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甲子 第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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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甲子立冬
离开女兄已有四十五天，我遇到一个同我一样的人，他叫小也。
不对，我遇见他已有四十五日。
小以拿着书卷，走到秋期尧旁边，他没有刻意放低脚步声，若是往日，先生会抬头与他说话，但此刻许是凝望院内的风景入了神，没有听见。
先生同女兄一样，会看着风景出神，露出那似有似无的名为愁的表情。
“先生。”一连叫了三声，秋期尧才恍然回过神来，眉间那点浅浅的褶皱被抚平，挂上了同女兄一样温和的笑容，“抱歉，是有什么不懂的么？”
小以摇头，“不是，我看完了，还有么？”
先生眼里的黑点变小了，小以知道，这叫诧异。
秋期尧有些意外的接过书卷，随口问了几个问题，见小以一一答上，干脆利落，不禁感慨：“你说你学的快，原来不是夸大其词。”
随即起身走到书架前，将书卷放回去，又挑挑拣拣拿出另一卷书，走回来搁在小以面前。
小以却没急着拿，只是盯着那卷新书，分出余光落在先生落在桌面的手指。那消瘦的骨肉一下一下轻点着木桌，小以在等它停下。
“这本……”秋期尧思考这一卷的交易内容，这小孩被他吕兄教得很好，不贪，只用一个物件或是一桩帮忙来换取一卷书。若是替他解答了书上疑惑，还会另送些东西、干点活作为答谢，就是还不太懂得何为等价交换。
打扫院子抵的是饭钱，书架已经让整理过，上下山采药的话又太过危险……还有什么呢？
这孩子太懂事了，小也同他一般年纪却……
秋期尧想到和他闹别扭的秋也，手指顿住。小以见状，仰头与之对视。
“这样，替我给小也送饭吧，他这两日……不太乐意见我。”秋期尧提笔，在纸上勾出一幅人形经络图，圈了几处位置，“再帮我给他上药，这是下一卷书的酬劳。”
“好。”小以先接过图纸，再拿起书卷。
“到时你直接取两人份饭菜过去，在小也那吃了，不必跑两趟。”秋期尧想了想，又补了句：“他心情不好，但不会冲外人发作。或许对你有些冷淡，还请多担待些。”
“好。”
秋期尧沉默片刻，又道：“他行动上有些不便，你也可帮他一点。帮他一次，便记一笔，抵一卷书，或是一个问题。”
“好。”
秋也醒来也有半月，正与秋期尧闹着脾气。
他始终执着于仇家，但秋期尧希望秋也余生能简单长久，不愿告知。可惜秋也不理解。
昨日送饭，两人又是一怒一吵。所以今天起，秋期尧决定让小以去给秋也喂饭，正巧他想不出还能让八岁孩童干的事，也想不到怎么让这个边缘感极强的孩子像个孩童。
小以太过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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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以端着饭菜，在秋也门前站定，然后发现自己腾不出手敲门。
用脚踹？行为不雅女兄不喜。
他思索片刻，还是决定直接叫人，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里面的人叫什么来着？
小以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会，找到线索说的话：“……小也，吃饭了。”
屋里没有动静。
等了片刻，小以才想起屋里人手脚不便，眼也不便。只得运灵托起饭菜，两手快速推开门，灵恰在此时枯竭，碗碟落回手上，微微晃了晃，发出一声轻响。
小以回想了一下方才运灵的时间与分量，比之昨日进步了。若女兄在，定会夸他。
他端着饭菜，脚步轻快的走到里屋，用灵去带身后的门。灵不够，只关了一半，小以当不知道。
床上躺着个孩童，眉眼稚嫩，面容许些消瘦，他闭着眼，眼皮却深深凹陷下去，小以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他是第二次见秋也了，第一次是木乃伊形象。
“小也，吃饭了，吃完我帮你擦药。”小以把碗碟搁在桌上，目光扫过秋也手脚上缠着的绷带，思索了一瞬，“需要我扶你起来么？”
秋也撩开眼皮，露出底下空荡荡的眼眶，哑着嗓子说：“谢谢。”
他看不见，也不便动，只得劳烦他人。
小以有些新奇的盯着秋也的眼睛。他见过女兄的全白的眼，也见过镇上人带着黑点的眼，还从未见过全黑的。细看之下才明白不是全黑，是他没有眼睛。
