些的孩子还知道些,再小些的,根本不知爹娘是什么。
师兄只长他半岁,如今孤身一人。
秋也默了半晌,才开口说道:“我的阿爹阿娘在土丘下面,石碑写着他们的名字,记录他们的位置。我痛苦的不是石碑,是他们的离去。石碑只是提醒我这点,我才痛苦。我跟你说过的,坏人来了。”
小以没听懂,但隐约明白秋也是在解释。所以是毁掉石碑让师弟这般愤怒,那便不毁。
“那我们不来了。”石碑会让秋也痛苦。不见便好了。来见石碑之前,秋也也没有这样痛苦过。
秋也摇头,“要来的,必须要来的。”
小以不懂,听着秋也沙哑的声音,顺应道:“那我带壶水。”
秋也不懂为什么要带水,但还是点点头。
“下次,我跟师兄讲讲紫芝庄里的人。”
小以并不想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