秋也比他矮了半个头，身子骨也单薄。小以扶他下床毫不费力，用不着灵来辅助。
坐到桌边，小以给秋也喂饭，“张嘴，啊——”
秋也却有些不自在，牙轻轻咬着下唇，问：“小叔呢？”
“先生让我来照顾你，你不是不想见他么？”
意识到小叔不会来，自己只能麻烦面前这个陌生的孩子，秋也略微别扭的张了嘴。
小以就着手里的筷子，也给自己夹了菜，两人一人一口，沉默着吃完。而后小以收拾了碗筷，将秋也扶回床上，掏出药包和那张图纸，对着秋也身上比了比，思索该怎么下手。
受了人的照顾，却连名讳都不知道。秋也吃饭时便坐立难安，只是教养教他“食不言”，问话只能留到饭后。
“我该怎么称呼你？”他能听出对方是个同辈。
小以早就注意到秋也吃饭时的不自在，只是不知缘由，眼下便明白了他是想说话。
女兄说过，君子当察秋毫，怀仁爱之心。于是小以善解人意的答话：“叫我小以就好。”
“我叫秋也，生于六七丁巳年孟夏，大家都叫我小也。”紫芝庄的孩童头回见面，总要通报姓名生辰，便于定长幼次序，备生辰快乐。
小以翻找记忆，回：“我是六七丙辰季秋。”
“那你长我半岁，我唤你一句小以兄可好？”秋也声音郑重起来，“秋也谢小以兄的照料。”
小以拿药的手顿住了。
“我又不唤小以阿兄，何须小以来保护。”
“何况女兄长于小以，强于小以，理应女兄照顾保护小以。”
“小以要是碰到了比小以小的、弱的，也要去帮。还记得女兄说过什么么。”
“君子当有仁爱之心。”
君子当有仁爱之心，扶弱，让小。
“是我该做的。”小以垂下眼，又抬起来，“你……可以唤我阿兄。”
“我有阿兄的。”
“那你阿兄不保护你么？”
“就是得他们庇佑，我才能活下来。”秋也攥紧了拳头，“可他们没有，只有我活了下来，只有我，紫芝庄七十六人，一夜之间不复存在，只剩我和小叔……
那群人杀害了我的家人，小叔却不告诉我是谁。我得为我家人申仇，我该为家人报恨，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六岁的小以终于明白女兄身上的孔洞不是先天，而是加害。它让女兄伤心，让女兄痛苦，小以得去找它，该为女兄报仇，可女兄却不肯说是谁。
“小叔说我斗不过他们。他要我守在山上安度余生，可我怎能安心！”秋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空荡的眼眶却流不下眼泪。
“我看不见，可以去听。我灵台死寂，可以练武。医毒符阵，我都能学。哪怕我没有天赋，我也能能成，可小叔不肯。
他恐我执念成魔，他怕我流血受伤，可那七十六具无目的尸首合不上眼！我惧他们无法瞑目，我恨自己手脚孱弱。”
“为什么要告诉小以呢。我又不唤小以阿兄。”女兄看着只有自己一半高的小以，温柔的拒绝了。
“那小以要当女兄阿兄，女兄被欺负了就来找小以，小以保护女兄。”
女兄被童燕逗笑了，“可我才是长女，何况女兄已经不痛了。”
小以鼓着腮垂了头，只留给女兄一个后脑勺，以此告知女兄他没有被哄好。
女兄只得退让，“好了，虽然小以不是女兄的阿兄，但若是小以强于女兄，女兄打不过的，便来找小以保护。”
小以这才抬眼，望向女兄，“那女兄教我。”
“那我教你。”小以缓缓垂目，看着秋也。
秋也循声抬起头，只感觉到一卷书被放进了他手里，听见那人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
“我正在习先生书卷，每日饭后可以教你。我们同学一门，你有阿兄，那便唤我师兄。医毒符阵和武艺，师兄会多少便教你多少。
你遇险，师兄护你；你疯魔，师兄拉你。
先生说过我们是一样的，早一点，我和女兄也会进紫芝庄。二人成家，三人成庄。紫芝庄就在这，你，先生，我。”
秋也嘴唇哆嗦着，松开书卷去摸索小以的手，“师兄……”
小以见状，将手放进秋也掌心，被他紧紧握住，“我们一起变强，等到我们可以自保，等到我们比他们厉害，我们就可以去寻仇，去保护我们想要保护人的。”
“好。”秋也的声音再次带上哭腔，他突然迫切的想知道师兄的模样，握着小以的手松开转而向上，又停住，“师兄……我可以摸摸你的脸么？”
小以顿住，他看着秋也呼吸渐重、紧张又渴望的脸，将那只被迫停在半空、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脸上。
秋也的指尖微凉，一点一点触过小以的眉骨、眼皮、鼻梁，最后停在那张对他许下承诺的唇上。一寸一寸，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好像……看见你了，师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甲子
